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番外*新梦（二）
自然是看到了不该看的，最起码是二十一岁的程延不该看的。
凝珑把手帕塞过去，看他胡乱擦了几下，擦的是人中不是耳朵，可他的双耳却慢慢变红。
想是热的吧。
凝珑瞥了眼屋外蝉鸣不绝的夏日，想是上火了，所以才会罕见地流鼻血。
她不信几年过去了，冠怀生还会因她的微小举动而害羞。他这无赖，若是有心，此刻早就摁住她的腿肚从下往上亲了。但身旁的男人把血珠擦干净后，手脚完全不知该如何摆放。拿着她递过去的帕子，折了又折。扔了，不懂礼貌。收了，太过逾矩。
凝珑有些乏，缩脚往床里躺。
程延悄悄退出屋，绕到院后一处浣洗衣裳的清池子处。云秀与几个婢子坐在树荫处说话，见他一脸阴沉地走来，都搬着马扎绕到了旁的地方。
程延端起一个小木盆先涮了涮，又把那沾了血珠的帕子搵在暖和的池水里。挽起衣袖，把腰身弯低，挤捧皂液，慢慢搓着。
那段金戈铁马的边塞日子仿佛就发生在昨日，起初来到军营，他还是个娇贵的世子，连把长枪都拿不动。磕破了一层皮，就要借此逃训练。后来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刚入营的新将士，观察他们的举动，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西北的天气总是干燥又寒冷，他接盆水洗衣物，水刚从管里流下来，就已结成冰。他拿着锥子把冰敲开，手指在水里搅得通红。又干又冷又渴，仿佛身上总蒙着一层灰尘。
原来将来他会过得这么幸福。
程延把帕子拧干，挂在晾衣绳上面。
血迹已经洗掉，帕子是淡淡的皂香味。
站在屋前，从窗棂外面朝里看去，凝珑已经搂着被衾睡熟。
还是少与她接触较好。
程延拐去了程拟的墓前。他得知，母亲迁墓与父亲合葬在一处。这是父亲的遗愿。
时间被扯得无比紧凑，一睁眼，程拟还好好地活着；一闭眼，他就已经成了一座小小的坟头。
后来几年的事程延只能从旁人口中得知，但总觉那不是他的人生，而是“冠怀生”的。
他是外来客，借了一双眼，一具身来窥探这个新奇的世界。
日头晚了，小飞虫围着坟头到处乱窜。树梢落着知了，地下趴着咕咕叫的青蛙。
他们把寂静的墓地渲染得热闹，这让程延意识到，死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程拟还在的时候，他们父子俩谈心的时候不多。父不说，子不言，状态与现在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没什么差别。
一直沉默到底，活着沉默，死了也沉默。
所以死亡不可怕，程延也没觉得程拟走远。
擦了擦汗，程延把几串纸钱烧了。
他觉得母亲很可悲。母亲未必想与父亲合葬，她因父亲而生育，因父亲而离世，又因父亲一句话就与他合葬。
母亲是什么样？
程延想了想，脑里她的形象始终模糊。母亲弱不禁风，鹅蛋脸上刻着忧愁，抚着渐渐变大的肚子，苟延残喘。但同时她又很温暖，她身后是太阳，四周是白光，亮得程延无法睁眼看她。
他对女人的认识很浅。母亲活在记忆里，程瑗是独一份的亲情，唯有凝珑，在短暂的接触中，敲响他的心房。
想起凝珑时，程延已经走回了院。
后几日袁家老母过寿，俩人自然也要备礼赴宴。
程延不动声色地打听程瑗的情况，凝珑只当他是想妹妹了，便回道：“大舅哥是不是想自家妹妹了？你要是想小瑗，不如就去呗。”
她无意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往常你嫌小瑗家的两个女娃娃闹腾，每每相聚，都要推辞不去。偏那俩女娃娃也爱闹你，舅舅舅舅叫个不停。先说好，这次场合重要，你必须得去。再者，你可不许把娃娃都推给我，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呢！”
程延应声说好。
程瑗许配给袁祁，婚后生了两个双胞胎女孩。一个圆脸的小名叫芳芳，一个尖脸的小名叫冰冰。
“三岁前小名往贱处取，等过了多病期，再起个好听的大名。”程瑗搂着两个孩子，给宾客介绍孩子小名的来由。
程瑗从进袁家门起，到如今生了二胎，一直被公婆家捧成掌上明珠。几年过去，她长了些可爱的肉，贴在脸上腰上，俨然成了略显富态的贵妇。但平时只要得闲，仍会拿剑耍一耍。袁家长辈看她是哪里都喜欢，袁老母把程瑗拉在身旁说话，程瑗便抬眼朝程延交代：“兄长，你看会儿孩子！”
程延被这一声高呼唤回了神。
只一恍神，几日已过。
芳芳冰冰原本不喜欢这个冷脸舅舅，反倒更喜欢漂亮的舅母。但孩子也有恶趣味，你越是不喜欢，我越是缠着你。往常冠怀生早已摸索出一套对付调皮孩子的办法，但眼下程延还是个愣头青。
他不悦孩子吵闹，但又在犹豫，难道拿军营里那套措施整治孩子吗？
怕是要出笑话。
