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番外*新梦(一)

程延与程拟又吵了一架,又一次围绕着催婚。

程延去年刚行弱冠之礼,今年就被很多不熟悉的亲戚介绍了许多桩媒。倒不是说给他介绍的姑娘有多么不好,只是他无心谈情说爱。

去疆场历练几年,弱冠生辰也是在军营里过的,他不知该怎么和姑娘家相处。往那里一站,板着一张死鱼脸,倒把人家姑娘吓得不轻。

程瑗又做了调停者,往左边跑劝劝爹爹,往右边跑劝劝兄长,到最后落得两边不是人。

程瑗建议程延不要再待在国公府,出去散散心。

程延说:“我想建一座园子,与他分家。”

程瑗不置可否,问出最关心的几个问题:“在哪里建?什么时候建?你有足够的钱吗?”

程延放眼望着南边一座若隐若现的小山,“那座山,明日,有。”

“那等园子建好,我能跟你住吗?”

“可以。”

就此难兄难妹日日期待着分家。

园子到六月初步竣工,程延提了个“宁”字,将写着“宁园”二字的牌匾挂上。

他与程瑗慢悠悠地在园里走了一趟,因园子占地大,所以俩人逛了很长时间。

过御街时,听人说今日是凝家嫡姑娘的及笄生辰。

路人口中,这位嫡姑娘倾国倾城,那鹅蛋脸,那窈窕身,只看一眼便再难忘记。

凝家与程家同属六大世家,而凝检是御史中丞,监察包括冠怀生在内的所有朝官。

但程家与凝家却没有多少交情,充其量算点头之交。

程瑗先前也没见过这位嫡姑娘,不过她有爱美之心,扯着程延就往凝府所在的方向去。

“你有请帖?”他问。

程瑗努了努嘴,变戏法似的从袖里掏出两张烫金请帖,“凝老爷没把嫡姑娘的及笄礼往大处办,但府里置办了几场流水席,有请帖的贵女皆可来此,男人除外。”

程延停脚:“那我何必白跑一趟?你自己去,我回宁园。”

程瑗说那可不行,“我独自前去,没带婢子没带小厮的,倘若遭遇不测该如何?你就在附近的一家茶馆里等着,我出来就找你。”

程延也怕程瑗遇见什么坏事。出去一趟折进去个妹子,实在不值当。他勉强应下,将程瑗送到凝府后,自己寻了个就近的茶馆,要了一壶茶,慢慢喝。

夏天容易乏,不久他就困得抬不起头。店家贴心地将他领到一个包厢里,“客人可在此休息。”

程延脑子懵懵的,胡乱掏出几两银子扔了过去。

榉木窗不知是开着还是合着,渐渐总有股挥之不去的风往他脸上扑着。这风不热不凉,带着一股陌生的奇香。像女儿家精心搽抹的脂粉,可气味不像寻常胭脂,像是天生自带的体香。

形容不出,熟悉,陌生,很好闻。

有人推了推他。

“还睡呢。午休快被你睡得天荒地老了。”

凝珑支着脑袋,一手捏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扇风。俩人刚黏腻过一回,许是太乏,衣衫不整地滚到一张凉榻上歇了半会儿。

哪知这厮睡起来没个分寸,她都醒了半个时辰,他还躺尸般地卧着。

闻言,他警惕地抬眼看去——

女人乌黑的发用一根玉簪斜挽着,胸前风光半露,纱衫罩着一具丰韵的身,锁骨至胸前落着几个不像蚊咬的红痕。白白的脚趾点了点他的小腹,提醒他赶紧起来。

她很美,但他不认识她。

凝珑见他一脸迷茫样,想他难得睡懵,便调笑道:“傻了?”

哪知他猛地坐起身,不忘拿小毯子捂住他只穿着亵裤的身。

用陌生危险的眼神瞪她,“你有什么目的?”

程延满脑警醒。他不过在茶馆歇着,怎么忽然就天翻地覆,与一个女人衣衫不整地躺到了一处?

