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红墙

墙头的人没有动。

他看了她一会儿,又举起酒壶,饮了一口。

雪花落在他的发间,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你叫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清晰地落下来。

舞女怔了怔,连忙道:“奴婢……奴婢叫青萝。”

“青萝。”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记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然后他说:“去临华殿找王盛。”

舞女愣住。

“就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我让他收的。”

舞女跪在雪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谢公子!谢公子!”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临华殿的方向跑去。

而与她一同被拖出来的其他几位宫女也趁着押着她们的太监给云别尘行礼的功夫,挣开束缚,跟着青萝向着临华殿狂奔。

那几个追过来的太监面面相觑,不敢拦。云公子发了话,谁还敢拦?

他们看向宋承烨。

宋承烨没看他们。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红墙之上。

云别尘还躺在那里,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一时兴起。他又喝了一口酒,姿态闲适,像躺在自家后院的梅树下。

宋承烨往前走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那一步。他的腿像有自己的主意,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墙根下。

云别尘垂眸看他。

那双眼睛染了醉意,不像在殿里时那么清冷。雾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水汽,看人的时候显得不太真切。

“宋将军。”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着酒后的微哑。算是打了照面。

宋承烨仰着头看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有些欣喜,他竟然知道他。

他在边关杀过无数人,在朝堂上与林修行那只老狐狸周旋,在陛下面前装莽卖傻。他自诩这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躺在雪夜的墙头,手里拎着酒壶,一身玄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随时会乘风而去。

他想不出什么话,便问:“云公子,陛下准你随意在他处?”

云别尘没答。

他又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一滴酒,没咽下去,顺着唇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的线条,滴落在那截修长的颈间。

雪白的皮肤,琥珀色的酒液。

酒滴滚落得很慢,像一条细细的溪,从下颌流向颈侧,消失在玄色的衣领里。

宋承烨看着那滴酒。

他的喉结也滚动了一下。

“……云公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云别尘低头看他,似乎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宋承烨定了定神,把那口莫名的燥意压下去。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影影憧憧的宫殿轮廓。

“你不该收留那舞女。”他说,“陛下已经判了杖杀,你把人收走,是抗旨。”

云别尘想了想:“是吗。”

“是。”宋承烨看他一眼,“这位陛下的脾气,你可能还不清楚。他……不是好相与的主。”

云别尘似乎来了点兴致。

他把酒壶放下,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支着下颌看他。那姿态慵懒,眼神却清明了些许。

“陛下脾气不好?”他问。

宋承烨被他这样看着,莫名有些不自在。他别过脸,声音低了几分:

“何止不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开口:

“先帝驾崩那会儿,我在边关,不在京中。回来之后,听人说了不少。”

“宫里死过一批太监宫女。百余人,罪名不一,有些甚至连罪名都没有。只是陛下觉得他们碍眼。”

“朝堂上也是。有个大臣当廷顶撞了他几句,他二话不说,命人当场拖出去斩了。那血就溅在金銮殿的柱子上,擦了三日才擦干净。”

他转头,看着云别尘:

“管他叫暴君,不算冤枉。”

云别尘听着,没有惊讶,也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酒壶的壶身。

“那你呢?”他问。

宋承烨一怔:“什么?”

“你是将军。”云别尘抬眼看他,“手握兵权,拥兵自重。他为何不杀你?”

宋承烨噎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直,像一把刀,直直戳进最不好答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能说。”

云别尘没说话。

“我有兵权。”宋承烨说,“他刚即位,朝堂不稳,林修行那头老狐狸还在盯着他。他不敢对我动手。至于其他的原因……我不能说”

他说着,又觉得这话有些过于直白。对着皇帝的男妃说皇帝不敢动自己,怎么听都有点不对劲。

可云别尘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在听一件寻常事。

他重新举起酒壶,又饮了一口。

这一口喝得急了些,又有酒液溢出唇角,顺着下颌往下滑。他这次似乎察觉了,抬手用手抹了一下,动作随意,漫不经心。

那截手腕在雪夜里白得晃眼。

宋承烨移开目光,盯着墙根一株枯死的杂草。

“总之,”他清了清嗓子,“你收留那舞女,陛下知道了不会高兴。你还是把人送回去,就说是底下人擅自做主,你不清楚状况。”

云别尘没说话。

宋承烨等了等,不见他回应,又抬眼看去。

云别尘正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银质的壶身映着雪光,照出他半张脸。他看得专注,不知在想什么。

“云公子?”宋承烨唤他。

云别尘抬起头。

“宋将军,”他说,“你方才说,陛下是暴君。”

宋承烨点头。

“那你呢?”云别尘看着他,“你觉得他是暴君,却还是跪他、称他陛下。你是忠臣吗?”

