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身上很痛,脑袋也很疼。”他捂住脑袋,眉头收紧像是忍受了巨大的疼痛一般,“门坏了,吓到了柳叶,然后爹爹来了,凝清叔也来了,最后就见到淮安了,三郎很开心。”

“你…”

林淮安说不出话,他有想过这七日傻子为什么没再来,能用于解释这件事的理由实在太多了。

多到跟漫天的繁星一样,在其中甚至找不到一个能让他来的原因。

那几天他刻意不去想这些事,可越是想要忽略的事情反而越是容易出现在脑海中。

到最后繁星暗淡无光,唯有一颗变得愈发灼目刺眼。

那就是傻子腻了,跟小孩子玩玩具一样,他对自己这么个徒有其表的玩具腻烦了,要再找个新鲜的玩具对他好,对他百依百顺。

“淮安?”宋喻舟发现林淮安在走神,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三郎可以给你擦药了吗?”

林淮安散开的视线再次有了焦点,聚集在那正为自己担忧的人身上。

“不…”

他抿了抿唇,拒绝的话在那满是期待的眼神中转了个弯,“随便你,反正若是中了毒,我肯定是饶不了你的。”

宋喻舟忽略掉他话中的刺人意味,点点头继续刚才未能做完的事。

碰到那瘀肿处的时候,疼痛蔓延扩散,林淮安吃痛瑟缩了下身子,下意识后仰脑袋去避开那只手。

却被人抓着肩膀又带了回来,“不行哦,淮安不可以躲,这样子伤是不会好的。”

宋喻舟睁着大大的眼睛,无比认真的说着话,像是在教育不听话的孩童一般。

听他这样的语气,林淮安忍俊不禁,抿紧的唇中泄出些笑意,“谁教你这么说的?”

尾音里都带上了明显的笑,转过悦耳的调子,宛若醉人的桃花花瓣飘落漫天,香气四溢,惹得人心神俱醉。

宋喻舟直接看呆了,半响都没能说出话来。

而林淮安没得到回应,抬着又密又长的眼睫瞧他,嘴角还留有未能收回的笑,但对上的却是一个好像已经僵硬住的人。

“怎么了?”

宋喻舟咽下一口差点流出的口水,搭在林淮安肩上的五指渐渐收紧,呆呆道:“淮安,可…可以亲你吗?”

可不可以亲亲?

嗯?

林淮安一时未能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实在是过于跳脱了,上一刻还在认认真真的教育人,之后不过转眼间就说出了这种荤话。

因此他没能第一时间应声,但宋喻舟却将这理解成了是默认的意思,微侧过身子,脑袋靠他愈来愈近,偏着角度对准那诱人的唇瓣。

眼前的俊脸逐渐放大,热气都呼到了鼻尖,本能的抵触反应出现,林淮安推开他凑过来的脸,将他的身子也一并推远。

“你是不是找打?”

宋喻舟被他的手摁住了脸,只能勉勉强强睁开眼从指缝中看他,话音不清不楚道:“不可以亲亲吗?”

说话时上下嘴唇在林淮安的掌心中嚅动,痒痒的,仿佛吻在了上面。

林淮安眼皮一跳,不堪其扰地收回了手,在粗布的裤子上搓动,试图消除掉那股子痒意。

“不行。”

他往旁边挪动身体,拉开与宋喻舟的距离,接着在中间划出一条如楚河汉界般的长线,“你不许越过这条线,越过一次,我就打你一次。”

宋喻舟瞧着那条将二人隔开的直线,不满地嘟起嘴,“淮安欺负人,三郎不想要这条线。”

林淮安没理他也不看他,缩着手指在掌心扣动,莫名还是觉得好痒。

宋喻舟瘪瘪嘴,唇瓣再度张开,话声软下许多,“淮安…”

尾音弯弯曲曲,带有股子撒娇的意味。

长长的睫羽扑扇扑扇的,圆润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林淮安。

林淮安依旧不看他,也不说话,只突然一个抬手打在他偷偷越界的手指上,扬起“啪”一声脆响,足见手劲之大。

“好痛。”宋喻舟收回手,再一瞧被打的地方,已然红了。

听他如此动静,林淮安乜斜过去,眼尾上挑露出形容淡漠的眼瞳,不咸不淡道:“早跟你说过了,不要越线,如今挨了打也只能怪你自己。”

