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哦,哦。”他懵懂地点点头,稍微收敛了些,只眼神里始终盛着林淮安不肯放。

屋中的林老爹听到动静,匆匆走出,“张娘子来了,这…”

看到院中那满身富贵的少年,他也愣了一下,快步走到张娘子身边,耳语道:“不是,我让你随意找个男子过来相看就行,你怎么拉了个富家小子过来,他哪儿能看上我们家安儿。”

“哎呦,你可放一百个心吧。”她拍动林老爹的臂膀,随后偏头对着旁边的少年道:“宋郎君,你先去跟你未来的媳妇说说话,娘子我一会就过去。”

待人乖乖走过去后,张娘子拉过林老爹到一旁,嘀咕起来。

这事说来也巧,清晨天不亮的,她还在睡着,林老爹就找上了门,来了以后又不说话,搞得她又困又烦。

几番追问之下,才把林老爹那像死蚌一样的嘴给逼得开了条缝,“别给安儿介绍女子了,他…喜欢男子。”

“天爷啊!”张娘子被这惊世骇俗的话吓得困意顿消,嘴巴张张合合好一会方找回了神。

倒真不是她反应大,就连旁边那繁华开放的临州城,都没人敢大大方方的把男子交好的事情放在台面上来讲。

阴阳融合,男女成婚,几百年来的传统了,老人们也都秉持着这条准则,将男子相恋视作不堪。

若说在那偌大的临州城还能寻上个可能,那么在这落后的村落中,便连点微末的可能都没有。

龙阳的癖好在他们眼里就像是恶心人的病症,提上一嘴都嫌晦气,谁家儿子要是染上了,怕是能把地里埋着的老祖宗都气活过来,撑着枯骨也要踹上一脚。

不过都在一个村里生活着,林淮安更算是她看着长大的,震惊之余,不免有几分唏嘘。

又见林老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张娘子琢磨几下刚才他的话,便明白了他今日前来的目的,更清楚他的良苦用心。

“你想让我介绍些…男子给淮安?”话至半道转轻了些,像是道出了什么禁忌的词汇般。

林老爹无奈地点头,“这事你知道就行,别声张,给他相看些人品好点的男子,他跛了脚,若是跟了人家遭到欺负,以他那身板怕是抵抗不过。”

张娘子拍拍他的手,“宽心着吧,我肯定给他找些性子软和的男子,到时让他直接住进你们家不是更好。”

嘱咐的话说了又说,敲定好之后,张娘子送走了林老爹,开始着手这事。

她打开家中带锁的小箱子,做贼心虚地四下瞅了瞅,确定窗外没有人才从里面拿出本小册子。

不厚,勉勉强强两个铜板的厚度。

上面记着的都是各种男子的家世背景,他们有的是邻村的,有的跟林淮安就是同一个村的,大多没有半点相通的地方。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喜欢男子,难以启口下托了张娘子保媒。

这十里八村的都清楚她嘴严,说来的人俱是几厢挑选之下最好的人选,收费更加公道,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媒人。

张娘子将那小册子从头翻到尾,挑来选去,最终定下了一个。

事不宜迟,她收拾收拾就出了门,往那男子所住的村子里去。

谁知刚走到半路上,突然就碰见个眼熟不已的人,清风朗月般的少年蹲在路边持着根木棍在地上捅来捅去,嘴巴撅着,是很憋闷的神情。

眼瞧着那张如玉般的侧脸,张娘子一下子就认了出来,是临州城富商宋家的第三子,也是家中最小的一个。

张娘子保媒的名声大,在临州城内也有生意,听人说上过几嘴,左一句右一句的,也就把这赫赫有名的宋家给摸了个透彻。

宋家做丝绸生意,以此闻名,同时还是皇商,给宫里的贵人们提供时下流行的绸缎、花样,钱多得可以砸死人,在临州城富甲一方。

但更出名的还是他们家这个小儿子,因他是个傻子,心智只有七岁不到,能跟人进行些简单的交流,平时却连正常生活都保证不了,需要人时刻照顾着。

他从刚生出来母亲就死了,初始未发觉异常,只感觉他比寻常孩子反应要慢一些,后来岁数大了,才发现他是个傻的。

不过他深受宋家主人的喜爱,不曾抛却他不说,还为他找了许多医官诊治,如水般的郎中从宋府进入,又出来,日日如此。

张娘子因着保媒的生意,时常出入临州城,也见过宋三郎好几面,清楚他长得什么模样,故而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此刻见他孤身一人在此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难免起疑。

