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棋子

他曾是宴都皇宫里最得宠的九皇子。

母妃淑妃温柔贤淑,深得君恒偏爱,他自小长在君恒膝下,吃穿用度皆是最好,哪怕是无心犯错,父皇也从不舍得说他一句重话,更遑论动手打他。

过往十几年的温情宠爱,桩桩件件,历历在目。父皇会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会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曾几何时,他是这深宫之中最幸福的皇子,拥有父皇的疼爱,母妃的呵护,无忧无虑,不知人间疾苦。

可不过短短一日,一切都天翻地覆。

先是佩儿姑姑莫名惨死,宫中流言蜚语,再是母妃横死宫中,被扣上忤逆自戕的罪名,慕氏一族被诬谋反,株连九族,而那个曾对他万般疼宠的父皇,如今只剩冷漠,甚至亲手甩了他耳光,将他禁足,视如敝履。

脸颊的巴掌印依旧灼痛,那痛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昔日的盛宠有多真切,此刻的父子之情就有多刺骨,多讽刺。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缝隙里,悄悄塞进来一张素白字条,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刻意压低的声音:“殿下,陛下让奴才转告您,千万收好字条,按字条上的话做。”

君子涟缓缓抬眼。

是父皇的人……

他捡起那张字条,是君恒亲笔:“涟儿,今日之事,皆为朕迫不得已。淑妃之死,慕氏蒙冤,全是君烨梁一手策划,他权倾朝野,朕受制于人,无力反抗。朕打你,禁足于你,皆是演给君烨梁看的一场戏,只为护你性命。若你能在大婚之夜,将这包药放入酒水中,尚有一丝翻盘的余地。”

他的父皇要他杀了君烨梁。

就在他攥紧字条时,殿门缝隙又递进来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他捡了起来,目光如炬。

君烨梁,你欠我的,欠我母妃的,欠我慕氏一族的,我会用你的血,一一偿还。

大婚之夜,便是你的死期。

他小心翼翼将油纸包藏进贴身的衣襟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会杀了君烨梁,哪怕是赔上这条命,他会为他的母妃还有佩儿报仇的。

夏末,天渐渐变凉,不再炎热,再加上皇后构陷皇子,淑妃自戕,君恒无心再滞留行宫避暑,连夜传下旨意,启程回宫,整座行宫瞬间陷入匆忙的启程准备中。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偏殿的死寂:“陛下有旨,九皇子君子涟,即日起解除禁足,随驾即刻返回宴都,筹备与摄政王大婚事宜,不得有误!”

于是,君子涟这不到一日的禁足,竟这般草草解除,不过一日的禁足,竟这般草草解除。

君子涟缓缓抬眼,眼底没有半分重获自由的欣喜,只有一片漠然。

他心里清楚,这并非父皇心软,而是返程赶路需人随行,大婚在即,他这枚待嫁的棋子,终究要被带回皇宫,推到君烨梁面前。

宫人很快送来寻常服饰,他起身,任由宫人打理,全程沉默不语。

宫道上仪仗齐备,侍卫林立,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无人在意这位刚丧母,又即将屈辱出嫁的九皇子。

沿途宫人低头避让,眼神躲闪,那些隐晦的同情,还有打量,尽数落在君子涟眼中,他却视若无睹,只顾着低头跟上仪仗,指尖始终不动声色地护着心口的毒药。

返程车马疾驰,一路颠簸。

君子涟独坐马车之中,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一遍遍闪过母妃的音容笑貌,闪过佩儿姑姑惨死的消息,还有君烨梁那张俊美却冷血的面容。

恨意在心底疯狂滋长,却被他死死压制。

他知道,此刻不能有半分差池。

解除禁足,随行回宫,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不能暴露分毫,必须乖乖听话,顺利完成这场大婚,才能等到大婚之夜,手刃仇敌。

车马行至半途,暮色渐沉,官道旁的驿站早已备好休憩之处,传旨官高声传令暂作休整,浩浩荡荡的仪仗缓缓停下。

君恒端坐龙辇之中,在宫人搀扶下缓步而下。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随行的车马队列,最终落在了君子涟所乘的那辆青绸马车之上。

恰在此时,一道玄色身影快步而来,却不是向他而来,是往君子涟马车去的。

是君烨梁。

他未作丝毫停留,径直朝着君子涟的马车走去。守在马车旁的侍卫皆是他的心腹,无人敢阻拦,纷纷躬身退至两侧。

众人皆惊,却又敢怒不敢言。

大婚尚未举行,君烨梁这般毫无避讳,径直登上君子涟所乘马车,已然逾越礼数,可谁人敢有异议。

车帘被君烨梁随手掀开,他弯腰踏入车厢,厚重的车帘随之落下。

这一幕,尽数落入君恒眼中。

他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原本毫无波澜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隐晦的笑意。

而马车之内,却是另一番紧绷的光景。

君子涟听闻动静,睁眼便看见君烨梁踏入车厢,浑身瞬间绷紧。

他死死压下眼底的戾气,缓缓垂眸,摆出一副温顺怯懦的模样,低声唤道:“皇叔。”

君烨梁在他对面落座,马车空间狭小,两人距离极近。

“他打了你。”

“我忤逆父皇,受责是应该的。”

君烨梁看着他低垂的发顶,沉默片刻,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他道:“过来。”

他心头一紧,指尖护在心口毒药的位置,僵在原地,片刻后,才缓缓挪动身子,一点点靠近君烨梁,浑身都绷得笔直。

君烨梁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瓷药瓶,瓶身莹润,一看便知里面装着价值不菲的祛瘀药膏。他拧开瓶盖,清冷的药香瞬间弥漫在马车里。

“抬首。”

君子涟疑惑照做。

“不是,抬头。”

他依言,缓缓抬起脸颊。

眼前这个人是逼死他母妃,陷害他外祖一族的仇人,是毁了他一生的罪魁祸首,此刻却用这样温柔的动作,为他擦拭伤痕。

何其讽刺,何其恶心。

他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反胃,所有的恨意咽回心底,指尖攥得发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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