他嗓音也同那对没什么感情流动的双眼一致,淡淡的,但音色极动听,戛玉鸣金一般。

如此照应这那张脸,即便说着刺人的话,都尽数变了味道,流露出某种不一样的风情。

宋喻舟是好了伤疤又忘了疼,被那双瞥过来的桃花眼略微一看,就又动了心思,全身上下都浮现出那日的怪异感觉。

他不舒服,很难受,还想要跟那日一样让淮安能够摸摸他。

但……

目光垂落在那条横在二人之间的界线上,宋喻舟倒是守着规矩,知道越过这里一定会招致林淮安的不喜。

傻笨的脑袋在此刻变得灵光起来,一个想法在心中油然而生。

林淮安不知他心思已转过了百十个弯儿去,见他捧着手不说话也没当回事,心里开始考虑起别的事情来。

还是那卖身契的事。

如今入了宋府,他的身份便有了转变,不再是那能够毫无顾忌,随心所欲的自由身。

他的一切乃至他的性命都掌握在宋府主君的手上。

成为奴仆,为人所驱,这些都是今后必然要做到的事情。

可他真的能接受这样的命运吗?

林淮安不知道,前路一片迷茫,他像是被困在了幽暗的夜空中,没有指路的明星,只能孤独的在黑暗中摸索,艰难的生存下来。

思绪愈飘愈远,这时身旁的人突然起了身,搅乱掉林淮安正在发散的心念。

“怎—”

他抬起头,刚看清个宋喻舟的侧脸,就被人推着肩膀倒在了软乎的锦床上。

发丝飞起遮住眼睛,林淮安还来不及去拨开它,仅仅转过呼吸的空当,唇上就蓦然堵过来个东西,生硬无比。

“…唔…唔…”身体先于脑中的意识,林淮安抬手就去推那个压在身上的人。

腿脚不停扑腾,另一只手没有任何规律地拍打在他的后背上。

在林淮安如此强烈的反抗下,宋喻舟才缓缓抬起头,放开了他的唇。

而甫一得到呼吸的林淮安大口喘息过几下,紧接着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打在他的侧脸上。

“你混蛋!”

宋喻舟受了下这一巴掌,面露不解,“淮安,三郎没有越界,还是不能亲亲吗?”

语气里全是疑惑,仿佛这件事就如同吃饭睡觉一般都是很寻常的事情。

他将那条界线单纯的理解成了一条线,线在床上,不能从床上过,那从旁的地方过就行。

至于亲亲,他就像是完全忘却了林淮安先前说过的话一般,将他的沉默都当作成是默认。

“滚!从我身上滚下去。”

林淮安气愤到了极点,面容倏然被火气冲红。

他全然忘记自己现在身处何地,又是何身份,还像从前那样子肆意发泄着脾气。

但宋喻舟却并不下去,还是压着他,“之前都可以的,为什么这次不行呢?”

“什么时候可以了?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可以对我做这种事情了!”

林淮安眼里都是愤怒,卖身契的事情对他来说其实影响很大,只不过他都压在了心底里。

现今被宋喻舟这样对待,便再也压抑不住,轰然喷涌而出。

他最怕的就是眼下这种情况,曾经也设想过宋府使那种卑劣的手段,为的就是要将他送进来给傻子亵玩。

但宋喻舟的表现让林淮安存有一丝奢望,期盼着他是不一样的。

可惜…结果还是让林淮安失望了,如遭当头一棒,嗤笑着他的愚蠢。

而宋喻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起了另一件事。

“淮安在发抖?”

确实,林淮安在无意识地发抖,他怕极了。

在宋府他没有办法,若是傻子想要做点什么事情,关在这样的房间里,便如囚笼一般,任他如何作为都不会有人来管。

林淮安死死偏着头,避开他的呼吸,“从我身上滚开,别再碰我了。”

话到最后隐隐有种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动了动腿,试图将自己蜷缩起来。

面对着这样的林淮安,宋喻舟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自己又做错了事情。

于是急急撤开身子,跪坐在他的旁边。

“淮安,对不起,三郎做错了。”他垂着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林淮安涨红后又变得惨白的脸上。

一时间心中涌起股子难言的害怕情绪,“淮安,三郎…三郎不会再这么做了,以后都不会了…别生气,别不理三郎。”

他慌不择言,眼睫颤动不休,一句话磕磕绊绊许久才得以说完,慌张寻求着林淮安的原谅。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了。”

林淮安慢慢侧过身子,背对着喃喃出声的宋喻舟,双腿屈起到胸前,脊背弯曲,脑袋缩在双手双腿之间。

那是一种自我保护性很强的姿势,也在很大程度上表露出林淮安此时内心的不安。

方才掌心那怎么也搓磨不掉的痒意消失了,很快很迅速,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般。

“淮安…”

宋喻舟伸着手指想去触碰林淮安,又想到他刚说过的话,立马就缩回了手。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紧接着就是柳叶说话的声音,“三郎,主君要找林郎君呢,可不可以让我把他借走一会?”

