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覆眼

云祈正看着团团和去安打成一团。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王盛抓着一把锅铲冲了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他看见云祈,眼睛瞬间亮了:“公子师父!你回来啦!”

云祈看着他,笑了:“龟龟,可有想我?”

王盛连连点头,手里的锅铲挥得虎虎生风:“那奴才今日做辣子鸡!可香了!”

他说着,目光往旁边移了移,落在云祈身后的晏临安身上。

晏临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看见王盛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脸上,然后落在他露出的半截下巴上。

他等着那声尖叫。等着看那张脸因为害怕而扭曲。

等着那些他看惯了的恐惧和厌恶。

可王盛只是眨了眨眼:“这位……公子,”他问,“能不能吃辣啊?”

晏临安一瞬间不知道做何反应。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能吃。”

其实他不太能吃辣。

小时候在榆妃娘娘身边,母妃说他嗓子嫩,不让他吃太辣的东西。后来去了封地,那些人做菜也从不放辣,他也习惯了。

可他现在不能那么多要求。

他怕惹人烦。

云祈转过头,看着他:“小安子,你能吃辣不?”

晏临安点头。

云祈大手一挥:“龟龟!要辣!加辣!特辣!这辣子鸡可想死我了!”

王盛听出了晏临安回答的那一丝停顿。没有再问什么,点点头,抓着锅铲转身。

他一边转身,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辣子鸡,火爆腰花,麻辣水煮肉片,红烧肉,香菇滑鸡,白灼菜心,再来个老鸡汤……”

他走远了,声音越来越小。

晏临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刚才的回答,这个小太监是听出了他的不自然了吗?应该是听出了吧。不然也不会说了一些不辣的菜。

晏临安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个时辰后,王盛端着菜出来了。

院子里的石桌被收拾干净,棋盘收了起来,换上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辣子鸡红彤彤的,火爆腰花油汪汪的,麻辣水煮肉片上面浮着一层红油。

还有几盘不一样的。

红烧肉摆在晏临安面前。香菇滑鸡挨着红烧肉,白灼菜心碧绿碧绿的,老鸡汤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云祈已经坐下,筷子伸向辣子鸡。

“嗯!”他嚼着鸡块,眼睛眯起来,“龟龟手艺又进步了!”

王盛在旁边笑:“公子师父喜欢就好。”

云别尘在他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子鸡。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细。

晏临安站在一旁,犹豫着。

云祈抬头看他:“站着干嘛?坐下吃。”

晏临安慢慢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几盘不辣的菜。红烧肉,香菇滑鸡,白灼菜心,老鸡汤。全是清淡的。

他的手攥紧了衣角。然后他伸出手,把兜帽掀开。那张可怖的脸露了出来。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王盛端着汤过来,手微微一顿。不过也只是一顿,然后他把汤放在桌上,又把那碗老鸡汤往晏临安面前推了推。

“这位公子喝汤。”他说,“这汤炖了一个许久,可鲜了。”

晏临安抬起头,看着他。

王盛脸上没什么异样。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脸,普普通通的表情。

云祈夹了一块辣子鸡,吃得满嘴流油。

云别尘慢条斯理地嚼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盯着他的脸。晏临安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慢慢嚼着,心下有些酸涩。

吃完饭,云祈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大概率是又去霍霍那几个老道士的酒去了。

王盛收拾碗筷,动作麻利。他一边收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很好的样子。

云别尘站起来。他走到晏临安身边,微微弯身。

去安正趴在晏临安脚边,和团团滚成一团。两只小家伙你扒拉我一下,我扒拉你一下,玩得不亦乐乎。

云别尘把团团抱起来。团团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眯了眯眼。

云别尘对王盛说:“龟龟,你给四皇子安排一个屋子。”

王盛愣了一下。

四皇子?

他看了一眼晏临安,又连忙收回目光:“是,公子。”

他走到晏临安身边,弯了弯腰:“四皇子,请随奴才来。”

晏临安站起来,抱起去安,跟着王盛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云别尘已经抱着团团往外走,往山顶的方向去了。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晏临安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跟着王盛走了。

司天监的山顶,有一座观星台。

青石铺成,四面开阔,头顶就是天。白天看云,晚上看星,是历代天师观天象的地方。

云别尘抱着团团,站在观星台上。现在才堪堪中午,离晚上还早。观星象也没到时间。

他在看台边坐下。

团团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趴着不动了。云别尘低头,看着怀里的团团。

它已经长大了,比当时晏临渊为了哄他,送给他时,堪堪才足月,大了一圈,圆了一圈。毛色雪白,眼睛黑亮,趴在他怀里,像一团软软的毛团子。

云别尘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团团眯着眼,蹭了蹭他的手。

云别尘收回目光,看向远处。山下的城镇,远处的田野,更远处连绵的山脉。

他想起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以及师父推演出那个预言。

双星同辉,一明一暗。明者居天枢,暗者隐幽都。五年之内,暗星必犯明主。

后来查到晏安,查到血菩提,查到镇北将军府的账本,查到慕瑶留下的那些东西。

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晏安要做什么?

他等了三百年,种了满山谷的血菩提,剥了晏临安的皮顶替他的身份,到底在图谋什么?

师父说,推算结果,有一部分指向他。

云别尘皱起眉。

他不想管这些事,属实有些麻烦,师父不让他去沾因果,但是事情不对劲,一般来说,以师父的能力,不可能现在还没有将事情查清楚。

也就是说,这件事极为棘手。师父再三叮嘱,让他一旦接到信,立刻离开司天监。

这也证明了,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师父已经预料到了。只是还有事情没有查清楚。

云别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取出白绸。他把绸带展开,覆在眼睛上,系好,遮住了眼睛。

然后他把团团放在地上。团团抬起头,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云别尘屈坐下来。

被绸带遮住的眼睛缓缓闭上,一些画面缓缓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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