一会儿芳芳和冰冰姐妹俩扯着彼此的头发，她抢了姐姐的零嘴，她抢了妹妹的甜水。俩姐妹哭闹着让程延评理，“舅舅，是她先欺负我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程延宁肯去处理公务，也不愿做这个官，去判姐妹俩到底谁错了。
姐妹俩叽叽喳喳的，像极了程瑗。他想冷脸训斥，可看着这两张与程瑗相似的脸庞，心有不忍。
也怕自己的失态会惹得凝珑的不满。
最终用尽全身办法把俩姐妹哄住。
袁祁一来，孩子就蹦跳着往亲爹的怀里窜。
袁祁哄了哄孩子，把孩子交给乳母后，扭头看见大舅哥一脸愁容，笑道：“鹤渊兄，咱们一帮兄弟好久不曾聚了，不如随我挪步侧厅说话。”
这便是在替程延解围。程延心里对袁祁有了点好感，决心趁此考察考察他的人品。
万一这小子婚后无德，等他再回去，定会阻止这桩婚姻。
那处女人们也聚在一起说话吃茶。
袁老夫人是这场生辰宴的核心，大家万不敢抢她的风头，便说话哄着她，把老夫人哄得止不住笑。
袁家妯娌与亲戚家的小姐妹离老夫人最近，剩下的外家女眷则排在后面。老夫人年事已高，过会儿只留几个小辈伺候，叫府里的姨娘领着剩下的亲戚与客人到府里转转。
如今的袁府是新家，原来一大家住在九曲桥东，如今阖家搬到桥南，府邸也比从前更大更奢华。不过这种奢华并不张扬，器物贵重，但组合在一起，有种灵秀之气。
整个府邸像个小园子，阖家日常起居在宽敞的前院，散步游乐则在后院。
因女眷散步前都让嬷嬷把孩子抱去，眼下大家说说笑笑的，难得轻松自在一回。
一大帮女眷分为几个小团伙，各自寻路散步。凝珑与婉仪、芷怡、程瑗和另几个袁家媳妇走在一处，不知谁先起了头，说起宫里的八卦。
“胡昭仪有了身孕，被陛下连夜晋升为淑妃呢。”
闻言，凝珑说那真是要说声恭喜，“淑妃娘娘为皇家开枝散叶，有了子嗣，也算是熬出了头。”
有孕就是有了盼头，再不用像当初那样寂寞得数石榴籽。
若还是昭仪之位，怕这孩子将来会被丢给旁的妃子抚养。如今她自己也做了妃，这孩子算是保在了身边，与傅母乳母嬷嬷等一同抚养。
袁家一位媳妇说道：“王妃想少了，宫里的水可深着呢。就算这孩子能平安降生，那也不代表往后就此太平，保不准会有谁眼红地下碗药，孩子就废了。”
芷怡赶紧捂住那媳妇的嘴：“今日家里都是客人，当心隔墙有耳。娘娘的心思，你我少猜。”
媳妇便不再多说。
天热，大家走到凉亭下歇息。
凝珑担忧胡淑妃，便趁此问知情的芷怡：“这半年时间，禁中都闹出了什么风云？”
原来年初她便与冠怀生到外地各处游历，初夏方归，因此一时摸不清京城里的风声。
芷怡轻声道：“没什么大事，这位官说了难听话被贬，那位官有功被赏，这些朝堂上的事没什么新鲜。后宫里，淑妃娘娘与皇后娘娘素不对付。唉，宫里的娘娘可悲呀。不爱枕边人，偏偏又都要强，争抢着那份荣宠。”
还是淑妃先前跟凝珑说过的，皇后有的，她也都要有。宫里吃人不眨眼，但凡落后半步，自己乃至娘家都会遭到冷落。
凝珑满心感慨，一时连嘴里咀嚼着的栗子糕都觉得苦。
很久以前，凝检劝她入宫当女官，伺候宫里的公主与妃子。当时幼帝年纪小，或许这女官当着当着，就当成了后妃乃至皇后。但这一想法最终因朝堂动乱给搁置了。
她熬到二十岁出阁，同辈的都已做了娘，而她还在如履薄冰地讨好这个，讨好那个。
迟迟未嫁是挑剔，但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手段？但凡点头妥协，她便不会有后来的荣华富贵。
二字当头的十年，前几年惊险奋斗，后几年可谓是躺着数钱。
人生最重要的是命，其次是选择。她的家世坎坷，但生了张好脸，谋得不少小便宜。但仅靠一份美要改命实在单薄，所以往后的每一次选择都不能出错。
春蛊是意外，但攀着冠怀生至死方休却是早有预谋。被巫教派缠上是意外，但与冠怀生沆瀣一气做戏铲除异端却是一气呵成。政治上，她间接站队李昇，没有站错队。选择夫家与夫婿时，她选了程家人，没有选错。
一次次选择有赌的成分，但更多凭可靠的把握。
没有人能每次都选对，但目前来看，凝珑至少没犯大的错误。这也是亭里几位姐妹与她亲近的最大缘由。
恭亲王冠怀生在一帮男人眼里也是这般完美。
但现今享受他们赞誉的是初出茅庐的程延。他怕自己腐朽的思想跟不上冠怀生的脚步，所以秉持着“少说少错”的原则，谎称嗓子不舒服，寡言少语。
在袁家的地盘，最有倾诉欲的自然也是袁家人。偏厅里的男客非富即贵，袁家儿郎也感激王爷的沉默，把更多展示才华的机会让给了他们。
袁家有几年不曾出朝里的肱骨大臣了，袁老夫人故意把生辰宴往大处办，也是想撮出个机会，而袁家儿郎正好抓住了这个机会。
从冠怀生的角度来看，这是江山各有人才出，长江后浪推前浪。而立之年的冠怀生看到小辈如此争气，会很欣慰。
而程延无法阻止心里的阴暗蔓延。他心里认定自己与袁家儿郎尚是同辈，他感到自己落后于人，面子挂不住，恨不能当即回去怒读千本书。
很怕，又不知道在怕什么。
凝珑还会选择他吗？如果他不是最优秀，最能翻云覆雨的人。
程延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因此他日夜期待着自己还能回去，回到真正年轻的时候，而不是顶着别人的皮，做别人要做的事。