宋喻舟看向门边,又转回来看着没什么反应的林淮安。

“不—”

“可以”二字未能脱口,那毫无动静的人有了动作,坐起身子,三两步就下了床,离床上的宋喻舟越来越远。

最后抵达门边,将那扇紧闭的门扉给推了开。

耀眼的光茫笼罩在林淮安周身,他面容冷肃,不带一丝情绪冲着门外的柳叶道:“走吧。”

宋喻舟就那么跪在床上,瞧着他的侧脸,目视着他慢慢消失在泼天的阳光中。

“淮安…”他嘴唇翕动,眼中显出悔意。

林淮安随着柳叶到了一间屋前,轻叩两下后,里面有人开了门。

时隔多日,再次见到宋府的主君,林淮安的心境倒没有太大的起伏,要硬说多了些什么,那就是恨意。

再加上刚才那一遭,心中厌恶的情绪更加扩散弥漫。

宋玉辞正坐在软塌上喝茶,瞧见他来,也仅是略瞥过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你即已来了宋府,就该守这里的规矩。”

“主子要训话,你应跪下受听。”

指尖掐入掌心,林淮安并不愿意跪在他这样的人面前,故而不做任何反应。

宋玉辞也没有责备的意思,端起茶盏撩去其上氤氲出的热气,呷过一口。

林淮安注视着他,忽而身后脚步声起,紧接着后膝遭人使劲一踹,没能承受住,他径直跪了下去,方向正正好冲向那品茶的宋玉辞。

他咬紧槽牙,撑地欲要起来,肩膀上落下只大手将他按死在地上,再无法动弹。

“放开!”林淮安挣扎起来,却都被人一一压制住。

如此宋玉辞才又开了口,慢慢悠悠道:“这规矩可以慢慢学,但是不能不守,尤其在三郎面前。”

“你要知道买你回来,不过是为了满足三郎的心愿,他眼下中意你,旁人都入不得眼。”

“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借此来利用他,更不能对他不敬。他是你的主子,要对你做什么,你都不可以像今日这般反抗。”

“你记好了,从今以后,其余的事情你都不用做,只需做好一件事就行。”

“那就是好好听三郎的话,让他开心。”

三郎啊,那么大一个媳妇他就快没了。

妈妈心痛…

ps:如果想骂三郎,请轻点,念及他还是个傻子的份上,毕竟他真的没概念。

硕大的红日悬垂在半空中,周身散发出来的热浪烧得人面色通红,汗如雨般哗哗流下。

宋府的侍从婢女有的匆匆行在长廊之中,有的靠在阴凉处假寐偷闲。

在这样一座宽阔的府邸中,其下埋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同时又在发生着许多无法宣之于口的事情。

自从林淮安走后,宋喻舟就一直坐在床上,目光冲向那扇后来被人关上的门,手中握着刚刚用来给林淮安上药的瓷瓶。

他没怎么变化过动作,始终是一个等待的姿势,宛若乖乖候在家中的小狗,只有主人回来了才会有所动作。

另一边,林淮安被人强压着肩膀,跪在地上听下了宋玉辞那一番羞辱意味极强的话语。

在他说的话中,林淮安已经不再是林淮安,甚至不能称之为人。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求他不能拥有自己的思想,做的一切事情都要为了宋喻舟的快乐。

可林淮安进过学堂,受过夫子教诲,更熟读万卷书。

即便穷苦,他也从未觉得短过谁一处,更没想过要依附于谁来生活。

宋玉辞试图强行给他灌输这样的想法,林淮安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更不肯任人侮辱,当即回嘴讽刺。

“宋玉辞你什么意思?我是人,不是狗,凭什么要我听他的话,听你们的话,你们让我这样做,不如直接杀了我。”

一席话说的林淮安气血翻腾,胸腔猛烈起伏,双眸血红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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