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伦不类（一）
◎这么软◎
夜幕降临, 月朗星稀，耸翠的山峦蒙上一层混沌的光晕，树影在模糊的夜色里摇荡。
“即将开启童年的回忆, 三、二、一……”
燕衡被一阵闷响吵醒，入目是昏暗的地下密室, 灰扑扑的墙体缀着潮水, 挂勾上几根粗细不一的拐杖。
他迅速清醒，发现自己这次是一盏油灯。
老人背对着, 弯腰向他挡住的人影问：“以后还跑吗？”
女孩的声音嘶哑, 带着严重的鼻音，倔强委屈：“我要去找阿婆。”
老人直起身, 手上拐杖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抽击皮肉的闷响令人胆寒。
三下后，他再一次耐心问：“以后还跑吗？”
女孩还是同样的回答, 嗓音震颤。
如此一刻钟, 女孩终于说不出话来, 疼到昏迷。
老人静默片刻, 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边，仔细比对了一下，换了根更细的拐杖。他抄起一边的水杯，唰地泼到女孩脸上, 女孩剧烈一抖，□□着醒来。
慈正真人双手放在拐上, 眼里的冷漠化作心疼：“明缨, 为师不让你出去是为了你好, 打你也是为了让你长记性。至于你阿婆, 为师会帮你找的。”
他慢慢蹲下, 将小明缨额上湿透的发丝拨到一边，语声和蔼：“奇岁门这么多人，你跑不掉，被捉回来这么多次也该明白了。”
小明缨比燕衡第一次在童年的回忆里长大了一些，看着似乎是八九岁的模样。但她看起来比之前更瘦许多，眼睛大得吓人，面颊凹陷，手指关节凸出，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多少肉。
她颤抖着蜷缩在地上，唇色发青，面如金纸，眼皮半垂着遮住里面麻木的痛苦。她望了慈正真人片刻，忽然眼眶发红呜呜地哭出声，她瘦小的身体掩在宽大的衣服下，连同那些不能见人的伤疤一起隐于人后。
慈正真人单手撑地，缓缓站起身，最后一次问：“你还跑吗？”
小明缨默不吭声，眼睛看向墙上光线昏黄的油灯，那油灯火苗跳动，是密室唯一的光源。
真人却满意地收回目光：“若是再有下一次，为师便将你永远关在这里……自己收拾收拾，干净了再出来。”
真人走后，小明缨愣愣地躺着，只有眼泪不停滚下，彷佛一具骷髅。
燕衡冷冷地看完这出回忆，对明缨的童年他没有多意外，甚至也没有同情愤怒，最多只是一点有过相似经历的同病相怜。他的情感早被消磨在过往之中，剩下的只有一具冷漠的外壳。
世间污糟多藏在隐秘处，现于人前的都是打扫后的表象。
生存在夹缝中的人好好活着都是奢望，哪来多余的情感去同情他人？
眼前亮起一束强光，场景一转，燕衡变成一间竹楼的花瓶。他高高立在木柜上，轻易俯视屋里一切。
屋里摆设很少，只有几个书架一张书桌椅子，留出中央极大的空地。窗被竹楼外的爬墙虎覆盖了大半，几缕微光散射进来，小楼里又昏又暗，长时间待着令人心情压抑。
中央，小明缨低头跪在地上，慈正真人严肃看着她，一时无人说话。
“吱呀——”有人敲了敲门，随即推门，十几个弟子携着阳光的暖气走过来。
“真人叫我们过来做什么呀？”庾飞飞笑得暖洋洋的，一脸天真地问真人。
慈正真人扫了这十几个弟子一眼，单手背在身后，肃声道：“听说你们几个一直欺负明缨？”
庾飞飞一怔，委屈道：“真人冤枉啊，我们怎么可能欺负师妹？”其他人纷纷应和。
“你们说谎，”小明缨急切地拉住真人，“弟子说的都是真的……”
慈正真人点点头，用拐杖掀起明缨袖口一角，嫩藕般的小臂上一道狰狞鞭痕，一直蜿蜒进衣袖看不见的地方。
他扭头望向杨舒：“这不是你打的？你的鞭痕为师认识。”
杨舒几乎要跳起来：“真人您再仔细看看，这真不是我打的……”
真人将杖往地上重重一杵，打断他的话：“你们什么德行我都清楚，不要想瞒骗我。”
察觉真人好像真的生气了，其他弟子顿时将想要为杨舒争辩的话咽下去，乖乖站好。
真人冷冷睇着他们：“你们为什么要欺负明缨？”
十几个弟子被声势所震，嗫嗫嚅嚅不敢说话。
庾飞飞偷偷地观察真人表情，突然站出来：“师妹拜入真人门下以来日日懒怠，不仅不勤加修炼，还天天迟到，惹得真人生气。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实在看不下去，才想要出手管教师妹。请真人明察。”
“不是，真人，”小明缨急急，“他们不是……”没说完，她自己一愣，这些人确实是打着替真人教训她的名号欺负她的。
慈正真人不语，过了许久才道：“你们作为师兄师姐有责任心很好，但管教也要注意方法，像一些鞭子刀剑之类的武器便不要再用了。”
潜台词：打人可以，不要留下痕迹。
庾飞飞等人登时心领神会，垂首应是。
“行了，修炼去吧。”慈正真人挥退这些弟子，一回头对上小明缨失望的目光。