他与冠怀生是两个人，但现在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争夺凝珑的喜爱。
天气本就热，凝珑又来了月事，看他哪哪不顺眼，所以俩人分了屋睡。
程延暗自松了一口气。很可笑，他把凝珑看作“嫂嫂”，而兄长则是冠怀生。
他怎能与成熟妩媚的“嫂嫂”同睡一榻，再做那种事？
是玷污了凝珑，也是玷污了自己。
王爷不在，云秀就陪着凝珑睡。万一凝珑身子不舒服，她还能及时过来伺候。
这夜凝珑睡意稍无，胳膊支着脑袋与云秀说话。
“你有没有觉得他最近像是变了个人？”凝珑悄声问道，“往常油嘴滑舌没个正形，猴急猴急的，现在刻意躲我，一整天都不说几句话。我问他就躲，一来二去的，显得我有多在乎他似的。所以我干脆也不再过问，由着他变这变那。”
云秀早已习惯她的口是心非，附和说是，“不过姑娘要是想知道，还是亲自问问吧。”
两个人之间的爱情，第三者但凡插足，那这段爱情便变了味。
云秀有她自己的想法，但她的想法未必是凝珑的想法，所以她只附和，不主动提建议。
凝珑早已过了需要旁人给她建议的年纪，她完全能摸清这桩异象。
又几日过去，程延没有理由再往外面跑，便只能与凝珑同睡。
他的表现是合格的柳下惠，背过身，心里祈求凝珑千万不要有什么想法。可他的身却总会背叛他的心，热得要爆炸。
凝珑翻过身，他心里一紧，不动声色地把身往外面挪了挪。
凝珑把小腿往他腰间一搭，“凑过来。”
程延暗自叹了口气，“我……我有些困。”
“你是有些困，我是十分想玩。”说罢猛地往他背后一扑，搂着他的劲腰，整个人像背包一样裹在他的身上。
一瞬间，汗毛直立，有种熟悉的滔天渴.望传来。
程延：“我全身都很困，明天吧。”
凝珑把他搂得更紧，手也不安分，胡乱摸。
“言行不一。”她啧啧两声，“你下面明明不困，还很精神。”
说话间就握住，惊得程延差点当场交代。
躲也躲不过去，只好转过身，认命般地慢慢低下头。
其实怎么亲，怎么进行下一步再下一步，他心里大概有个概念，但具体又不知如何落实。偏偏新手要装成老手，只好用粗|鲁掩饰。
急切，把单纯掩藏在急切下，他这样想。
然而只差半个指尖就能亲到时，凝珑忽地竖起一根手指，亘在俩人中间。
而后把手指摇了摇，指着床头柜：“玩点花样。”
程延眼里闪过一丝迷茫。花样，什么花样？他想不起冠怀生与她都玩了什么，当下懵懂地抽开柜，只看一眼，却惊呆了。
他不知这是要做什么。也在心里感叹，冠怀生原来玩得这么野。
凝珑却是故意驯他，拿出几个危险玩具，先捆好绑好，再紧接着——
“你先跪着吧，我想想细节。”她曼声道。
什么，跪着？为甚要跪着？还要想什么细节？
他能接受这身奇怪的打扮已是让了一大步，要他莫名其妙跪她，他实在接受不了。
“不跪，”他被链子锁得呼不出气，难受得扯了扯，“一向是祭拜祖宗时才跪，好端端的，我不跪。”
真情流露时，丝毫未察觉自己的话落在凝珑耳里，有多么不妥。
凝珑拽来把团扇扇风，难得没难为他，“那你去把桌上的一瓯荔枝剥了吧，我想吃。”
他头上戴着狼耳发箍，穿着遮不住重点的薄衣，“贤惠”地剥着荔枝。仿佛先前没吃过荔枝，也没剥过荔枝，动作笨拙，稍不留神，汁水就被掐得飞溅。有的迸溅到衣裳上面，有的迸溅到侧脸。
不对劲。
冠怀生很不对劲。
凝珑慢慢眯起眼。
她敢想，想到一种神话般的可能。
狼耳发箍里藏着一个机关，卡在头上，勾起头发时，机关便会带动狼耳，使狼耳转一转。
他毫无察觉，半晌终于把一瓯荔枝端到她眼前。
她问：“你吃荔枝的时候，可别再弄出个什么洋相。”
拿这话试探他，听他回：“好。”
他根本没理解这话的深层含义。
往常，在床下，荔枝是用嘴吃的。可在床上，荔枝会掺着其他被吃。冠怀生每每摁住她的腿，把荔枝挑出，都会被呛住。
他挑出一颗荔枝，喂到她嘴边。凝珑张唇嚼着，看他也拿起荔枝吃，不禁起了点捉弄人的心思。
他不跪，她偏要他跪。
待十八般手段使尽，他终于卸下一身蛮力，跪到了她的身前。
有什么异样的种子此刻栽在了程延心里。原来床帐里的花样是那般丰富，那般令人着迷。
他是他，有时又不单是他，仿佛还夹杂点冠怀生的意识，让他辨认不清，跪下去的时候，到底是无能为力，还是本能臣服。
他学到了荔枝的新吃法，也被呛得狼狈。
凝珑捧起他的脸，痴痴看着。
程延的耳朵与脸颊又红了起来，“不要看我。”
他慢慢亲着凝珑，手一勾，床帐顺势落下，遮盖住了一方天地。
平时蒙他双眼的绸缎此刻蒙住了她带有疑惑的眼，程延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与她十指相扣。
有一些固有的、陈旧的、腐朽的思想就此烟消云散。
他或许要感谢凝珑，他是一个老顽固，可她总有办法磨平他的执拗，让他这棵半死不活的树焕发新生。
次日，凝珑非得要他给她锻造一个银镯。
他记得，冠怀生会这项技能，但他不会，却又不好推辞，只得随了她的心意。
