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张娘子听到这与以往都不同的话,更加肯定林淮安喜欢这傻小子,当即将一切都吐露了出来。

听完这比话本还要精彩上几分的内容,林淮安的脸色越来越差,最后直接打断她滔滔不绝的话语,“送回去。”

“啊?”张娘子惊讶得嘴巴都张圆了,“送回去?”

“对,送回去。”

话音刚落,指出去的手突然被人轻轻握了住,温热柔嫩的触感惊得林淮安回头去看。

仪表堂堂的傻子双手握着他的手指,一脸懵懂,颊边的碎发在风中轻摆,垂下的睫羽上碎开惹眼的光芒。

见林淮安望了过来,他展过眼眉,唇角扬起抹堪比晴光般耀目的笑容。

一时间林淮安头晕目眩,竟不知是被这夏日的炎阳晃晕了眼,还是被他这抹过于澄澈的笑容所迷昏了头。

不待他考虑清楚,宋喻舟轻启开口,乖乖唤,“媳妇儿。”

林淮安阴沉下脸,用力甩开他的手,“滚蛋!”

张娘子见形势不太对劲,用手肘杵了杵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的林老爹,小声嘀咕。

“三郎喜欢淮安,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机会,宋家主子最是宠爱三郎,只要让三郎将淮安带回宋府,那他说不准就可以留在那里,一辈子衣食无忧,甚至还有可能再入学堂。”

“林老爹,你想想到底是让淮安继续呆在这破烂的茅草屋中,还是让他跟着三郎去那有钱的宋府里。”

林老爹不言不语,黢黑的脸上看不出神色,只是身子好像更加佝偻了。

那边被人凶了的宋喻舟,眉眼都一齐耷拉下来,像只被人抛弃的小狗,“媳…”

林淮安飞去一个恶狠狠的眼神,他立马改了口,不安地绞动手指,可怜巴巴地唤,“淮安,生气,三郎怕。”

张娘子适时劝道:“淮安你听娘子一句劝,三郎多好啊,跟了他你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林淮安怒怼,“你给我闭嘴。”

张娘子讪讪合住了嘴巴,宋喻舟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被林淮安生气的表情吓得不行,小心地挪着步子去扯他的衣角,“不气,不气,三郎不怕了,淮安不气。”

林淮安还待再拽开他的手,不想后背被人猛然推动,他没站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还是宋喻舟先一步挡在他身前,勉勉强强将他给接了住。

“你滚!以后我就没你这个儿子了。”话声熟悉,却震耳欲聋,将遍树的虫鸣都压了过去。

“什…么?”林淮安倚在宋喻舟的怀中缓缓转过身子,被毒蛇咬过的小腿如针扎过般传来阵阵刺痛。

而推他的那人,脸上写满了绝情,遍布的沟壑在一呼一吸间加深,尤其聚集在眉间的那一片。

他大步走上前,继续推搡着林淮安,“滚!林家不欢迎你这么个不孝顺的东西,你滚!我就当我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儿子。”

“爹,你疯了?”

林淮安被他推得身子不断撞在宋喻舟的胸膛处,但却半步都没能后退。

因他身后那人站得极稳,长臂更是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箍在了他的腰上,揽得很紧,是种下意识的保护姿势。

他被宋喻舟带动着转过了身子,力气大到完全无法反抗,只能像个小鸡仔一样缩在他的怀中。

更因为如此,林老爹后半部分的推搡大都落在了宋喻舟的身上,就像是个护着鸡仔的鸡妈妈般,倔强又坚实。

可傻子实在贴得太近了,林淮安甚至能感受到他鬓边散下来的柔软发丝滑过耳畔,又飘至颊侧,若有似无的痒意依次生了出来。

更不用提那呼在颈后的灼热呼吸,以及后背处传来的温热感觉。

在这一团乱麻的情况下,他的思绪却愈飘愈远,甚至有几分呆滞住了。

直到“啪”的一声响,脸上落下重重的一巴掌,林淮安才堪堪回过神来。

他被人打歪了头,半束起的发丝散了大半,脸颊火辣辣的痛,血腥味从唇中蔓延扩散。

“淮安!”

“淮安…”

张娘子和傻子一同出声,声音委实太过吵闹了,林淮安脑中嗡嗡作响,就像是这夏季的蝉鸣齐齐钻入了脑袋里,从内向外嗡鸣着。

“我就是疯了,以后你不许再回这个家!”

