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眼睛

云别尘闭上眼。

意识渐渐沉下去,像是坠入一片深海。四周很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然后画面开始浮现。

不是循序渐进的。他直接跳到了三百年前。

那一年,景国大旱。云别尘站在云端,俯瞰着那座城。

城门口挤满了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已经不动了,她还抱着。

有老人跪在地上,头磕破了,血流了满脸,还在磕。有年轻人挤在最前面,伸着手,冲着城门里喊什么。

城门关着。

门后传来哭喊声,有人在砸门,有人在骂,有人已经哑了嗓子,还在喊。

门没开。

云别尘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城里。

街道上空荡荡的,铺子都关了门。偶尔有几个人匆匆走过,低着头,不敢看城外那些眼睛。

城里的粮店也关着。

可粮店后面,有人在搬粮食。一袋一袋,从后门运进去,堆在一个大院子里。院子里已经堆满了,麻袋垒得比人还高。

粮店门口,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商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挤在城外的人,脸上带着笑。

画面一转。

城外十里,有一个村庄。

房子塌了大半,没塌的也空了。村口的水井已经干了,井底只有淤泥,几条死鱼躺在泥里,已经晒成了干。

地上躺着人。

不是一两个,是一排一排。

有人还在动。一个女人爬到一个孩子身边,伸手去摸他的脸。那孩子早就硬了,脸灰白灰白的,眼睛还睁着。女人摸着他的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旁边有人把她拉开。那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他指了指远处,那里有一棵树,树上的树皮已经被剥光了,露出白花花的树干。

女人摇摇头,又爬回那个孩子身边。

男人蹲下来,抱住她。两人就这么抱着,抱着那具小小的尸体,一动不动。

云别尘移开目光。

他看见另一个方向,有人在杀一匹近乎是皮包骨的马。

马倒在地上,还没死透,眼睛还睁着,腿还在抽搐。一群人围着它,手里拿着刀,等着它咽气。有人等不及了,直接割下一块肉,塞进嘴里,生嚼。

血从嘴角流下来。

画面再转。他看见一处河道。

河已经干了。河床上满是裂开的泥块,像一张张干裂的嘴。河底躺着东西,不是鱼,是人。

一具一具,从上游冲下来,卡在泥里。

岸边有人走过,看了一眼,又走了。

没人有力气埋他们。

然后他看见一群人在往北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挪。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起不来。旁边的人也不看,继续往前走。

他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

只知道留在这儿会死。

云别尘皱起眉。

这画面里的景象,和他给晏临渊看的那个梦,有近乎是一模一样。

可接下来的画面,不一样了。

他看见一群人在拆一座庙。

那庙不大,木头搭的,是附近百姓供奉土地爷的地方。他们把门板拆下来,把横梁卸下来,把木头扛走。

有人冲出来拦,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这是土地爷的庙!不能拆!”

没人理他。

木头被扛走了,只剩几根柱子立在那儿,孤零零的。

老头跪在地上,对着那几根柱子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没人看他。

他看见一群人在打架。

不是为了什么大事,就是为了半个馒头。

馒头在地上,已经沾了泥,被人踩了一脚,扁了。四五个人扭打在一起,拳脚相向,嘴里骂着最脏的话。

旁边围着十几个人,冷冷地看着。

没人上去劝。

馒头最后被一个年轻人抢到了。他塞进嘴里,嚼都不嚼,直接往下咽。咽到一半,噎住了,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

旁边的人看着,有人笑了。那笑声很难听,比哭还难听。

年轻人倒下去,噎死了。

有人走过去,掰开他的嘴,把那个馒头从他喉咙里抠出来,沾着血,放进自己嘴里。

云别尘的手攥紧了。

他见到过这种惨状。如果……晏临渊没有控制住大旱,那么当时的那场大旱最后的结果只会和三百年前,这场大旱一模一样。

那些画面里,是绝望。

这些画面里,是绝望之后,人变成了食人的恶鬼。

随着时间的变化,他看见一座粮仓。

粮仓外面围着人,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千人。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拿着镰刀,拿着木棍,有的什么也没拿,就那么站着。

粮仓的门关着,门后传来官兵的声音:“滚!这是军粮!谁敢动,杀无赦!”

外面的人没动。

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

然后有人开口了:“太子贪了赈灾粮!”

那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不知道是谁喊的:“对!太子贪了赈灾粮!”

“太子不让我们活!”

“杀了太子!”

“杀了他!”