他拍拍她的肩：“师兄师姐管教师妹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务正业，他们就有资格打你。”
小明缨颓丧地低下头，她没有修炼的天赋，也根本不想留下来修炼，为什么要逼她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但这些话她根本不敢说出来，一旦出口，换来的只有更严重的暴力。
燕衡垂眼望着明缨，她好像又长大了一些，跪在那里瞧着怯生生的，失去了五六岁时的生动，也没有了七八岁的倔强，现在的她似乎只剩下了软弱。
他面无表情地想，每一个时间段的她都不一样，她就是这样接受现实，然后被环境压迫着一步步变成咸鱼的吗？
奥，不对，她最近不是咸鱼了，因为她说她心有执念。
执念，飞蛾扑火不正是因为有执念吗？燕衡突然被这一瞬冒出来的想法一惊。
慈正缓下声调：“明缨，你是为师带回来的孩子，为师看着你从总角小儿长到现在，对你寄予厚望，对你的感情也远比其他孩子要深。为师如此严格要求你，是希望你能成才，为师老了，这辈子飞升无望，只想你们能飞升，脱离这凡尘俗世。为师是为你好，为什么你总是不能理解为师的用心良苦？”
若不是变成了花瓶，燕衡早就笑出声了。若非慈正的刻意纵容，这些弟子怎么会欺负明缨？
“叮——”
系统蓦地出声，回忆终止。
“最新任务：请宿主解救明缨。”
*
夜色幽深，四处一片寂静，平日争鸣的小虫此时也没了声音。忽然，远处传来的一阵急促凌乱而又轻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安寂的夜。
“谁？！”一股强光从路上照过来，将绰绰树影照亮。
眼前一片树林草丛，并无人的影子。
有人粗声问旁边一起巡视的人：“你有没有听见那里有人？”
另一人嚼着嘴里零食，不甚清晰地回应：“你听错了吧？”
那人半信半疑地转了视线，与同伴去巡视其它地方去了。
待那两人离开，明缨立刻从草丛里爬起来，继续狂奔。
没一会，她的身后便跟上了两道追逐的影子。
后面的两个人像两块狗皮膏药，追不上也甩不掉。
为了躲巡逻弟子，三个人跑跑停停，拉锯似的谁也不让谁。
再一次碰见巡逻弟子后，三个人默契地谁也没站起来。
原因无它，都跑累了。
明缨气喘如牛，不远处同样两道急促的呼吸声。
她早猜到真人会派人来捉她，所以才连夜找个地方躲起来，没想到藏得不够好，还是被发现了。
她悄悄向后看，后面一片漆黑树影，看不见两人的人影。休息了一半，那两人的呼吸声渐小，明缨明白不能继续待在这里，立刻跳起来继续狂窜。
经过一棵树时，上面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迅速将她提上树枝。明缨刚要挣扎，耳边传来极轻的呼吸：“别动，是我。”
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耳朵发出来的，干净清澈的嗓音酥了明缨半边身子。
她下意识地想：燕衡的声音怎么这么好听？
一道影子自草丛里升起，引着那两人远去。沙沙的脚步声小了，不一会便彻底听不见，明缨松了口气，身子一软倒进燕衡怀中。
怀里的人绵软，燕衡一怔，不适应地绷紧身体。
明缨很快坐直，转过身来，皱眉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肩膀胸腹，疑惑：“你身上怎么这么硬？跟块铁似的，倚着一点也不舒服。”
燕衡呼吸滞了滞，捉住她作乱的手，挤出丝讽笑来：“你软，倚你自己吧。”
明缨捏捏自己的肩腰，发现新大陆一样：“欸，我还真挺软，我怎么这么软？”
燕衡看不下去了，翻身下树。明缨也跳下来，紧跟上他，宽慰道：“你不要自卑，这应该是男女差异的问题，男人大概都是你这样……呜？”
燕衡骤然出手，用她的手堵住她的嘴，咬牙切齿：“用你告诉我？！”
眼前是一片混沌的黑，所有一切都隐在浑浊之中，隐隐约约看不清楚，连同着周遭的声音也浑了。
宋涯与师弟追了一刻，前面忽然没有了声音，他们急急忙忙赶过去，人早已消失无踪。
两人又找了一个时辰，发觉真的找不到人，这才拿出通讯牌向真人请罪。
“真人，明缨跑了，我们跟丢了。”
通讯牌另一边顿了一会才有回应：“继续找，明日走之前找到带回来。”
“是。”宋涯神情严肃地关了通讯牌，指挥同伴分开找人。
奉宁真人落下一颗棋子，听见了宋涯向慈正汇报的全过程：“找明缨？”
慈正真人一边思考下一步落子，一边道：“你不必担心，即使她离了奇岁门我也能将她抓回来。”
奉宁默了默：“……不必管她，让她出去。”
慈正眼皮一抬，微微惊讶：“怎么说？”
奉宁示意他尽快落子：“前几日我算了一卦，你拦不住，且她此次一去命不久矣。这么养着终究是个祸患，不如尽早死了。”
慈正真人笑了一声，啪地落下一子，清脆的白玉子敲击石盘，格外好听。
