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此刻算上压制住林淮安的人,屋中一共也就三个人。

屋子不大不小,但胜在精巧,他这一番怒气十足的话骤然炸响在其余二人的耳畔。

尤其吓到了那个按住他的侍从,一个手抖差点松开了手。

宋玉辞睨他一眼,上位者的态势自然生出,他启唇,不咸不淡地反问,“怎么?你以为你不是狗吗?”

“进了宋府的门,你还想跟在外面一样恣意妄为?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

林淮安切齿恨道:“那是你们太过奸诈,是你们耍手段骗了我爹,不然如何会有那张卖身契!”

“奸诈这个词我不喜欢,我是个商人,只不过和你爹谈了场生意罢了,再者说若不是他贪心,那张卖身契又如何会签?”

他指尖在杯盏上描摹,说出的话很是漫不经心,只偶尔瞥眼看向林淮安。

听到这句话,林淮安眉心抽动,“你什么意思?”

宋玉辞:“我可不相信他猜不出李凝清过去找他是为了什么事,又或者说是他太想攀附权势了,即便知道有问题,也还是签下了那张书契。”

“所以到底是我们有问题,还是你那贪图富贵的爹有问题,我相信不用我多说,你也能明白。”

林淮安微愣,脸上出现茫然无措的神色,转瞬又消失,“你简直是胡说八道,我爹才不会那样,宋府的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你也是,宋喻舟那个傻子也是,全都是。”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而大笑起来,泪花渐起,“怨不得他是个傻子,都是因为有你这么个爹,造的孽太多,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哈哈哈哈哈。”

被人提及宋喻舟的事情,宋玉辞瞬间冷了脸,像被触到不可侵犯的逆鳞一般。

他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林淮安的面前,一脚踹在他的腰腹处,逼得林淮安后仰身子差点倒地,却因被人摁住肩颈又强行给拽了回来。

血腥味上涌,腰腹处往里像被人一齐碾碎了一般,剧痛绵延不绝。

他吐出口血沫子,仍旧是毫不畏惧地瞪视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这就恼羞成怒了?宋喻舟就该庆幸他是个傻子,不然若是知道有你这样一个猪狗不如的爹,该是如何的羞愤,怕是恨不得一头撞死…唔…”

织锦所做的靴子蹍在林淮安的伤处,左右辗转,丝毫不吝啬丁点儿气力。

巨痛之下,林淮安剩下的话语都闷在了口中,变作为压抑的闷哼声。

“你这样的性子实在过于刚强,不好好调教,他日定会伤到三郎。”

说着话宋玉辞下了死力,一脚踩实进他腹中,隔着根本没有阻挡效果的布衣,靴头顶在他的腹部,冷冷地俯看着他。

“把他给我关到柴房里,不许跟三郎提及此事,要是不小心泄露了出去,你清楚后果会怎么样。”

屋中唯一一个还站着的侍从瑟瑟发抖道:“是是,我…我知道了,绝不会…让三郎知道的。”

林淮安死咬住唇,抵抗着那股子近乎要刺进骨血里的痛楚,额上冒起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却还硬撑着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宋玉辞也懒得再跟他较劲,清楚这样的人一时是软不下来的。

须得花时间磨去他的棱角,再拔掉那些伤人的尖刺,如此才能安安稳稳地待在三郎的身边。

“行了,带下去吧,省得在这里碍眼。”

他撤开脚,还颇为嫌恶地掏出帕子,擦了擦靴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侍从颔首,捞起已经痛到软了身体的林淮安,近乎是拖拽着人往外走,刚到门边要推门之际,宋玉辞又开了口。

“倒还忘了件事,入了宋府,这名字也需要改改了,林淮安这个人从此便消失了。”

“你以后就叫佑舟。”

佑舟,佑舟…

护佑宋喻舟的意思…

这二字刚出来的时候,林淮安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可他没有力气再去反驳什么,只能被人强拉着出了门去。

拖着林淮安的人丝毫不顾及他腿脚不便的问题,紧着步子在府中穿行,仿若带了个烫手的山芋一般,急于将其摆脱掉。

林淮安磕磕撞撞地走在山石之间,未好全的腿再次遭受到重创,被灼热一照,近乎要晕倒过去。

如此走过一路,很快被带到了间屋子前,继而就被那人随手一推,如对待杂物般丢到了屋子中。

“咚”一声,林淮安重重磕在地上,扬起满地的尘土,扑簌簌地掉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将本就脏了的布衣染上更多尘土。