日头毒辣辣的，他那份矜持荡然无存，爽利地把繁琐的上衣褪去，上半身光着，脊背顶着强日光，汗珠一颗颗往下落着。
仿佛有种记忆在内心呼喊他，亲自教他，他该怎么做。
所以他没露出明显的破绽。
而凝珑像位无情的乡绅老爷，自己躲在铺满冰鉴的屋里享受，半滴汗都没出。但她时刻听着屋外的动静，那锻银锤“咚咚”地砸，其实也是砸着她的心。
一晌后，动静方歇。
凝珑推开窗，探出半道身：“好了没有？”
而对面的男人，恰好举起一道漂亮的银镯子。
他先是浅浅笑着，而后怔了怔，旋即又重新挂起浪荡的笑。
“怎么，大姑娘想忆往昔么？”
凝珑也是一怔，猛地关紧窗。半瞬，又重新开窗，冠怀生已经走到窗边。
窗棂高，她弯着腰，他抬起眼。
热浪诡异地安静下去，紧接着又把更炙热的浪掀来。
凝珑伸出食指，点着他的嘴唇。他不再会因她的忽然接触而脸红，只会顺势亲一亲她柔软的指腹。
无趣，也是另一番有趣。
窗户刻在一面粉墙里，而墙面攀着翠绿的爬山虎，藤蔓交缠，惊艳的紫藤花顺势攀过。
那片紫与绿的交缠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无比模糊，微风又扑簌簌地吹着，这次却再闻不到那股独属于某人的芳香。
屋里的安神香已燃尽，窗户“吱呀”一开，又“吱呀”一关。
有人晃了晃程延的身。
“客人，醒一醒，外面有位姑娘来寻你。”
话音甫落，屋门就被程瑗撞开。
“好啊，你倒好，自己躲屋里睡懒觉。我呢，傻傻站在外面等你好久！”
程延睁开眼，明明回到最初，心里该欢喜，可他却满心失落。
“抱歉。”意识还未完全归来，歉意就已经飘到了程瑗耳边。
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兄长这般倨傲，竟破天荒地主动向她致歉！
不得了，当真不得了。
她走近道：“兄长，你怕不是睡傻了吧。”
程延忽略了程瑗的叽叽喳喳，反复想着凝珑那张笑颜。
原来是大梦一场。
那他们之间的情，会是真的吗？
未来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是真的吗？
他想去打扰她，可又不该去打扰她。
这是一场新鲜的梦，从天亮梦到黄昏，恍过神，已至深夜。
程延抵在窗边，夏夜的风一如梦里那样闷热，让他分不清真假。
事情忽然就有趣起来。
他为凝珑折腰，在不久的将来，凝珑又会臣服于他。
纠缠不清，至死方休。
程延勾起嘴角，摘了朵紫藤花，轻轻嗅着。
*
四年过去，程瑗后知后觉地发觉了自家兄长的恐怖之处。
他从一个中庸的人，变成了一个恐怖的存在。文无人敌他，武无人敌他，上持剑杀敌，下厨房做饭，仿佛无所不能。
一切转变都起于那日她去凝家赴嫡姑娘的生辰宴，而他躲在屋里睡懒觉。
因此，程瑗执拗地认为，程延与凝珑是天生一对。所以她对凝珑一直抱有极高的好感，听到凝珑因要解蛊往宁园住时，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
凝珑显然不记得程瑗曾去凝府给她过及笄宴，但对于程瑗的喜爱，她还是万分感激。
有时候凝珑会觉得，天上地下，只有他才能包容她的所有心思。
他是程延，也是冠怀生。
她问：“你怎么恰好生得了我喜欢的模样？”
这时程延已经做冠怀生很久，他比梦里那个将来的自己更成熟。
也更能令凝珑满意。
他怜惜地亲了亲她的指腹：“这叫，天赐良缘。”
当然，人无法逃脱宿命的圈套。
他是冠怀生，只是冠怀生。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他幽默、坏心眼、喜欢厚脸皮地说出令人害臊的话。但又总成熟、沉着，仿佛什么事都在他的把握之内。
也许他是为她而来，所以恰好知道她喜欢怎么样的脸，怎么样的身，怎么样的灵魂。而恰好，他原本就是她喜欢的千种模样，她一次次洗去他的伪装，让他露出本我。
同样，她也慢慢在他面前卸下伪装，她原本柔软、心思细腻。那些口是心非与牙尖嘴利不过是保护自己的武器，而她愿意把武器卸下，也露出本我。
最爱彼此最真实的模样，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他终于能丢下心防，说出那句肉麻又真情实感的话。
“阶层将我们分开，”他有些哽咽，“但你只能与我相爱。”
她是那束模糊又温暖的光，永远高高在上，洒在前面，令他终其一生都在不断追逐。
凝珑或许永远不知，她于他而言，到底有多么重要。
她缝补了他不完整的童年，并告诉他：我们拥有同一种癖好。
也填满了他的未来，并告诉他：我也愿与你相爱。
*
凝珑最近有一个不算烦恼的烦恼。
她与冠怀生胡闹的阵地，从床榻转移到了窗边。
他格外偏爱那扇榉木窗所在的一面粉墙。托着她的身，让她坐到窗边，而他隔着一层温和的日光，抬眼看她。
冠怀生不知在较什么劲，非要在花影窗透时，郑重又放肆地亲吻她。
凝珑把手帕塞过去，看他胡乱擦了几下，擦的是人中不是耳朵，可他的双耳却慢慢变红。
想是热的吧。
