第2章 重生

君子涟垂眸,月光透进打在他轻微颤动的睫毛上,攥紧衣摆的指节也在发抖,那一幕幕的耻辱他忘不掉。

他自重生归来,顾九渊就已经被他带回玄天宗,他无法坦然面对,也不知如何面对他,只好谎称闭关修炼。

时间长了,三个月也就过去了。

“师尊。”

门外的顾九渊又唤了一声。

君子涟长长叹了口气,食指微微抬起,屋内瞬间灯火通明,他也在顷刻间换上碧色衣装。

“进来吧。”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顾九渊端着一盏温热的茶走进来,三个月不见,少年似乎又长高了些,白色宗服衬得肩线愈发挺拔,唯有那双眼睛……

君子涟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还澄澈如秋水,尚未染上前世那般浓稠的墨色。

顾九渊垂首敛眸,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动作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弟子愚钝,三月只习得剑诀,”他抬眼,目光触及君子涟时微微一亮,又迅速低下头去,耳尖泛起薄红,“弟子不想给师尊丢脸,可师尊闭关实在长久……”

“我不是怨恨师尊……我……”顾九渊目光飘忽不定,顿了一会儿,又端起茶盏,半跪在他跟前,“师尊喝茶。”

“不必,夜深了,回去早些歇息。”

话音刚落,顾九渊便急道:“这是拜师茶。”

君子涟指尖微顿。

拜师茶。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入他心口最柔软处。

前世顾九渊也敬过这杯茶,那时他是如何接的?是了,他接了,还温声嘱咐了几句,要勤勉修行,要心怀苍生。

后来这杯茶便成了讽刺,他亲手养大的狼崽子,用他教的术法想要屠尽他要护的苍生。

“师尊?”顾九渊抬眸,见君子涟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道,“可是茶凉了,弟子再去换一盏。”

“不必。”君子涟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他伸手接过那盏茶,指尖刻意避开顾九渊,碧色广袖垂落如流云,遮住了那一瞬的颤抖。

茶水温热,恰是入口的火候。

“师尊喝了,那弟子明日是不是可以来帮师尊护法了。”

君子涟抬眸看他。

少年半跪在烛火与月光交界处,半张脸明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徒弟。

前世他以为那是乖巧,后来才知是伪装,如今他看着顾九渊当年旧模样,竟分不清是真是假。

“不必,”君子涟示意他坐,“明日你收拾东西,自己挑一间喜欢的房间。”

“师尊的意思是让我搬过来住吗?只有我一个人吗?”

“青临,妙音也一起。”

“……”顾九渊的嘴角不自觉往下压,又刻意保持,“这样好呀,人多才好呀。”

“嗯。”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君子涟等着顾九渊离开,而顾九渊还想留下来听君子涟多说两句。

“夜深了,你若无其他琐事,就先退下。”

“有,”顾九渊眉目含星,“弟子想参加水镜会选,只是弟子除去剑诀,还未习得他法。”

前世在这个时候,顾九渊的修为,已经在同一辈进玄天宗的弟子遥遥领先不知多少倍,可水镜会选后,他从头到尾发生彻底的变化,不仅是表面,还有他的心性。

“你入我门下晚,已错过最佳修炼时机,修为难长进,会选临期一月,若是从明日修行,怕是会有危险。”

“弟子不怕危险。拜师前曾在晨课上听师尊说过,修道之人本就要逆天而行,若,若因畏惧便退缩,不如做个凡人。”

“逆天而行,不是莽撞送死。”君子涟阁下茶盏,青瓷与檀木相触,发出一声闷响,“水镜会选的规矩,你可清楚?”

“弟子清楚。”顾九渊挺直脊背,“入水镜者,生死自负,幻境中幻想皆由心而生,若道心不坚,轻则伤残,重则……”

“重则神魂永困镜中,沦为活死人。”君子涟接过话头,目光终于落在少年脸上,“你拜师三月,根基未稳拿,什么去闯?”

顾九渊沉默了。

君子涟看着少年低垂的睫毛在眼底下投出的阴影,他忽然想起前世水镜会选后,顾九渊从水镜中出来时的模样,浑身是血,眼底却然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亮,见了他便目不转睛。

可笑自己当时以为他是遇到了歹人,心中害怕,原来,那是想杀了自己的眼神。

“弟子已将报名的册子呈上,宗主也已定下名册,也只能劳请师尊,多教教弟子保命技能了。”顾九渊不等君子涟开口,行礼道,“弟子告退。”

君子涟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色中,指节抵在茶盏边缘,温热透过青瓷渗入皮肤,可他的心却是寒的。

他终究没有唤住顾九渊。

他垂眸,目光落在茶汤里浮沉的叶片。

如果,前世顾九渊正是因为水镜会选而与宗门离心,今生是否能查出个因果来。

君子涟不能确定,他闭关三月,不仅是躲着顾九渊,还有探查顾九渊入魔的蛛丝马迹,可偏偏什么也没找到。

玄天宗正如往昔,结界强盛,并无裂隙。

那就只能是……

门内有内奸,有人引导顾九渊入魔,大开杀戒。

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为何前世迟迟没有现身?

