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册子

宋承烨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风雪里。

红墙之上,晏临渊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在云别尘身边,隔着半臂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

雪还在下。落在云别尘的墨发上,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落在那件晏临渊刚给他盖上的氅衣上。

他的脸侧着,埋在柔软的狐毛里,只露出半边眉眼。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淡得近乎没有血色。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起伏。

睡着了。

在这雪夜的墙头,在刚经历了一场宫宴变故之后,在刚收留了一群抗旨的舞女之后他就这么睡着了。

仿佛压根没有在意他刚刚做了一个抗旨的大事,一点也不在意自己会不会因为抗旨丢掉性命。

晏临渊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分辨。

他见过很多美人。先帝的后宫、朝臣进献的歌姬、边关俘虏的异族女子——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可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

不是因为那张脸生得格外好看。当然,那确实生得极好看。但让晏临渊移不开眼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那种……无所谓。

对什么都不在乎。

不在乎宫宴,不在乎那些妃嫔的嫉恨,不在乎他给的恩宠,甚至不在乎自己此刻睡在雪夜的墙头。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他偏偏又会在舞女摔倒的那一瞬间,快得像一道闪电,护住酒壶,也会护住人。

晏临渊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侧,隔着半寸的距离,虚虚描摹。

从眉骨,到鼻梁,到唇角,到下颌。

那轮廓清冷出尘,像山巅的雪,像月下的梅。

指尖没有落下。

只是悬在那里,感受着他呼吸间带起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有酒味。

三十年的雪酿春,余韵绵长。

还有一种更淡的、更冷的气息。

是梅香。

不是御花园里那些红梅的香——那些太浓,太艳。是他院中那株白梅的香,清冽,幽远,像落在雪里的月光。

晏临渊收回手,轻轻嗅了嗅自己的指尖。

那冷香好像沾上了。

他忽然想笑。

活了二十三年,杀过的人比见过的花还多,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雪夜的墙头,偷闻一个睡着的人身上的味道。

这人比他收在私库里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还要让人心情愉悦。光将人留在身边,便极大满足了他的收集欲。

这时,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晏临渊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

临一在红墙外的远处停下,隔着风雪,遥遥躬身行了一礼。

晏临渊看了云别尘一眼。他还在睡,呼吸依旧均匀。

他起身,动作极轻,靴子落在琉璃瓦上几乎没有声音。跃下墙头,落地时衣袂都没有扬起多少雪沫。

他走到临一面前。

临一单膝跪下,声音压得极低:“陛下。”

“说。”

“临华殿搜过了。”临一顿了顿,“没有找到淑妃娘娘的那本册子。”

晏临渊没说话。

“王盛的住处、云公子的寝殿、偏殿、书房,连院子里那株梅树的树根底下都悄悄翻过了,什么都没有。”

临一说着,头埋得更低了些:“属下无能。”

晏临渊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去,只是望着远处红墙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今日宫宴上,”他开口,声音很轻,“他接触的那个舞女,查过了吗?”

“查过了。”临一道,“青萝,十六岁,入宫三年,一直在教坊司。身世干净,没有背景。丽妃选她伴舞,是随手点的。”

“她接近云别尘的时候,身上可有什么异动?”

临一摇头:“没有。云公子扶住她的时候,她只是吓傻了,什么也没做。属下的人就在旁边,看得清楚。”

晏临渊点了点头。

那是他安排的。

丽妃踩舞女的裙子,是意外。但那个舞女摔倒后扑向云别尘,是他默许的。

他想看看,云别尘会不会因为那个舞女的接近,露出什么破绽。

可云别尘什么也没露。他只是护住了酒壶,顺便扶了人一把。

然后就把人打发来临华殿了。

那十二个舞女,这会儿应该已经跑到临华殿门口了吧。

“冷宫那边呢?”他问。

“也搜过了。”临一道,“云公子住过的那间小屋,里里外外翻了三遍,墙角的砖都撬开看过。淑妃娘娘生前住的西院,也查了,什么都没有。”

晏临渊皱了皱眉。

那就怪了。

淑妃死前,明明把册子交给了云别尘。这是王顺德从淑妃身边的老宫女嘴里撬出来的消息,不会错。

可册子去哪儿了?

云别尘搬出冷宫的时候,身上只带了几件旧衣、几本书、一个破陶罐。王盛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搬进临华殿,他都让人暗中查过。

没有。

今日宫宴,他特意让云别尘坐在自己身边,就是为了让那个舞女有机会接近他、搜他的身。

也没有。

那云别尘到底把册子藏哪儿了?

晏临渊抬眼,望向红墙上那个依旧沉睡的身影。

雪落在他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依旧没动,像一尊玉雕。

“临一。”

“属下在。”

“从今日起,”晏临渊的声音很低,“你亲自跟着他。他去哪儿,你就在暗处跟着。他去见了谁、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都要报给朕。”

临一垂首:“是。”

“还有,”晏临渊顿了顿,“他若是出门……”

“属下会一直跟着。”

晏临渊点了点头。

临一起身,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风雪里。

晏临渊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墙根下。

他足尖一点,重新跃上墙头。

云别尘还在睡。

姿势都没变,还是侧卧着,脸埋在氅衣的狐毛里,呼吸均匀。

晏临渊在他身边坐下。

这次他没有再看云别尘,只是仰起头,望着落雪的天空。

风渐渐小了,雪却更密了些。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像谁在轻声说着什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