人群开始涌动。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云别尘看见人群里有人在煽动。那些人穿着普通,可他们的眼睛,和旁边那些饿得发昏的眼睛不一样。

他们在喊。

然后他看见了皇宫的大殿。

殿外杀声震天,殿内却静得可怕。

一个人跪在地上。

穿着太子的服饰,头发散乱,脸上有血。他跪得很直,背脊挺直,眼睛看着前方。

前方是龙椅。龙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龙袍,面容威严。

太祖皇帝。

和跪着的太子晏安。

云别尘看着他。

那张脸,和晏临安有七八分像。可那双眼睛,完全不一样。

晏临安的眼睛是温和的,无害的,像一只小动物。可这双眼睛,很深,很沉,里面压着太多东西,透露着走投无路的决绝。

殿外传来喊杀声,越来越近。

晏安站起来。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

没有看龙椅上的太祖,没有看殿内那些瑟瑟发抖的太监宫女。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大殿的屋顶。

嘴唇动了动。

云别尘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然后他举起刀,刺向自己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殿中的金砖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大殿门口。

殿门被撞开。

一个比晏安稍大的皇子冲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将领。他们穿着铠甲,手里提着刀,刀上还在滴血。

那是后来的太宗皇帝。

他们站在殿门口,看着晏安的尸体。

没有人上前。

没有人去合上他死不瞑目的眼睛。

太宗皇帝看了他一眼,然后跨过他的尸体,走向龙椅。

身后的将领们,一个一个跨过去。

没有一个正眼看他。

太祖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他开口:“太子晏安,谋反作乱,已被诛杀。传旨天下,叛乱已平。”

云别尘的眉头皱紧了。

他的目光移向大殿的一角。

那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白的道袍,面容清瘦,眼睛却深得像潭水。他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一任天师。

云别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目光落在晏安的尸体上。

不,不是尸体。是晏安那双还睁着的眼睛。

云别尘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

那双眼睛,在看着什么。

他顺着那双眼睛的目光看去——那是殿门的方向。

不,不是殿门。是殿门之外,更远的地方。

是……“他”站的地方。

一双血红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云别尘皱了皱眉。

那双眼睛里,全是仇恨。是对太祖的仇恨,是对太宗和那些将领的仇恨。最后夹杂着些什么,像是穿透了三百年的时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猛地睁开眼。

白绸从脸上滑落。

眼前是司天监的观星台,是午后的阳光,是趴在他脚边的团团。

还有一个人。

晏临渊。

他蹲在他面前,脸色发白,眼睛里全是后怕。

云别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抱住。

很紧。像是怕他会消失。

云别尘感觉到他在发抖。那双手臂环着他,微微地颤着,胸口贴着他的脸,心跳很快。

他想抬手,拍拍他。却发现自己的手动不了。

浑身脱力,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晏临渊抱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云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云儿。”

云别尘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眼前似乎还浮现着那一双眼睛,那双和晏安一模一样的眼睛。

晏临渊抱着云别尘,没松手。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云别尘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他的手就那么垂着,软软的。晏临渊低头看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脚步声。云祈走了上来。

一向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走到云别尘身边,拉过那只垂着的手,搭在自己手腕上。

片刻后,他抬起眼,看着云别尘。

“三百年前的事,你也敢碰?”

云别尘没说话。

云祈的脸色更沉了:“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你一个有几条命,直接跳进三百年前的因果里,你是真的不怕永远醒不来!逆徒!”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怒火。

晏临渊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了。

不是因为哭,是……心疼。

“别说了。”他说,声音沙哑。

云祈看了他一眼。

晏临渊没再说话,只是把云别尘抱得更紧了些。

然后他站起来。

云别尘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他低着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很快,但是每一步都很稳。

云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没跟上去。而是就地坐下来,推演着什么?

司天监的院子里,临四临五带着十来个人,一人提着一个太医,齐刷刷跪了一地。

那些太医有的头发都白了,有的脸都吓白了。他们被从太医院直接提过来,一路上心惊胆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晏临渊抱着云别尘走进院子。

他走到屋里,把云别尘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他转身,看着那些太医:“挨个看。”他说,“看完出来说。吵着他,你们脑袋就落地吧”

太医们排着队进去,一个一个给云别尘把脉。

云别尘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团团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

第一个太医出来,说:“回陛下,云天师脉象平稳,只是力竭。”

第二个太医出来,说:“回陛下,云公子气血稍虚,无大碍。”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都说差不多的话。

晏临渊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太医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后一个太医出来的时候,他问了一句:“确定只是力竭?”

太医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回陛下,千真万确。云天师只需静养几日,便可恢复。”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

太医们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

临四临五也退了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晏临渊转身,走进屋里。

云别尘睡得正沉。

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还是冰冰凉凉的。晏临渊握着它,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那只手上。

云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他在旁边坐下,看着床上的云别尘,又看了看晏临渊。

“他看见什么了?”他问。

晏临渊抬起头,看着他:“不知道。”他说,“他没说。现在睡着了。”

云祈沉默了一会儿:“这逆徒,”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平时安安静静的,一到大事就倔。让他别做的事,他偏要做。”

他看着云别尘的脸,那张脸苍白得很,眉眼却还是那么安静:“三百年前的因果,他都敢去碰。”

晏临渊没说话。

云祈说:“再晚点,怕是都醒不过来了!”

晏临渊的手攥紧了。

云祈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行了,好在没有出现那种情况,让小云儿好好睡几天。”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云别尘的额头。

“睡吧。”他说,“醒了再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晏临渊。”

晏临渊抬起头。

云祈没回头:“看好他。”他说,“别再让他干这种傻事。”

他推门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晏临渊坐在床边,握着云别尘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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