想着或许是偷跑出来迷了路,若是自己将他送回去说不准还能大赚一笔,便走了过去,“宋郎君啊,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宋喻舟正在捅路边的蚂蚁窝,听到声音后转头露出警惕的表情,“没,没做什么。”

是如清泉过耳般的好听话声,但他说得慢,又带了些稚气,就跟个怕人的孩子一样。

张娘子放柔了话声,哄着他道:“是不是迷路了?不如让娘子带你回家吧。”她作势要去拉他。

“不回,不回家。”宋喻舟蓦然站起身子,扔了木棍避开她的手,垂下头喃喃低语道:“三郎要找淮安,不回家。”

淮安?

张娘子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对,缩回了手,诱导着他,“三郎乖,你说的淮安,是不是林淮安啊?”

果不其然一听这三个字,宋喻舟立马有了反应,抬过头笑弯了眉眼,“淮安,你认识淮安啊。”

村子里叫林淮安的人仅此一个,这名字还是当初林老爹专门找了个秀才郎给取的,文气的紧,也配得上他那张巧夺天工的脸。

再一听这话中的熟稔劲,张娘子唇边的黑痣乱颤不休,啧啧称叹。

哎呦,这小子什么时候跟人有了这层关系了。

又一想今晨林老爹说过的话,这里外里的,合着林淮安是心里早就有人了,哪还需要她张罗啊。

她心中生出个主意来,“娘子我当然认识啊,不过你找淮安做什么啊?”

宋喻舟皱了眼眉,做出思考状,好像在想该怎么说,好一会才憋出个字,“想。”

接着又补上句话,“三郎想见他。”

还是两情相悦。

张娘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傻小子家里有钱,长得也不赖,关键是根本没有欺负林淮安的可能。

怎么看怎么是个良配。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问说:“那你想不想娶淮安做媳妇?”

“媳妇?”宋喻舟歪了脑袋,清透的双眼中闪出疑惑,显然没能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张娘子眼珠滴溜溜地转动,大肆说着瞎话,“媳妇就是可以日日在一起的好朋友,你想不想要淮安当你的媳妇?”

“朋友,三郎想要朋友。”宋喻舟使劲点点头,鬓边的碎发跟着晃动。

随后他扬起嘴角,露出一口大白牙,指住自己的胸口。

“淮安,我的媳妇。”

于是便有了现在的一幕,林老爹听得一愣一愣的,但抬眼见那边二人相处得确实颇好,担忧便就淡去了不少。

林淮安不知他们心中所想,眼下惊讶的情绪退去,只冷眼看向面前冲他傻乐的小子。

他虽年纪小林淮安五岁,但身量很高,在他面前,林淮安感受到了莫名的压迫感,还要微微仰首才能跟他对上视线。

“淮安,昨日没见你,为什么?”他说话也如幼童般不连续,零零碎碎的几个字,努力表达着心中想问出的问题。

昨日……

昨日是他上集的日子,但他没去,因为柴没劈完,还跟他爹闹成那样子,被狠狠打了一顿,痛得他完全无法出远门。

思及此,林淮安才恍然想起背上仍背着的竹筐子。

刚才愣神时不觉得沉,此刻想起来就感受到了它的重量,再加上昨日背上的伤,痛楚可谓是瞬间就滚袭了上来。

他不理会傻子的话,试图将那竹筐子给脱下来,却不知怎的被里面的木柴勾到了头发,一扯就疼。

发上的痛还有背上的疼一齐出现,眼眶下意识溢出泪来,并不是他想哭,而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但宋喻舟并不懂,他看林淮安哭了,急得手足无措。

“哭了,淮安。”

“闭嘴,傻子。”

本来林淮安就因为取不下来竹筐感觉很烦,傻子这咋咋呼呼的声音扰得他更加火大。

他板住脸向后随意挥动着手,试图将那被缠住的头发给弄下来。

突然眼前的身影晃动,偏离了他的视线,露出被遮挡的天光,紧接着背上的重量蓦地一轻。

他扭过头,发现是傻子帮他抬起了竹筐。

单手撑着,另一只手伸到他的脑后,勾动着那缕被缠住的发丝。

“不哭,淮安。”

林淮安觉得荒诞,这真的是个傻子吗?不是很清楚他想要做什么吗?