想起近来的朝堂风云,他几乎可以确信,是宰相尤无庸除此下计阴他,好奏他不守私德,把这个女人塞到他身边,充当卧底。

身侧的她先是一怔,接着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一笑,肩头带着胸前白肉就慢慢抖动。仿佛他们很相熟,仿佛她是与他知根知底的知己。

“扮演游戏都结束了,怎么,你还意犹未尽啊?”

凝珑忽地凑过身,凉凉的指腹擦了擦他的唇瓣。

“我知道,你是个懵懂的,一心求功名的穷酸书生,被我这个妖精给夺走了清白。”她把事前俩人商量好的情景说了出来,“你要问我,你是谁,有什么目的,是不是?我说,奴家一心爱慕官人,是不是?”

又戏谑地轻轻拍了拍他的侧脸,“知道你喜欢玩这出。快别装神弄鬼了,你不是说,晚间陛下要你去趟禁中吗?赶紧收拾收拾。”

说罢,她便一件件穿上衣裳,毫不避讳还有个男人在场。

那熟稔程度,仿佛他们是结婚数年的夫妻。

程延眼睁睁看她盥洗打扮好,出了屋。他后知后觉地捞来一身衣袍,火急火燎地穿上。

怎么回事?这女人演技如此高超,竟对他的质问与逼迫不以为然。

这只能说明,她的道行比他还要高深。

虽没弄懂情况,但程延选择尽快适应,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一面穿衣,一面觉得自己好像脏了。他刚过弱冠,一心为将来的夫人守身如玉,他一直在等那个她出现。结果只睡了一觉的功夫,看屋里的狼藉,他已经失了清白。

若可以,他想好好洗一洗这具肮脏的身。

此刻他像话本子里失忆的姑娘一般,照照镜,想看看自己的脸与身。

他的脸竟如此陌生!

他的身竟也如此陌生!

程延心里乱糟糟的。他的脸绝没有这么邪气,他的身也比这具身要瘦些。

难道仇家如此阴狠,给他换了脸与身!

还是……

程延手撑着梳妆台,满脸震惊。

难道,他的魂魄附在了旁人身上?

那他是谁?

无论如何,程延都不允许自己打草惊蛇。他要以这个人的视角,慢慢观察周遭陌生的一切。

推开门扉,听附近几个坐在一起绣花的婢子在说话。

“王爷与王妃的感情可真是好呢。小两口成婚五年有余,日子依旧过得甜甜蜜蜜。”

“可不是呢。咱家王爷一腔深情,把王妃这块冷玉慢慢焐热了。你们可知道王爷追妻的事迹?”

另几人说不清楚,催着某个婢子赶快讲。

程延听力一向很好,心觉眼下不就是个好时机么。

他慢慢走到一阴暗地,身紧贴着墙,竖起耳朵听着那处的动静。

“当年咱家王爷可不是姓冠名怀生的人。王爷当年姓程,单字名延,字不知。听闻王妃更喜欢‘冠坏生’这个名字,义无反顾地改了去。当时快把已故的程国公气炸了,闹得满城风雨,但王爷依旧坚持。不仅是名,就是这张脸,也易容成了王妃喜欢的模样。”

“程家?可是那个六大世家之首的程家?”

“正是。想必你们都听过,当今圣上是程家一手扶持的。圣上原是荣王,是前朝末代小皇帝的舅舅。乱臣当道,荣王与程家联手反了,这才有如今的太平天下。”

“那王爷原来长什么模样?”

“谁知道呢。这事我问过云秀姐,磨了她好几个月,她才勉强透露一两句。先前王爷一脸正直严肃,现在王爷像是痴情纨绔。”

婢子们一听,乐呵地笑出声来。过会儿管事嬷嬷使唤她们做事,便各自分散走了。

她们这些话是无心之举,却叫程延听得心惊肉跳。

那痴情故事的主人公,一个是他,一个是刚才屋里与他翻云覆雨的女人。

心里有几分豁然开朗。他的初次,给了那个女人,没那么糟。

但更多是震惊。开春荣王李昇刚往府里跑了一趟,话里话外都在寻求程家父子与整个程氏乃至六大世家的支持。其实程延早就想反,但自己又不想做皇帝。正巧荣王上门,有桩谋划便就此落定。

所以现在算是来到了自己的婚后?