林老爹涨红了脸,扇人的右手微微打着颤。

而眼见林淮安脸上肿起深深的红色掌印,始终没插手的张娘子这才慌了神,忙上前拉开林老爹,“打孩子做什么?你这真是造孽啊。”

她掏出新的帕子走到林淮安的面前,想给他擦去嘴角的血迹,“淮安啊,你爹他不是有意的。”

但帕子还未接触到那处,就被人避了开。

林淮安眼眶通红,拨动宋喻舟的手,“傻子,松开我。”

平平淡淡的语气,不见半点起伏。

宋喻舟不肯撒手,踟蹰出声,“淮—”

“我说,松手。”

这次话声冷了不少,藏着刺骨的寒凉。

宋喻舟还是没立刻松开手,偏头先看了看那边没什么动静的林老爹,再转回头盯着一脸担忧的张娘子,方慢慢撤开了箍在林淮安腰上的手臂。

没了钳制的林淮安随意擦去唇角的鲜血,而后转身看着那已经默默垂下了头的人,一句话都没说抬步就磕磕绊绊朝门口走去。

宋喻舟紧跟在他身后,张娘子伸手想拦,“淮…”

之后却又慢慢放下手,叹出口气走到林老爹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

“这样也好,赶走了,他就只能跟着三郎回宋府了。”

林淮安腿脚不好,刚含着怒气快走了几步,到此刻就已经完全受不住了,只好停下脚步,撑着路边的大树稍稍缓解腿上的疼痛。

身旁跟得紧紧的人同时顿足,朗润的嗓音响起,“淮安,流汗了,三郎给你擦擦。”

他从怀中掏出锦帕,苏绣织就而成,叠得齐齐整整的一块,边角处绣着梨花样式。

帕子靠近时还带了股子浅淡的香气,就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林淮安却烦躁地打开他的手,并不领会他对自己的好意,“你还跟着我做什么?回你的宋府,当你的贵公子去。”

“三郎不回去,三郎想见你。”宋喻舟不放弃地伸过手去擦他额上的汗水。

这次林淮安没去制止,或者说是没心思去管了。

因腿上的疼痛太过于强烈了,一如那日被咬伤时的热灼痛感,好似那处猛地燃起了把火,灼烧着皮肉,连骨头都不肯放过。

脸颊上的刺痛在它的对比下都显得弱了不少,他无力地靠在树干上,禁不住嘶出口气,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打湿了鬓发,薄衣更是贴在身上,黏糊的不行。

此刻烈日高挂在空中,直直照射下来,火烫的温度笼罩满身,烧得林淮安身体各处都在变热,好像快要融化了般。

被折磨得近乎疯掉的时候,颊边忽然传来阵凉意,伴随着轻轻的呼呼声。

他睁开刚刚因为疼痛而合住的双眼,发现傻子正凑在他面前,冲着他被打伤的脸侧吹气,边吹边道:“不疼,不疼,三郎给你呼呼,痛痛就飞走了。”

林淮安哑然失笑,被一个心智连七岁都不到的傻子像哄小孩一样哄着,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额上滚落的汗水被人小心擦去,面上时不时落下鼓出的微风。

琥珀色的眼瞳中倒映出那纯真的少年郎,双颊持续鼓起转瞬又缩下,急切得脸上都溢出了汗珠,显得认真又笨拙。

大抵是疼痛过于厉害了,他又太想分散一下注意力,突然就开始思考傻子为什么对他这么好,还总爱粘着他。

左思右想,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不过一介穷到每日连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去花的农夫,有什么地方值得这么个贵公子去费工夫讨好?

人就在面前,林淮安也懒得再去细想,开口问道:“傻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疼痛他的嗓音都哑了不少,也是开了口他才发现那伤痛的影响有多大。

宋喻舟停下动作,稍稍退开些身子,静静地看向因疼痛而脸色惨白,却又因热意被迫染上绯红的林淮安。

他目不转睛,如盯着最心爱的玩具般,真挚地说道:“你,好看。”

林淮安没忍住闷闷地笑出声来,之后笑声逐渐变大,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般,眼角都泛出泪来。

这理由实在太过荒唐了,从别人的口中说出,他或许还能勉强一信,可从个傻子的口中说出来,他是万万信不了的。

一个傻子懂什么叫好看吗?