凝珑瞥了眼屋外蝉鸣不绝的夏日，想是上火了，所以才会罕见地流鼻血。
她不信几年过去了，冠怀生还会因她的微小举动而害羞。他这无赖，若是有心，此刻早就摁住她的腿肚从下往上亲了。但身旁的男人把血珠擦干净后，手脚完全不知该如何摆放。拿着她递过去的帕子，折了又折。扔了，不懂礼貌。收了，太过逾矩。
凝珑有些乏，缩脚往床里躺。
程延悄悄退出屋，绕到院后一处浣洗衣裳的清池子处。云秀与几个婢子坐在树荫处说话，见他一脸阴沉地走来，都搬着马扎绕到了旁的地方。
程延端起一个小木盆先涮了涮，又把那沾了血珠的帕子搵在暖和的池水里。挽起衣袖，把腰身弯低，挤捧皂液，慢慢搓着。
那段金戈铁马的边塞日子仿佛就发生在昨日，起初来到军营，他还是个娇贵的世子，连把长枪都拿不动。磕破了一层皮，就要借此逃训练。后来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刚入营的新将士，观察他们的举动，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西北的天气总是干燥又寒冷，他接盆水洗衣物，水刚从管里流下来，就已结成冰。他拿着锥子把冰敲开，手指在水里搅得通红。又干又冷又渴，仿佛身上总蒙着一层灰尘。
原来将来他会过得这么幸福。
程延把帕子拧干，挂在晾衣绳上面。
血迹已经洗掉，帕子是淡淡的皂香味。
站在屋前，从窗棂外面朝里看去，凝珑已经搂着被衾睡熟。
还是少与她接触较好。
程延拐去了程拟的墓前。他得知，母亲迁墓与父亲合葬在一处。这是父亲的遗愿。
时间被扯得无比紧凑，一睁眼，程拟还好好地活着；一闭眼，他就已经成了一座小小的坟头。
后来几年的事程延只能从旁人口中得知，但总觉那不是他的人生，而是“冠怀生”的。
他是外来客，借了一双眼，一具身来窥探这个新奇的世界。
日头晚了，小飞虫围着坟头到处乱窜。树梢落着知了，地下趴着咕咕叫的青蛙。
他们把寂静的墓地渲染得热闹，这让程延意识到，死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程拟还在的时候，他们父子俩谈心的时候不多。父不说，子不言，状态与现在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没什么差别。
一直沉默到底，活着沉默，死了也沉默。
所以死亡不可怕，程延也没觉得程拟走远。
擦了擦汗，程延把几串纸钱烧了。
他觉得母亲很可悲。母亲未必想与父亲合葬，她因父亲而生育，因父亲而离世，又因父亲一句话就与他合葬。
母亲是什么样？
程延想了想，脑里她的形象始终模糊。母亲弱不禁风，鹅蛋脸上刻着忧愁，抚着渐渐变大的肚子，苟延残喘。但同时她又很温暖，她身后是太阳，四周是白光，亮得程延无法睁眼看她。
他对女人的认识很浅。母亲活在记忆里，程瑗是独一份的亲情，唯有凝珑，在短暂的接触中，敲响他的心房。
想起凝珑时，程延已经走回了院。
后几日袁家老母过寿，俩人自然也要备礼赴宴。
程延不动声色地打听程瑗的情况，凝珑只当他是想妹妹了，便回道：“大舅哥是不是想自家妹妹了？你要是想小瑗，不如就去呗。”
她无意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往常你嫌小瑗家的两个女娃娃闹腾，每每相聚，都要推辞不去。偏那俩女娃娃也爱闹你，舅舅舅舅叫个不停。先说好，这次场合重要，你必须得去。再者，你可不许把娃娃都推给我，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呢！”
程延应声说好。
程瑗许配给袁祁，婚后生了两个双胞胎女孩。一个圆脸的小名叫芳芳，一个尖脸的小名叫冰冰。
“三岁前小名往贱处取，等过了多病期，再起个好听的大名。”程瑗搂着两个孩子，给宾客介绍孩子小名的来由。
程瑗从进袁家门起，到如今生了二胎，一直被公婆家捧成掌上明珠。几年过去，她长了些可爱的肉，贴在脸上腰上，俨然成了略显富态的贵妇。但平时只要得闲，仍会拿剑耍一耍。袁家长辈看她是哪里都喜欢，袁老母把程瑗拉在身旁说话，程瑗便抬眼朝程延交代：“兄长，你看会儿孩子！”
程延被这一声高呼唤回了神。
只一恍神，几日已过。
芳芳冰冰原本不喜欢这个冷脸舅舅，反倒更喜欢漂亮的舅母。但孩子也有恶趣味，你越是不喜欢，我越是缠着你。往常冠怀生早已摸索出一套对付调皮孩子的办法，但眼下程延还是个愣头青。
他不悦孩子吵闹，但又在犹豫，难道拿军营里那套措施整治孩子吗？
怕是要出笑话。
一会儿芳芳和冰冰姐妹俩扯着彼此的头发，她抢了姐姐的零嘴，她抢了妹妹的甜水。俩姐妹哭闹着让程延评理，“舅舅，是她先欺负我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程延宁肯去处理公务，也不愿做这个官，去判姐妹俩到底谁错了。
姐妹俩叽叽喳喳的，像极了程瑗。他想冷脸训斥，可看着这两张与程瑗相似的脸庞，心有不忍。