是了,他认识这个傻子,不过具体是从什么时候认识的,他已经忘了。

他常在临州城城门外的墙根处摆摊卖柴火,城内的摊位都要租金,他没钱,自然无法在里面卖,只能挑着人多的时候在城外的地上随便一摆。

初时没什么人买,后来大约是见他相貌长得好,渐渐有了人,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这傻子就来了。

彼时林淮安还不知道他是个傻子,见他穿得好,长得也好,只以为是哪个富家小郎君来寻他开心。

这种事很多,从他开始摆摊就时常发生,但那日他的柴火还没卖完,为了生计,为了银钱,他便不能走。

只能努力的去忽略眼前人,生了厚茧的手接过前来买柴火的人给出的铜板,接着俯身捡起一捆扎好的,递出柴火。

如此往复,直到眼前伸过来一只修长如竹般的手,粉嫩的掌心朝上托着一锭银子,足足有一两,向前要递给林淮安。

“做什么?”他秀眉纠在一起,没好气的说着话。

就知道是要戏弄自己。

“买,三郎要买。”

听着这语气,林淮安整张脸都快皱成一团,掀起眼睫看他时,却发现他一脸诚挚,定定地看着自己,重复道:“三郎买。”

童稚一般的声调,干净如雪的双眸,林淮安呆住,那一日没肯卖给他。

一两白银足够他买半年的口粮了,但谁知道接了这傻子的银钱会不会招致什么祸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卖最好。

不曾想后来只要他出来摆摊,那人就会来,慢慢的林淮安知道了他的身份,倒也没太惊讶。

从见第一面起,他就猜到这傻子的身份一定不简单,只不过很庆幸当时没接下傻子的钱,不然说不准他现在早已被拉到大牢里去了。

傻子日日来,跟他完全不同的细嫩掌心中总捧着一锭银子,就想要给林淮安,但他不肯要。

几番过后傻子再来,掌心中的银子变为了跟其他人一样的铜板。

口中的话还是跟之前一样,“三郎买。”

这次林淮安没拒绝,从那伸向他的白皙中拿去本该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接着递过一捧柴火给傻子。

就跟万千个来他这里买柴火的人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但傻子开心坏了,捧着柴火歪过头冲他傻笑,配合着那张少年恣意的面容,说不出的纯粹干净。

林淮安仰看着他的笑颜,长睫微颤,慢慢别开眼,弯腰捶动跛了多年的右脚。

自此傻子就像是养成了习惯般,每日都要在他这里买上一捆柴火,但林淮安无比清楚傻子那富得流油的家中并不需要这些东西。

不过没人会跟钱过不去,这里面也包括林淮安,有人上赶着给他送钱,他为什么要拒绝?

他也没问过傻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始终保持着距离,只偶尔在他问问题的时候,选择性的回上两句。

他的名字就是在这个时候告诉给的傻子。

却不想如今会变成这样的局面,傻子出现在了他的家里,站在他的身旁,像是快要哭出来般帮他解着被挂住的头发。

一切都太过诡谲了,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尤其刚刚傻子喊得那一声“媳妇儿”,到现在林淮安都没能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头发很快被解开,林淮安推开他的手,自行脱下了竹筐,随后也不理会傻子的呼唤,径直走向远处默默观望的二人。

平日里他跛着脚,走得不会很快,但此刻带了些怒火,步子便迈得很快,几乎是转瞬就到了他们跟前。

“这是怎么回事?”

他先看向他爹,被躲开了目光,随即又转到张娘子的身上,眼神凌厉,薄唇抿紧,誓要得到个说法。

张娘子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晃了两下帕子,掩饰着被人盯住的慌张,“淮安,娘子我都知道了,当然你也别怪你爹,他也是为你好。”

“什么?”

语气没有方才那般刺人了,疑惑更多。

张娘子这才舒出口气,神色自若道:“你爹都跟我说了…”她偏向林淮安,低了话音,仅他们三人能听清,“你喜欢男子。”

林淮安愣住,视线落到他爹的身上,之后又在二人身上巡睃,思绪翻动间立刻想明白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他为了断绝麻烦随口说出的话,不料招来了更大的麻烦。

额上的青筋突突顶动,林淮安扶住额角,伸臂向后指向院中还傻站着的那人,“从哪儿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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