程延不得不接受这种想法。

除非眼前的世界都是假的,有人谋划一出精彩大戏来蒙蔽他的心。可他心里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荣王成了皇帝,他成了王爷。

程延眼神一暗。那其他人呢?程拟在哪里?程瑗在哪里?

“欸,你怎么还在这里愣着?”

有人拍了拍他的腰。

程延被这一动作整得汗毛耸立,本能地想拽下蹀躞带上的小刀子防身。

可背后那人却牵起他的手。

是那个女人,他的王妃,他的夫人,他的妻。

程延僵硬地转过身。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凝珑皱起细细的月眉,扯着他往外走。

刚才她手没个轻重,差点把他整窒息。他不会缺氧太多,成了傻子吧?

凝珑有些愧疚,可却在口头上怨他:“都怪你,非得拿出那个难用的皮质束缚带。我环个松的,你非得一直说要再紧些,紧些有趣。要不然,也不至于过火。”

程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可却很快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回她:“好好,好姑娘,是我的错。”

话一脱出口,女人满意地勾起嘴角,他却惊了。

“冠怀生”仿佛就在他体内蛰伏着,他的身被两道灵魂寄居着。跟女人相处时,仿佛会自动换成“冠怀生”。

程延脸颊升起红意。这是他与亲人之外的人第一次牵手。

她的手像一块酥软的玉,细嫩得像一块挑过刺的鱼肉,软得不像样子。

指腹凑着,她的温度传给他,把他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一个过客。

她好香,好美。

程延卸下了防备,心底升起一股无比熟悉的感觉。属于“冠怀生”的记忆不断浮现心头。

原来她竟是凝府的嫡姑娘凝珑。

改朝换代,沧桑变化。他看到他们一起攀登至乐,一起出谋划策斗仇家,一起在寒冷的冬夜里取暖。

他看到,他的亲人走了,她的亲人也走了,两颗寂寞孤独的心不断慰藉。

程延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冷心冷情的人,不曾想,原来自己只是把所有热情与耐心都给了她,且不求回报。

天热,凝珑走了几步就停脚:“喏,反正时候还早,你去书房处理公事吧。今晚我去小瑗那里住,跟袁家的几个媳妇打牌。”

说罢松开相牵的手,“晚间你出去的时候,记得把我给候老夫人准备的生辰贺礼带去。陛下想与你叙旧,也不知要叙到什么时候,所以你记得先往候府拐一趟。”

平时她哪有这般温柔,今日是心虚,用温柔把那桩险些窒息的事掩盖过去。

好在他看上去并不在意。

凝珑摇着扇,心叹今年的夏真是热。

她这般吩咐,程延尽管不解,却也只能照办。总不能跟她说:我不是你的冠怀生,而是刚成年的程延吧!

这般神鬼之说,除了他,还有谁会相信?

另一方面,就是不谈情爱,他也想亲自看一看当皇帝的李昇。

候府在御街之东,程延送过礼,又往御街之西转了转。没记错的话,凝府就坐落在御街西边。

他脑子里的记忆片段断断续续的,因此来了才知,原来凝府早已拆了。而他落脚的那家茶馆,滑稽地成了几间说书堂。

程延晃了晃要炸裂的脑袋,骑马直奔禁中。

李昇比他见过的老了不少。皇帝嘛,是天下第一操心人,憔悴也正常。

李昇和善地笑了笑,笑起来眼尾炸花。

他本就比程延大十来岁,如今不服老都不行。

“你仿佛还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只不过没了先前的毛躁。”李昇回忆道,“当年果断拉拢程家,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我比你父亲小几岁,却与他兄弟相称。后来与你混熟了,也与你兄弟相称。咱们几个是辈分乱来,我把你父亲当兄长,把你当弟弟,乱来着乱来着,就已习惯。”