也怕自己的失态会惹得凝珑的不满。
最终用尽全身办法把俩姐妹哄住。
袁祁一来，孩子就蹦跳着往亲爹的怀里窜。
袁祁哄了哄孩子，把孩子交给乳母后，扭头看见大舅哥一脸愁容，笑道：“鹤渊兄，咱们一帮兄弟好久不曾聚了，不如随我挪步侧厅说话。”
这便是在替程延解围。程延心里对袁祁有了点好感，决心趁此考察考察他的人品。
万一这小子婚后无德，等他再回去，定会阻止这桩婚姻。
那处女人们也聚在一起说话吃茶。
袁老夫人是这场生辰宴的核心，大家万不敢抢她的风头，便说话哄着她，把老夫人哄得止不住笑。
袁家妯娌与亲戚家的小姐妹离老夫人最近，剩下的外家女眷则排在后面。老夫人年事已高，过会儿只留几个小辈伺候，叫府里的姨娘领着剩下的亲戚与客人到府里转转。
如今的袁府是新家，原来一大家住在九曲桥东，如今阖家搬到桥南，府邸也比从前更大更奢华。不过这种奢华并不张扬，器物贵重，但组合在一起，有种灵秀之气。
整个府邸像个小园子，阖家日常起居在宽敞的前院，散步游乐则在后院。
因女眷散步前都让嬷嬷把孩子抱去，眼下大家说说笑笑的，难得轻松自在一回。
一大帮女眷分为几个小团伙，各自寻路散步。凝珑与婉仪、芷怡、程瑗和另几个袁家媳妇走在一处，不知谁先起了头，说起宫里的八卦。
“胡昭仪有了身孕，被陛下连夜晋升为淑妃呢。”
闻言，凝珑说那真是要说声恭喜，“淑妃娘娘为皇家开枝散叶，有了子嗣，也算是熬出了头。”
有孕就是有了盼头，再不用像当初那样寂寞得数石榴籽。
若还是昭仪之位，怕这孩子将来会被丢给旁的妃子抚养。如今她自己也做了妃，这孩子算是保在了身边，与傅母乳母嬷嬷等一同抚养。
袁家一位媳妇说道：“王妃想少了，宫里的水可深着呢。就算这孩子能平安降生，那也不代表往后就此太平，保不准会有谁眼红地下碗药，孩子就废了。”
芷怡赶紧捂住那媳妇的嘴：“今日家里都是客人，当心隔墙有耳。娘娘的心思，你我少猜。”
媳妇便不再多说。
天热，大家走到凉亭下歇息。
凝珑担忧胡淑妃，便趁此问知情的芷怡：“这半年时间，禁中都闹出了什么风云？”
原来年初她便与冠怀生到外地各处游历，初夏方归，因此一时摸不清京城里的风声。
芷怡轻声道：“没什么大事，这位官说了难听话被贬，那位官有功被赏，这些朝堂上的事没什么新鲜。后宫里，淑妃娘娘与皇后娘娘素不对付。唉，宫里的娘娘可悲呀。不爱枕边人，偏偏又都要强，争抢着那份荣宠。”
还是淑妃先前跟凝珑说过的，皇后有的，她也都要有。宫里吃人不眨眼，但凡落后半步，自己乃至娘家都会遭到冷落。
凝珑满心感慨，一时连嘴里咀嚼着的栗子糕都觉得苦。
很久以前，凝检劝她入宫当女官，伺候宫里的公主与妃子。当时幼帝年纪小，或许这女官当着当着，就当成了后妃乃至皇后。但这一想法最终因朝堂动乱给搁置了。
她熬到二十岁出阁，同辈的都已做了娘，而她还在如履薄冰地讨好这个，讨好那个。
迟迟未嫁是挑剔，但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手段？但凡点头妥协，她便不会有后来的荣华富贵。
二字当头的十年，前几年惊险奋斗，后几年可谓是躺着数钱。
人生最重要的是命，其次是选择。她的家世坎坷，但生了张好脸，谋得不少小便宜。但仅靠一份美要改命实在单薄，所以往后的每一次选择都不能出错。
春蛊是意外，但攀着冠怀生至死方休却是早有预谋。被巫教派缠上是意外，但与冠怀生沆瀣一气做戏铲除异端却是一气呵成。政治上，她间接站队李昇，没有站错队。选择夫家与夫婿时，她选了程家人，没有选错。
一次次选择有赌的成分，但更多凭可靠的把握。
没有人能每次都选对，但目前来看，凝珑至少没犯大的错误。这也是亭里几位姐妹与她亲近的最大缘由。
恭亲王冠怀生在一帮男人眼里也是这般完美。
但现今享受他们赞誉的是初出茅庐的程延。他怕自己腐朽的思想跟不上冠怀生的脚步，所以秉持着“少说少错”的原则，谎称嗓子不舒服，寡言少语。
在袁家的地盘，最有倾诉欲的自然也是袁家人。偏厅里的男客非富即贵，袁家儿郎也感激王爷的沉默，把更多展示才华的机会让给了他们。
袁家有几年不曾出朝里的肱骨大臣了，袁老夫人故意把生辰宴往大处办，也是想撮出个机会，而袁家儿郎正好抓住了这个机会。
从冠怀生的角度来看，这是江山各有人才出，长江后浪推前浪。而立之年的冠怀生看到小辈如此争气，会很欣慰。
而程延无法阻止心里的阴暗蔓延。他心里认定自己与袁家儿郎尚是同辈，他感到自己落后于人，面子挂不住，恨不能当即回去怒读千本书。
很怕，又不知道在怕什么。
凝珑还会选择他吗？如果他不是最优秀，最能翻云覆雨的人。
程延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因此他日夜期待着自己还能回去，回到真正年轻的时候，而不是顶着别人的皮，做别人要做的事。
他与冠怀生是两个人，但现在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争夺凝珑的喜爱。
天气本就热，凝珑又来了月事，看他哪哪不顺眼，所以俩人分了屋睡。