君子涟垂眸,目光落在泛着红润的掌心,灵力匀装流畅,修为仅差半步即可炼虚期,但无论是现实,还是重生后这三个月,他都无法突破那道极限。

如果他能到炼虚期,是不是就能成功封印顾九渊的魔骨。

说来奇怪,顾九渊明明是个凡人,如何能生出前世那样嗜血的魔骨来。

次日,君子涟盘坐,指尖翻过书页,快速浏览书中内容,案边摆放各种记载魔族的书册。

“弟子问师尊安。”

君子涟头都不曾抬起,便道:“收拾好了?”

“嗯,收拾好了。”

“小九报名水镜会选你不曾拦着?”

沈青临道:“顾师弟急于求证自己,弟子阻拦不得,但青临也已报上名,水镜中也能护小九。”

君子涟冷哼一声,纤长玉指翻书动作一顿,目光落在沈青临温润如玉的脸庞,道:“小九如今是何修为,你如今是何修为,三月以来他竟只习得剑诀,闭关前为师的嘱咐,你全当了耳旁风?”

闻言,沈青临双膝跪地,解释道:“师尊明鉴,乃是小九顽劣不堪,不肯与弟子和妙音修习,也不愿亲近弟子,实在是……弟子无法管束。”

君子涟不信沈青临所说,他的三个徒弟,究竟是什么心思,他很清楚,顾九渊前世虽然大逆不道,但此刻却也称不上顽劣。

“青临,为师明白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但你作为师兄如此行事,实在不该。”

沈青临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慌张,他连忙扑到案前。

“是弟子玩弄心思,师尊恕罪。”

君子涟见状,继续手中动作,是他平日里不喜欢和旁人有过多来往,渐渐成了孤僻的性子,徒弟们私下的事他也并不知情。

至于沈青临妒忌顾九渊天资卓越这件事,也是后来他成了魔宫中的脔宠,一夜欢好过后,顾九渊告诉他的。

他汗泪淋漓,细微发颤,背贴着顾九渊滚烫的胸膛。

“君子涟,你在抖什么,本座很可怕么?”

君子涟没有回答。

“不说话?”顾九渊撑起身,手指撩过他鬓角的发丝,眼中带有戏谑,“君子涟,君子如莲,应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可看看师尊你……”

他感受到耳后的人吐出一口热气,灼烧他的半边脸颊。

“一脸潮红,身子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下贱啊,君子涟,”顾九渊说着凑近耳廓,细细舔舐,“君子如莲,你配不上这个名字。”

“……”

“怎么还是不说话,本座又不曾说错,”顾九渊把人强行翻过来,却见君子涟紧闭双眸,眼角与鼻梁有泪痕划过,不是时欢爱留下的,是新鲜的,滴落在枕巾留下深色痕迹,“你哭什么?”

平常的君子涟哪里会因为自己这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落泪?

“沈青临是你杀的。”

屋外风声微起,君子涟睁开眼时看到的不再是顾九渊柔情的面容,而是魔尊那双浸透了血色的眼。

“你把我囚禁在魔宫,哄着我,将我骗的团团转……”

顾九渊捏住他的下颌,力道不重。

“团团转?”他低笑出声,“师尊说的是哪一桩?在床笫之间,哄得师尊主动攀附?”

君子涟十分痛楚。魔宫的夜很长,顾九渊总有办法让他哭,让他求饶,让他在极致的欢愉与羞耻中反复沉沦。

“我又说了你不爱听的,那又如何,你能反抗吗?你有能力反抗吗?”

“……”

顾九渊见君子涟仍是一副隐忍不发的模样,眼底那点玩味渐渐冷却,性情也莫名烦躁起来,他俯身,鼻尖几乎抵上君子涟的,呼吸交缠间,忽然轻声道:“师尊,你恨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君子涟睫毛一颤,他恨吗?他该恨的。

恨这孽徒弑师灭道,恨他屠戮苍生,恨他将昔日师徒情谊碾作尘泥,可此刻心底翻涌的,却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痛。

“弟子杀了沈青临。”顾九渊的手指缓缓下移,扣住他纤细的脖颈,力道恰到好处的危险,“因为他该死。”

“师尊肯定不知道师兄做过什么,他看不起我的出身,却又嫉妒我天资,嫉妒得发狂,屡次害我,呵……有次差点就让他成功了,说起来还是师尊救我。”他再俯身,在君子涟唇角落下一个近乎虔诚的吻,与方才的粗暴截然不同,“不过如今都不重要了,师尊只要知道,沈青临死得不冤。我剖他金丹时,他哭着求我饶命,说师尊最疼他,我若杀他,师尊定不会原谅我。”

“可我偏偏杀了。”顾九渊回头看他,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疯,“因为我就是要看看,师尊会不会为了他,恨我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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