程延呷了口茶,不知说什么,索性就闭口不言。

李昇也早已习惯他这副深沉模样。

“当年初见,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躲在堂屋外面偷听。二十岁的你是故作深沉,现在而立之年的你,这份深沉却是刻在骨子里的。所以说成长,成长,什么人都会成长。看你如今这副模样,你父亲也会感到欣慰吧。”

程延听着李昇这番评价,一口气没压好,被茶水呛住,连连咳嗽。

李昇还当他是在想父亲,怕惹他伤心,连忙转了别的话题说。

程延没想到原来李昇早就知道那时他在屋外偷听。

身是而立身,但心却是弱冠心。尽管多了些将来的记忆,可现在他还是位年轻人。

程延莫名做贼心虚,心里对未来的自己说了声抱歉。他非有意侵占着未来的身去行事。

倘若可以,他希望眼一睁一闭,他又能回到那个茶馆,回到过去。

但眼一睁一闭,及至次日,他还是没能回去。

反倒是凝珑玩了个餍足,回了屋就睡。

程延小心翼翼地给她盖好被衾。尽管是夫人,但其实他与她不相熟。

他阖紧眼,生怕像昨日一样,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手里没个把握,捞住被角就往上提。睁开眼,好啊,真是好心办坏事!

这被衾把她的头都蒙过了!

他一直把被衾往山提,蒙住她的头,反倒让她的腿肚和脚趾都露了出来。

程延看得起火,莫名心热,又闭上眼重新盖了一回。

这次勉强盖好,凝珑却出声道:“我腿好酸,你过来给我揉揉腿。”

也不知道她们几个好姐妹昨夜玩了什么。

程延并不想与她有亲密举动,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抗拒。触摸她,亲近她,仿佛是在亵渎一方美好的未来。

未来的人和事,就让未来的他来经手。他作为一个入侵者,最好老实本分,什么都不要做。

他的不作为不表示惹怒了凝珑。

凝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揪起被角,把整条被衾都泄愤似的扔在地上。

“烦死了!”她坐起身,情绪有些崩溃:“我天天陪这家笑,和那家哭,日日演戏是为了谁?现在连你都使唤不动了,是吧?”

人之所以是人,而不是工具,就是因人会有喜怒哀乐。凝珑精于世故不代表她不会累。最近事情确实都需要她出面处理,家长里短的琐碎事最是磨人。她昨夜找程瑗玩了一夜,可心里压力依旧在。

说出来,不免很委屈。但又有些后悔。

她只在他面前会卸下伪装,可把她的压力转移到他身上又算什么?把气往家里撒,那不是窝囊废吗?

凝珑愧疚地垂下头。

“抱歉。”程延说道。

是他想得太少。他不想与未来有过多羁绊,但既来之则安之。

凝珑既然能如此熟稔地使唤他,说明平时他没少做这些事。

程延心里升起一股比较劲。

这时他还是程延,不是被凝珑驯化过的冠怀生。

他幼稚地想证明,程延能比冠怀生做得更好。

“你其实不必……”

凝珑话还未说完,就见他慢慢抚上她的腿肚。

凝珑索性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腿伸展。

程延根本不懂如何按摩,还是给女人按摩。印象里,军营时有将士不适应高强度的训练,浑身难受。

那时会派军营大夫给将士治病按摩。

程延后悔当时怎么不去学学军营大夫按摩的手法?

难道他年轻时当真自负自大,毛毛躁躁,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他的手法突然变得好烂,没按准一个穴位,反倒把她的肉挤得变红。

凝珑惹住龇牙咧嘴的冲动。冠怀生这两日真的好怪,像被夺舍了一般。

要不要带他去看看大夫?可又想,涉及神鬼之说的病,是不是要巫师来看呢。

彼此都分了神。她想他脑子是不是有病,他则无意窥到那腿间风光。

再回过神,凝珑娇呼出声。

“哎呀,你怎么流鼻血了?”

剩下两章番外下周四晚九点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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