程延暗自松了一口气。很可笑，他把凝珑看作“嫂嫂”，而兄长则是冠怀生。
他怎能与成熟妩媚的“嫂嫂”同睡一榻，再做那种事？
是玷污了凝珑，也是玷污了自己。
王爷不在，云秀就陪着凝珑睡。万一凝珑身子不舒服，她还能及时过来伺候。
这夜凝珑睡意稍无，胳膊支着脑袋与云秀说话。
“你有没有觉得他最近像是变了个人？”凝珑悄声问道，“往常油嘴滑舌没个正形，猴急猴急的，现在刻意躲我，一整天都不说几句话。我问他就躲，一来二去的，显得我有多在乎他似的。所以我干脆也不再过问，由着他变这变那。”
云秀早已习惯她的口是心非，附和说是，“不过姑娘要是想知道，还是亲自问问吧。”
两个人之间的爱情，第三者但凡插足，那这段爱情便变了味。
云秀有她自己的想法，但她的想法未必是凝珑的想法，所以她只附和，不主动提建议。
凝珑早已过了需要旁人给她建议的年纪，她完全能摸清这桩异象。
又几日过去，程延没有理由再往外面跑，便只能与凝珑同睡。
他的表现是合格的柳下惠，背过身，心里祈求凝珑千万不要有什么想法。可他的身却总会背叛他的心，热得要爆炸。
凝珑翻过身，他心里一紧，不动声色地把身往外面挪了挪。
凝珑把小腿往他腰间一搭，“凑过来。”
程延暗自叹了口气，“我……我有些困。”
“你是有些困，我是十分想玩。”说罢猛地往他背后一扑，搂着他的劲腰，整个人像背包一样裹在他的身上。
一瞬间，汗毛直立，有种熟悉的滔天渴.望传来。
程延：“我全身都很困，明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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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珑把他搂得更紧，手也不安分，胡乱摸。
“言行不一。”她啧啧两声，“你下面明明不困，还很精神。”
说话间就握住，惊得程延差点当场交代。
躲也躲不过去，只好转过身，认命般地慢慢低下头。
其实怎么亲，怎么进行下一步再下一步，他心里大概有个概念，但具体又不知如何落实。偏偏新手要装成老手，只好用粗|鲁掩饰。
急切，把单纯掩藏在急切下，他这样想。
然而只差半个指尖就能亲到时，凝珑忽地竖起一根手指，亘在俩人中间。
而后把手指摇了摇，指着床头柜：“玩点花样。”
程延眼里闪过一丝迷茫。花样，什么花样？他想不起冠怀生与她都玩了什么，当下懵懂地抽开柜，只看一眼，却惊呆了。
他不知这是要做什么。也在心里感叹，冠怀生原来玩得这么野。
凝珑却是故意驯他，拿出几个危险玩具，先捆好绑好，再紧接着——
“你先跪着吧，我想想细节。”她曼声道。
什么，跪着？为甚要跪着？还要想什么细节？
他能接受这身奇怪的打扮已是让了一大步，要他莫名其妙跪她，他实在接受不了。
“不跪，”他被链子锁得呼不出气，难受得扯了扯，“一向是祭拜祖宗时才跪，好端端的，我不跪。”
真情流露时，丝毫未察觉自己的话落在凝珑耳里，有多么不妥。
凝珑拽来把团扇扇风，难得没难为他，“那你去把桌上的一瓯荔枝剥了吧，我想吃。”
他头上戴着狼耳发箍，穿着遮不住重点的薄衣，“贤惠”地剥着荔枝。仿佛先前没吃过荔枝，也没剥过荔枝，动作笨拙，稍不留神，汁水就被掐得飞溅。有的迸溅到衣裳上面，有的迸溅到侧脸。
不对劲。
冠怀生很不对劲。
凝珑慢慢眯起眼。
她敢想，想到一种神话般的可能。
狼耳发箍里藏着一个机关，卡在头上，勾起头发时，机关便会带动狼耳，使狼耳转一转。
他毫无察觉，半晌终于把一瓯荔枝端到她眼前。
她问：“你吃荔枝的时候，可别再弄出个什么洋相。”
拿这话试探他，听他回：“好。”
他根本没理解这话的深层含义。
往常，在床下，荔枝是用嘴吃的。可在床上，荔枝会掺着其他被吃。冠怀生每每摁住她的腿，把荔枝挑出，都会被呛住。
他挑出一颗荔枝，喂到她嘴边。凝珑张唇嚼着，看他也拿起荔枝吃，不禁起了点捉弄人的心思。
他不跪，她偏要他跪。
待十八般手段使尽，他终于卸下一身蛮力，跪到了她的身前。
有什么异样的种子此刻栽在了程延心里。原来床帐里的花样是那般丰富，那般令人着迷。
他是他，有时又不单是他，仿佛还夹杂点冠怀生的意识，让他辨认不清，跪下去的时候，到底是无能为力，还是本能臣服。
他学到了荔枝的新吃法，也被呛得狼狈。
凝珑捧起他的脸，痴痴看着。
程延的耳朵与脸颊又红了起来，“不要看我。”
他慢慢亲着凝珑，手一勾，床帐顺势落下，遮盖住了一方天地。
平时蒙他双眼的绸缎此刻蒙住了她带有疑惑的眼，程延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与她十指相扣。
有一些固有的、陈旧的、腐朽的思想就此烟消云散。
他或许要感谢凝珑，他是一个老顽固，可她总有办法磨平他的执拗，让他这棵半死不活的树焕发新生。
次日，凝珑非得要他给她锻造一个银镯。
他记得，冠怀生会这项技能，但他不会，却又不好推辞，只得随了她的心意。
