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笼中鸟

“他打你,我会替你讨回来的。”

君子涟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适时地露出几分委屈,声音沙哑:“谢皇叔,但是不用。”

“你别怕我,阿涟,我真心待你。”君烨梁将药瓶搁置一旁,握住君子涟放在腿上的手,“淑妃娘娘死了,我想我该在你身边。”

闻言,君子涟抬眸看他,眼底深意,意味不明,他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只是,我当时有要事,等到我知道时,为时已晚了。”

“皇叔要事为先,不必管我。”他把手抽回来,并不是很想和君烨梁亲近。

狭小的马车里,气氛瞬间沉了下来,方才那点虚假的温柔暖意,被这无声的抗拒冲得一干二净。

君烨梁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眸色骤然暗了几分,却没有发怒,只是缓缓收回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抵在膝头,语气依旧是那副低沉温和的模样:“阿涟,你在怨我吗?”

君子涟收回目光,盯着那白瓷的药瓶子。

怨?何止是怨。

他恨不得生食其肉,饮其血,可此刻,他只能将这滔天恨意死死压在心底,压到连一丝一毫都不敢外露。

“皇叔说笑了,在赐婚之前,你我向来是剑拔弩张,我不敢怨。”

剑拔弩张?

君烨梁重复着这四个字,他怎会忘了,从前的九皇子君子涟,骄纵明艳,受父皇独宠,可现在到底是不一样了。

于君子涟不一样了,于他君烨梁更不一样了。

“从前是从前,”君烨梁开口,他道,“如今你我即将大婚,往后便是一体,那些过往,便该揭过。”

“揭过?”

君子涟终于抬眼,看向君烨梁。

何其可笑。

杀母之仇,灭族之恨,字字泣血,桩桩刻骨,岂是一句揭过就能抹平的?

“阿涟,别给脸不要脸。”

“皇叔想要我如何?装作若无其事,还是对你感恩戴德?”君子涟心中冷笑,“母妃死了,慕氏没了,我被逼着以男子之身,嫁给自己的皇叔,全天下都在看我的笑话,我做不到若无其事,更做不到感恩戴德。”

君烨梁看着君子涟通红的眼眶,脸色沉了沉,没再多说什么,他猛地伸手,不由分说地把君子涟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君子涟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紧绷,像块石头一样贴在君烨梁身上,一动也不敢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君烨梁胸膛的温度,还有对方沉稳的心跳。

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双手抵在君烨梁胸口,想把人推开,可君烨梁的手臂力气极大,死死箍着他的腰,根本挣不开。

“别动。”君烨梁低头,把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阿涟,你在怀疑是我做的吗?”

君子涟咬着牙,眼眶更红了,不是委屈,是恨到极致的憋屈,他趴在君烨梁怀里,闻着对方身上的气息,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不敢,我没有。”他不敢反抗,不敢露出恨意,只能僵硬地待在君烨梁怀里,浑身发抖。

“好。”君烨梁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以为他是害怕委屈,抱着他的力道松了些许,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哭出来也没关系,我陪着你。”

君子涟闭上眼,把所有的恨意和恶心都咽进肚子里,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

他不能闹,不能反抗,现在还不是时候。

只要再等等,等到大婚那晚,他一定要让这个男人,用血来偿还所有的债。

“慕氏的事,后宫的事,我会查清楚。”君烨梁低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几分笃定,“谁害了你母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查清楚?

凶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亲手策划了一切,如今却假惺惺地要为他查案,这般虚伪,这般无耻,让君子涟几乎要绷不住脸上的平静。

他猛地抬眸,从君烨梁怀里抬起头,眼眶依旧通红,眼底却翻涌着从前没有的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松开抵在君烨梁胸口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动作迟疑又带着几分怯意,轻轻搭在了君烨梁的腰间,没有再挣扎。

鼻尖微微泛红,声音哽咽:“皇叔……”

他将脸轻轻埋在君烨梁的肩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对方的衣料上,刻意放缓了呼吸,做出一副强忍泪水,委屈至极的模样。肩头微微耸动,看似在无声啜泣。

他说了一句无关上一个话题的话:“皇叔成亲后,你会对我好吗?”

好似他们曾经就如胶似漆,只是出了一点小摩擦,无伤大雅,等到这阵子风波过去以后,他们又能和好如初。

可不是这样的,君子涟心里清楚,他做不到这样,他们之间,他们的从前也不是如胶似漆。

“当然会。往后你是我名正言顺的人,也不会有人笑你。”

“真的吗?”

“真的。”

“母妃死了,我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了,和皇叔成亲后,我只有皇叔了……”他拭去泪水,“宫妃自戕是大罪,此事已经定下,皇叔还是不要掺和进来,我不想你受难。”

“……”君烨梁垂眸,揽在他腰上的手臂却悄然收紧了几分。

其实君烨梁不用查也知道是君恒的手笔,利用完就杀人灭口,君氏一族向来如此。

只是他怕出来君子涟接受不了,一向宠爱他的父皇,变成了他的杀母凶手。

君烨梁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他,他活了两世,君子涟和眼前的君子涟大不相同。

君子涟藏着锋芒,看似柔弱,实则内刚。

而眼前的君子涟到底还是太稚嫩了,即便母妃遇害身亡,满心恨意,学着低头示弱,也依旧藏不住眼底深处的冰冷,掩不住肢体上本能的抗拒。这般急于求成的伪装,在他眼里,不过是欲盖弥彰。

他清楚君子涟心底藏着恨,也清楚这份顺从全是假意,更清楚那人劝他别插手,不过是怕顺着淑妃之案,揪出更深的真相,或是怕他坏了自己心底的盘算。

可君烨梁没有戳破。

“有本王在,万事无碍。”

毕竟,笼中之鸟,再怎么扑腾,也逃不开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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