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祭祀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晏临渊每隔三五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吃的。有时候是辣子酥,有时候是酱牛肉,有时候是点心。他带来的吃的,云别尘都会吃,虽然吃得慢,但都会吃。

每次来,他都要跟云别尘下一盘棋。他的棋艺越来越好,从输五十目到输十目,从输十目到输五目,最后能跟云别尘下上半个时辰才输。

云别尘看着他,有时候会多说几个字。

“这步不该走这儿。”

“那边。”

“慢点。”

晏临渊每次都认真听着,回去之后“练”得更狠。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云祈也在。

云祈看见他,挑了挑眉。

“哟,又来了?陛下这臭棋篓子还当真是爱棋呢。”

晏临渊笑了笑。

“师父。”

云祈翻了个白眼。

“谁是你师父?”他站起来,“行了,你们聊,为师去睡觉。”

他走了。

晏临渊在云别尘对面坐下,把食盒打开。

“新做的,尝尝。”

云别尘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晏临渊看着他吃,忽然问。

“你师父还没恢复过来吗?怎么老是睡觉?还有你的嗜睡症,怎么一直不见好?”

云别尘看了他一眼。

“他喜欢睡。”

晏临渊点了点头。

“跟你一样。”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也不在意,继续说。

“朕让人做的那件祭服,快好了。”他说,“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来试试。”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渊说:“不合适再改,来得及。”

云别尘点了点头。

祭祀的日子越来越近。

司天监里忙了起来。那些道士进进出出,准备各种东西。云祈也被抓了壮丁,天天被人拉着问这问那,烦得他直骂人。

最后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也就王盛做了菜之后才会准时出现。

云别尘倒是清闲。他每天还是睡觉、看书、晒太阳,偶尔跟晏临渊下一盘棋。

晏临渊来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候三天来一次,有时候两天来一次。他带来的吃的也越来越多,每次都是一大包。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林清晚也在。

林清晚正在跟云别尘下棋,看见他,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行礼。

“陛下。”

晏临渊点了点头,在云别尘旁边坐下。一直盯着她。

林清晚有些紧张,下棋都下不好了。

云别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下了一会儿,林清晚输了。

她站起来,告辞走了。

晏临渊在她坐过的位置坐下,拿出食盒。

“新做的,尝尝。”

云别尘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晏临渊看着他吃,忽然问。

“她常来?”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她下得怎么样?”

云别尘说:“还行。”

晏临渊点了点头,没再问。

下得比朕还臭,这都还行?

祭祀的前一天,晏临渊来了。

他带着那件做好的祭服。

衣服装在檀木盒子里,盒子打开,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出来。

云别尘低头看着那件衣服。

月白色的云锦,泛着柔和的光。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狐毛,毛色雪白,又软又轻。绣纹是用银线绣的,星星点点,像是洒落的月光。

晏临渊在旁边说。

“试试看,不合适还能改。”

云别尘伸手,摸了摸那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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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子很软,触手生温。

他看着晏临渊。

晏临渊也看着他。

“穿上看看。”他说。

云别尘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衣服,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

晏临渊愣住了。

月光落在他身上,那袭月白的祭服泛着淡淡的光。银线的绣纹若隐若现,像是洒落的星子。白狐毛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也愈发清冷。

他站在那里,像山野里走出来的散仙。

晏临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合适。”他说,声音有些低,“很合适。”

云别尘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在衣领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晏临渊忽然笑了。

“明天就是祭祀了。”他说,“朕会来看。”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渊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云别尘。

“云别尘。”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渊说:“很好看。”

他没等云别尘回答,大步走了。

在景国,天师不是官职,也不是爵位。

天师就是天师。

三百年前,景国开国太祖打天下的时候,遇上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

地里颗粒无收,军中粮草断绝,眼看着就要全军覆没。那时候有个道士找上门来,说能求雨。太祖不信,可也没别的办法,就让他试试。

那道士在阵前设坛做法,三天三夜没合眼。第四天早上,天降大雨,解了旱情。太祖率军乘势出击,大败敌军,奠定了开国基业。

太祖问那道士要什么赏赐。那道士说,什么都不要,只求一件事:此后景国历代君王,不得干涉天师之事。

太祖答应了。他在诏书里写下:天师之位,超然于朝堂之外,不受君王辖制,不领朝廷俸禄,不拜君王,不跪权贵。

天师所居之处,是为司天监,独立于六部之外,除非天师许可,不然除了皇帝,任何人不得擅入。

这道诏书,成了景国的祖训。

三百年来,历代君王都遵守着这个约定。天师掌管司天监,观天象,测吉凶,定历法,断风水。

朝堂上有什么事拿不准的,会派人去司天监请教天师。但天师愿不愿意见,愿不愿意答,全看天师自己。

天师不领俸禄,不食君禄。司天监的一切开销,都来自皇家私库——那是太祖定下的规矩,说是“敬天敬地敬天师,与朝堂无关”。

历代君王都照办,没有人问过为什么。

天师的地位,在景国是独一份的。

朝堂上,百官见了天师要行礼,君王见了天师也要行平礼——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三百年来没人敢破。

天师进宫,可以骑马直到乾安殿前,不用下马,不用通报。天师上朝,可以站在龙椅旁边,位置比文武百官都高。

当然,历代天师都不爱上朝。他们更喜欢待在司天监,看看天,算算命,睡睡觉。

天师的传承,也是一件大事。

每一任天师退位之前,会选一个继承人。

这个继承人可能是徒弟,可能是故人之后,也可能是路边捡来的孩子。没人知道这传承究竟是怎样评判的。

但是有一个点,只要被上一任天师选中的天师,其都有窥探天机的能力。

选中之后,天师会把继承人带回司天监,亲自教导。什么时候教好了,什么时候退位。

退位的那一天,要举行一场祭祀。

这场祭祀,不只是把天师之位传下去。在景国人心里,天师是天地的代言人,是连接人间和上天的桥梁。

每一任天师的退位和上任,都是一次天地的见证。

所以祭祀要选吉日,要设祭坛,要焚香祷告,要舞剑作法。

上一任天师要把自己身上的“气”传给下一任——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所有参加祭祀的人都能感觉到。

传完之后,新任天师要用那把桃木剑,向天请一道金光。

金光落下的地方,会有一方玉印。那是太祖当年和第一任天师定下的规矩:每一任天师,都要用这方玉印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玉印是独一无二的。上面刻着“天师”二字,还有一道只有天师才能看懂的符文。

没有这方玉印,就算你坐在司天监里,也没有人认你是天师。

三百年来,这方玉印从来没有出过错。

新任天师拿到玉印之后,祭祀就结束了。从那一刻起,他就是新的天师,拥有天师的地位。

老的天师,从此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可以选择留在司天监养老,也可以选择云游四方。

这是三百年来,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规矩。

没有人问过为什么要这样做。

就像没有人问过,为什么太祖会那么干脆地答应一个道士的要求。

也许在三百年前那场大雨里,太祖看见了什么。也许那个道士,真的有通天的本事。

也许,天师这个位置,从一开始就不是人能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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