日头毒辣辣的，他那份矜持荡然无存，爽利地把繁琐的上衣褪去，上半身光着，脊背顶着强日光，汗珠一颗颗往下落着。
仿佛有种记忆在内心呼喊他，亲自教他，他该怎么做。
所以他没露出明显的破绽。
而凝珑像位无情的乡绅老爷，自己躲在铺满冰鉴的屋里享受，半滴汗都没出。但她时刻听着屋外的动静，那锻银锤“咚咚”地砸，其实也是砸着她的心。
一晌后，动静方歇。
凝珑推开窗，探出半道身：“好了没有？”
而对面的男人，恰好举起一道漂亮的银镯子。
他先是浅浅笑着，而后怔了怔，旋即又重新挂起浪荡的笑。
“怎么，大姑娘想忆往昔么？”
凝珑也是一怔，猛地关紧窗。半瞬，又重新开窗，冠怀生已经走到窗边。
窗棂高，她弯着腰，他抬起眼。
热浪诡异地安静下去，紧接着又把更炙热的浪掀来。
凝珑伸出食指，点着他的嘴唇。他不再会因她的忽然接触而脸红，只会顺势亲一亲她柔软的指腹。
无趣，也是另一番有趣。
窗户刻在一面粉墙里，而墙面攀着翠绿的爬山虎，藤蔓交缠，惊艳的紫藤花顺势攀过。
那片紫与绿的交缠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无比模糊，微风又扑簌簌地吹着，这次却再闻不到那股独属于某人的芳香。
屋里的安神香已燃尽，窗户“吱呀”一开，又“吱呀”一关。
有人晃了晃程延的身。
“客人，醒一醒，外面有位姑娘来寻你。”
话音甫落，屋门就被程瑗撞开。
“好啊，你倒好，自己躲屋里睡懒觉。我呢，傻傻站在外面等你好久！”
程延睁开眼，明明回到最初，心里该欢喜，可他却满心失落。
“抱歉。”意识还未完全归来，歉意就已经飘到了程瑗耳边。
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兄长这般倨傲，竟破天荒地主动向她致歉！
不得了，当真不得了。
她走近道：“兄长，你怕不是睡傻了吧。”
程延忽略了程瑗的叽叽喳喳，反复想着凝珑那张笑颜。
原来是大梦一场。
那他们之间的情，会是真的吗？
未来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是真的吗？
他想去打扰她，可又不该去打扰她。
这是一场新鲜的梦，从天亮梦到黄昏，恍过神，已至深夜。
程延抵在窗边，夏夜的风一如梦里那样闷热，让他分不清真假。
事情忽然就有趣起来。
他为凝珑折腰，在不久的将来，凝珑又会臣服于他。
纠缠不清，至死方休。
程延勾起嘴角，摘了朵紫藤花，轻轻嗅着。
*
四年过去，程瑗后知后觉地发觉了自家兄长的恐怖之处。
他从一个中庸的人，变成了一个恐怖的存在。文无人敌他，武无人敌他，上持剑杀敌，下厨房做饭，仿佛无所不能。
一切转变都起于那日她去凝家赴嫡姑娘的生辰宴，而他躲在屋里睡懒觉。
因此，程瑗执拗地认为，程延与凝珑是天生一对。所以她对凝珑一直抱有极高的好感，听到凝珑因要解蛊往宁园住时，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
凝珑显然不记得程瑗曾去凝府给她过及笄宴，但对于程瑗的喜爱，她还是万分感激。
有时候凝珑会觉得，天上地下，只有他才能包容她的所有心思。
他是程延，也是冠怀生。
她问：“你怎么恰好生得了我喜欢的模样？”
这时程延已经做冠怀生很久，他比梦里那个将来的自己更成熟。
也更能令凝珑满意。
他怜惜地亲了亲她的指腹：“这叫，天赐良缘。”
当然，人无法逃脱宿命的圈套。
他是冠怀生，只是冠怀生。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他幽默、坏心眼、喜欢厚脸皮地说出令人害臊的话。但又总成熟、沉着，仿佛什么事都在他的把握之内。
也许他是为她而来，所以恰好知道她喜欢怎么样的脸，怎么样的身，怎么样的灵魂。而恰好，他原本就是她喜欢的千种模样，她一次次洗去他的伪装，让他露出本我。
同样，她也慢慢在他面前卸下伪装，她原本柔软、心思细腻。那些口是心非与牙尖嘴利不过是保护自己的武器，而她愿意把武器卸下，也露出本我。
最爱彼此最真实的模样，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他终于能丢下心防，说出那句肉麻又真情实感的话。
“阶层将我们分开，”他有些哽咽，“但你只能与我相爱。”
她是那束模糊又温暖的光，永远高高在上，洒在前面，令他终其一生都在不断追逐。
凝珑或许永远不知，她于他而言，到底有多么重要。
她缝补了他不完整的童年，并告诉他：我们拥有同一种癖好。
也填满了他的未来，并告诉他：我也愿与你相爱。
*
凝珑最近有一个不算烦恼的烦恼。
她与冠怀生胡闹的阵地，从床榻转移到了窗边。
他格外偏爱那扇榉木窗所在的一面粉墙。托着她的身，让她坐到窗边，而他隔着一层温和的日光，抬眼看她。
冠怀生不知在较什么劲，非要在花影窗透时，郑重又放肆地亲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