宋承烨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直,也更不好答。

他想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是忠臣。”

“那是什么?”

“我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我是臣子。景国的臣子。”

云别尘眨了眨眼。

宋承烨难得耐下性子解释:“这天下谁当皇帝,与我有何干系?先帝在位时,边关也打仗,朝堂也乱糟糟。如今这位坐上去了,边关能稳住,那我便是忠臣。”

“只要他不动我的兵,不动我的军饷,我便认他这个君。”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大逆不道。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云别尘听着,没说什么。

他又喝了一口酒。

这次喝得很慢,细细地品,像在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喉结滚动,酒液入喉,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宋承烨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被人攥住了心脏,又像被人灌了一大口烈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看着墙头那个人。

那人仰着脸,雪落在他眉间、眼睫、唇角。他的神情很平静。便是皇帝,也不能让他有半分动容。

宋承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延续他们之间的话题。

可话到嘴边,他也没说出口。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红墙之下。

云别尘低眸,看着他。

那双眼睛被酒意浸透了,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玉,温润,却看不见底。

他想了很久。

久到宋承烨以为他不会说些什么了。

然后他轻轻开口:

“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瓦上。

宋承烨疑惑。这似乎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困的时候想不了那么多。”

宋承烨怔住。

他还没来得及品味这句话的意思,就看见云别尘的眼皮慢慢垂下去。

酒壶从他手里滑落,落在墙头,骨碌碌滚了两圈,被积雪挡住。他的身子往旁边歪了歪,头靠在冰凉的琉璃瓦上,闭着眼。

呼吸均匀。

睡着了。

宋承烨站在墙根下,仰着头,看着那个说睡就睡的人。

他活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没见过能睡的,是没见过在雪夜的墙头、在他这个手握二十万黑骑的将军面前、在刚收留了一个抗旨的舞女之后、说睡就睡的。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

震惊?好笑?还是……

他往前走了半步,想伸手把人推醒。这墙头又高又冷,万一翻身滚下来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让他脊背一僵。

“宋将军。”

宋承烨缓缓转身。

风雪里,晏临渊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玄色的氅衣沾了雪,肩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想来站了有些时候。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陛下。”宋承烨垂首行礼。

晏临渊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宋承烨的肩头,落在那红墙之上。

那里,云别尘正侧卧着,墨发散落,玄衣委地,睡得无知无觉。

雪落在他身上,落了一层细白。

像一幅画。

晏临渊收回目光,终于看向宋承烨。

“宋将军,”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你在这风口,站了多久?”

宋承烨垂着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压了千斤。

“……没多久。”他说。

晏临渊没说话。

寂静像雪,一层层落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风卷起墙角的雪沫,扑在人脸上,冰凉刺骨。

晏临渊从宋承烨身侧走过。

他没有再看他。

他走到墙根下,仰头,看着熟睡的人。

看了很久。

他弯下腰,将那只滑落的酒壶拾起,放在一旁。然后他足尖一点,轻轻跃上墙头。靴子落在琉璃瓦上,几乎没有声音。

又解下自己的氅衣,抖落上面的积雪,盖在云别尘身上。

动作很轻。

云别尘没有醒。

他只是翻了个身,往那氅衣里缩了缩,脸埋进柔软的狐毛里,继续睡。

晏临渊在他身边坐下。

雪落在他们之间,又很快被体温融化。

墙根下,宋承烨还站在原地。

他抬头看着红墙一坐一卧的两个人。

晏临渊没有看他,也没有赶他。

只是守着云别尘,像是一只守着自己的宝藏的蛟龙。

宋承烨垂下眼,转身,一步一步走进风雪里。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没有回头。慢慢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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