他没再理宋喻舟,也是觉得跟他没什么可说的,便阖住了双眼,忍耐着新一轮的痛意。

但林淮安不知道,在他闭上眼眸后,宋喻舟依旧没有移开目光,如露水般透澈的双眼中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墨发半散着,几缕缭绕在脸侧,在强烈的光照下,他的皮肤白到发腻,红色的掌印落于这样的莹润的脸上,色彩鲜明到了极致。

红的红,白的更白,有种过分淫靡的破败感觉。

他额上又晕出清汗来,黏着脸颊滑落至下巴,依稀可见旁边被咬住的下唇。

他在隐忍着痛意。

宋喻舟眼里装着那滴汗珠,倾过上半身,离那合眼的人愈近,随后嘟起嘴吹出细微的风,想要借此散去那人身上的痛意,却在无意间滑过那泛红的薄唇。

他想:好看。

“滚开,离我远点。”

林淮安恢复了些气力,也不觉得傻子给他吹风的举动有多好玩了,如今只觉厌烦。

更何况现在落在脸上的风,一点都不凉快,就跟天上那不要命的太阳一般炙热。

他轻动眼睫,睁开双眼后发现傻子的脸放大在眼前,近到他都能看清那双清水眸子里面眼珠乱颤的自己。

林淮安一把推开他的头,怒道:“有病啊你!”

他也不休息了,抹过头上的汗随意寻了个方向就叠步向前走,理也不理身后被推懵了的人。

不过林淮安还是低估了傻子的黏人程度,仅仅眨个眼的空当,傻子就跟块狗皮膏药般,啪地一下粘在他的后背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村间的土路上,旁边是一大片树林,周围还参差不齐的坐落着几间茅草屋舍。

看天色应是快到正午了,红日悬挂在头顶,热气如浪潮般滚滚袭来,恨不得将人都烤化了去。

宋喻舟扇动着手,微张开嘴,跟条被热蔫了的狗儿一样伸出舌头,巴巴地道:“淮安,热,三郎热。”

林淮安不看他,顶着烈阳持续没头没脑地走路,他拭去颈上哗哗流淌的汗水,不耐烦地回怼,“知道热你就赶紧滚,别总是跟着我。”

这话他没少说,一路上他说了好几回。

但这次跟以往不一样,身后的人没有委委屈屈地接上话,一片寂静,只有喧天的蝉鸣声在嗡嗡响应着他,良久都是如此。

他愣住,攥紧了拳头,没有回头去看,只听见渐远的脚步声,以及踩过枯枝后发出的脆响。

他想:傻子走了……

倒也好,省得傻子一直烦他,林淮安抿唇再度迈开腿,步子却比以往都要大,发了狠一般,指尖也掐得深,没入皮肉中,用力到发白。

这样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阵“哒哒哒”的声响,离他愈来愈近,速度更是比之喘息声都要快上好几分,极为迫切的样子。

林淮安心头一悸,循着声音将要转身之际,自头顶处罩下一片阴影,将毒辣的日头隔绝在外,徒留一片阴凉。

与此同时,垂在身侧收紧的手被人强行握了住,手背裹在一片湿热中,抛却这种不太舒服的感觉,更多的还是柔软。

像极了那张苏绣织就的帕子,上好的布料极为滑肤,跟他那双长了厚茧的手完全不同。

有时林淮安在晨起净面,双手撩动清水覆到脸上时,都会被自己那粗粝的手所割到。

这次他倒是没有第一时间甩开手,只是慢慢转过了身子,去看牵住他的人。

不出所料,还是傻子。

满头的汗水,额发被打湿殆尽,眼睫洒下的碎光消失了,变成坠落的汗珠黏附在上面。

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他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减半分,比之天边的红日还要耀眼许多。

他手中举着东西,随着林淮安回身的动作不断变换着位置,仰头一瞧,才发觉是片硕大的荷叶,挡在头顶倒真的跟把小小的油纸伞一样。

只是不知他是从哪里寻来的。

宋喻舟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牵着他的手轻轻晃悠,“淮安,走太快了,三郎追不上。“

林淮安正过头,指着头顶那片东西,平平淡淡的问,“哪儿来的?”

“三郎从林子里捡的。”宋喻舟跟献宝一样自豪的不行,抖抖手中的荷叶,“很大,淮安就不热了。”

有他这话,再一想那会听到的枯枝断裂的声音,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林淮安别过头,没好气地骂了句,“傻子。”

他扭了扭腕骨,想要摆脱傻子那满是汗水的手,突然身侧落下颗小石子,伴着孩童们嘲笑的话音。

“羞羞脸!羞羞脸!”

林淮安止了动作,侧头发现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路边,有男也有女,捡着地上的小石子就扔向二人,还做出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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