“咳咳咳…”过多的灰尘呛入口中,他受不住地咳嗽起来,费力睁开眼却只能看到乱糟糟的一片。

门扉被人快速合拢,落锁的声音传来。

那人连句话都没跟林淮安说,就动作熟练的上了锁,将他丢在这里,旋即扬长而去,就像是解决了什么棘手的麻烦事一般。

“…咳咳咳…”

林淮安止不住的咳嗽,将嗓子里涌起的东西尽数咳了出来,瞬间染红掉他唇边的灰暗地面。

强撑片刻,他终是没能耐住全身的痛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烈日垂落,惹人厌的酷暑过去,换上天边烧灼起来的绯色云彩。

三三两两的仆从结伴准备去吃晚食,闲聊之际,声音放得低低的,似是害怕让人听见。

“三郎刚才又闹腾起来了,将满桌的吃食都给掀翻了。”

“怎么又闹?不是晨起还好好的吗,我瞧见他时还笑着嘞,听说比平日都多吃下去很多东西。”

“谁知道啊,最近这几次闹起来,好像都是为同一个人。”

有人奇道:“谁啊谁啊?还能让三郎三番两次的闹脾气。”

“这不知道啊,伺候在三郎屋里的人嘴都严实得不行,我这消息还是偶然得来的,不过好像那名字里好像有个‘淮’字。”

“槐?槐花?”

有人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槐花七老八十的,怎么可能跟三郎有关系,你动动脑子吧。”

几人又开始东一嘴西一嘴的猜测起来,走过旁边的屋子时,交谈的话音顺着风一齐吹进屋中。

里面的林淮安动了动手指,眼睫颤动,从昏睡中慢慢恢复了意识。

只轻轻一动身子,便有无法忍受的痛意袭来,他止不住地蜷缩起身子,克服腰间刀刺一般的痛楚。

外面的话音渐渐远去,屋中又恢复到死寂的状态。

夏日的傍晚,本该是余热未消的,但这件柴房却很是阴沉,躺在地上,透骨的凉意紧贴着皮肤攀爬上来,缠绕在林淮安的身上。

他禁不住地打了个冷颤,闭着眼睛时又想起了自己那个小小的,破旧的家来。

心酸难抑,一滴清泪沿着颊侧悄悄滑落,他紧闭住眼,之后再多的眼泪都被他一并收回到眼眶中,无论如何苦悲,都不肯流下。

突然静默许久的门边传来响动,锁链的声音尤为突出。

掀开眼皮的同时,紧闭的门扉被人推开,被关在门外的各种动静一齐入耳,包括那消失许久的余热之气。

林淮安抬不起脑袋,也看不到来人是谁,但他清楚绝不会是傻子,因那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都没说话。

傻子是不会这样的,换做是他,见到自己这副模样,肯定会眼泪汪汪地扑向自己,再说上几句“淮安怎么了?淮安痛不痛?三郎心好疼。”

不对……

或许他会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等这些想法在脑中过了一轮,林淮安突然发现他在无意识间笑了,眼中的泪还在,身上的痛也在。

可他的唇角却弯起了个弧度,很浅很淡,但确实有。

林淮安想,他大概是疯了,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这时门口那个始终没出声的人说话了。

“等你半天也没开口,就这么不好奇我是谁?”

金玉鸣击般的嗓音,夹有若有似无的笑,仅从这句话里都能听出来他一肚子的坏水。

不是别人,正是李凝清。

我也气死了 他爹好坏。

听见这声音,林淮安心头的郁火一瞬加重许多,张口想说话,却又被口中未散的血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李凝清提着个漆盒,踩着步子走进这间小小的柴房里来,扑面的灰尘让他忍不住掩袖捂鼻。

“这间柴房平日里少有人来,不过倒是经常用于关押不听话的奴仆,你今日刚来半天不到,就被直接关到了这里,属实是令我刮目相看。”

林淮安咽下嘴里的血腥味,勉强转了转脑袋,“…闭嘴。”

话音太过微弱,近乎要听不清。

而李凝清见他动作,清楚他是在说话,但并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于是走近地上的林淮安,半弯下腰偏头去听,“说什么?”

林淮安恢复了些气力,费力抬起头,“我叫你闭嘴…”

这次的声音大了许多,直直往李凝清耳朵里钻。

被人如此对待了,他不恼不怒,依旧笑得温润。

“这脾气还是这么臭,关在这里也没能把你这气性磨下去半分。”

李凝清低垂眉眼瞧着他,接着又问说:“还能爬起来吗?弯着腰听你说话,倒是有些累人了。”

他语气三分关切,剩下的具都是漫不经心,而所谓的关心切护之意也都被最后那句话所冲淡,徒留下气人的感觉。

林淮安火气翻腾,血腥味又开始上涌,顶到了喉间,“…滚出去,想看笑话到别处看去。”

话罢,胸腔起伏不休,他用力喘过好几口气,又咳嗽起来,声音如刀刮过一般,嘶哑不堪听。

好一会才将嗓子眼里的血气都咳了出来,口中满是鲜血的恶心味道。

李凝清没再说话,兀自将手中的漆盒随手搁在地上,随后撩开袍子,单膝跪地。

环过那快将心肺都咳出来的人的腰腹,又抄起他的双腿,轻而易举地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唔…”

腹间的伤口被他的手碰触到,林淮安抖缩了下身子,颤意沿着二人相处的地方传达到李凝清的身上。

“很痛?”李凝清慢慢把人抱起来,又在听到他痛呼的同时稍稍松开了些手,轻托着他的上半身,放到旁边的柴火堆边靠好。

“废话,你被人踹一脚,再碾上一会试试。”

刚一坐好,林淮安就扒开了他停在自己后背上的手,整张脸上都写着“嫌弃”两个字。

李凝清由着他动作,蹲在他身前眉眼带笑地正视着他,身上的月白色衣袍沾上几处脏污,手上更是如此。

“是了,若是我肯定比你还要痛上几分,毕竟年纪大了,不如你这身子经得起折腾。”

还说着话,他掏出张帕子,依旧是月白色的,带有股子隐隐的香气。

他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接着说:“但我跟你不同的地方就在于我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又该退,如此方能在宋府中长长久久的生活下去。”

林淮安看着他动作,又听完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更加不能理解李凝清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凝清你别在这里故弄玄虚,难不成你想劝我知进退,好好伺候那个傻子?”林淮安越说越觉得气不打一出来。

“我告诉你,你再如何跟我说都没用,你们使那种卑劣的手段,将我拐弄进来,还想让我乖乖听话?根本不可能。”

李凝清随手扔掉擦完手的帕子,继而撑着下巴,抬起眼睫,弯过浅浅的弧度,“谁跟你说我来这里是为了这些,果然年纪不大的人就是容易想的太多。”

林淮安眉头紧锁,“你到底什么意思?三番两次作弄我,觉得很好玩?”

李凝清颇为正经地摇了摇头,“不是。”

不过下一瞬,嘴角的笑意加重,他言笑晏晏道:“是特别好玩。”

林淮安被他这样玩弄人的态度气得怒火上涌,当即攥紧拳头要挥打上去。

但由于受了伤,动作慢下许多,被李凝清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骨节分明的拇指在他手腕上搭着,就这么轻轻一握,林淮安就没了气力,也再挣扎不开。

林淮安怒不可遏,“李凝清,你到底想做什么!”

“别动气。”李凝清收拢五指,手中的腕子过于瘦削了,就算握实了,手心中也还是留有大片地方。

“只不过是来给你送点吃的东西,还有些伤药,就当真觉得我这么不怀好意?”

林淮安不肯领情,拼着力气抽了抽手,“你会有什么好意?简直是笑话。”

他本是没抱任何希望能挣脱李凝清的束缚,毕竟身子是何等孱弱,林淮安心里也都清楚,却不想这一抽手,还真就叫他给抽了出来。

十分轻松,半点阻碍都没有,就像是那人根本没有用劲一般。

“你…”一时有些惊讶,不免因此而出了声。

李凝清笑得更加欢快,笑声如水流般潺潺过耳,“你这样的反应倒是有趣极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只蠢兔子。”

“你!”

“行了,莫动气。”李凝清起身,将旁边搁着的漆盒拿过来,放到林淮安面前打开。

甫一靠近,就有股饭香味飘了出来,那股味道在他启开盒盖的瞬间达到了顶峰。

李凝清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搁在地上,“知道你还未吃过什么东西,特意给你从厨房拿了些过来,还是热乎的,趁热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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