翌日一早，去万英宗的弟子们便在奇岁门前集合完毕，旁边几位真人临别送行。
慈正真人头一次没那么严肃，笑得和蔼。他伸手招招明缨：“过来。”
旁边那么多人，明缨也没有过多顾虑，便到他面前。
慈正摸摸她的头，给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本来有很多话想嘱咐你，现在看看似乎没什么必要。之前是为师想岔了，总想着将你放在羽翼之下，永远地保护你，现在一看，不知何时你都长这么大了，也有能力独当一面不需要为师保护了。走吧，想做什么就去做。”
其他真人闻言笑一笑，开口笑他：“慈正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年纪越大越心软。徒弟各有造化，你若一直拘着护着反而不好。别拉着人不放了，快让人家上路。”
慈正真人真的像一位送孩子离家的老父一样，目光慈祥又无奈。
明缨被他的眼神看得胆寒，诸如此类的话慈正说过无数遍，她早已不会再感动，此时一听除了恶心就是无聊。
她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眼眶生生涌出几滴泪来：“弟子一去不知几年才能回来，还望真人多加保重。”
慈正笑着点头，明缨在他殷切的目光中上了马车。
真的离开了奇岁门，明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沿途的景象她看了一会便腻了，这一路她几乎是半睡半醒地坐过来。
万英宗距奇岁门不近不远，去一趟要七八日。马车颠颠地行，将三十个弟子晃地七晕八素。
明缨不相信慈正会真的放弃抓她，一路上一直绷着神经随时准备跑。但出乎意料的，路上格外平静，没人再追过来。
七日后，三十人抵达万英宗。
门前来来往往许多人，大部分都是来参加百派历练者。
万英宗是中洲最古老的门派，其历史悠久，高手数不胜数，集万英荟萃，远非奇岁门可比。
与万英宗一样出名的是其门前的一行通云梯，梯有一千台阶，若欲入宗，须先跨通云梯。
呼哧呼哧地走上台阶入了万英宗，明缨才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马车把她颠得晕乎乎的，站在地上很长时间也仍旧像飘在车里。
燕衡与她一起走在后面，最后几级台阶她是被他拉着上去的。
万英宗规模宏大，处处可见历史的古朴底蕴。奇岁门临山水而建，其中房屋大多为木屋竹楼，而万英宗地处平原，建筑也多由泥石砖瓦构成，在门外远远望去，一片恢弘。
微不可闻的草叶沙沙声窜进燕衡耳朵，他飞快扫眼看去，一点白影一闪而过。他扭身，几个箭步跨到方才白影闪过的地方，出手迅如电，将来不及逃走的白影捏入掌心。
入眼一片拳头大小的纸人，纸人薄如蝉翼，一双眼睛一只嘴呈月牙状，笑得诡异，正在他手心挣扎。
难怪从离开奇岁门起便总感觉有人看他。
其他同行弟子都已跨过大门，明缨也正要进去，却发现方才还在身畔的燕衡不见了。她的眼神到处寻觅，在大门旁的草丛中看见了背对她蹲着的燕衡。
她放轻脚步，悄悄靠近，忽然出声：“看什么呢？”
燕衡回神，快速将纸人折叠存放，漠声：“没什么。”
因为上百个门派参加百派历练的缘故，万英宗很是热闹，随处可见挤在一处的人。奇岁门三十位弟子登记完成后被人领着去了住处，然后等待分派历练任务。
大概是万英宗的掌门不喜欢宗里这么闹腾腾的，历练任务分配的很快，他们上午刚到，下午便接到了任务。
听到敲门声，明缨起身开门，看见燕林南手持一张纸条站在门外，他问：“明缨？”
“是我，任务分好了？”
燕林南身量很高，站在门口几乎挡住了大部分光。他点头，将纸条递过来：“除了带队弟子，其他任务人员随机分配，奇岁门是我们两人一队。这是任务内容，你看看，我们明日出发。”
明缨接过纸条，颇有些遗憾，如果可以，她还是挺想与燕衡一个队的。她问道：“其他队友是谁？”
“万英宗的林牧仁，和风书院的屈如浅。”
明缨微有些惊讶，这两位都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在整个中洲都赫赫有名。不对，燕林南也算佼佼者之一，只不过没有这两位厉害。
她顿时压力剧增，合着整个队伍就她一个拖后腿的。
她礼貌笑了笑：“明白了，麻烦燕公子。”
燕林南应了声，也没有多说的意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阖好门，明缨双腿盘坐在床，打开纸条，她倒要看看什么任务能分到三个大佬。
她大体上看了一遍，就是万年以前许多人献出生命封印了一个为祸苍生的邪神，最近封印破了，邪神逃了出来。经过各大门派协商，打算趁邪神还很虚弱的时候找到它然后杀了它。正好最近有个百派历练，就将这个重任交给下一代吧。
明缨叠好纸条，心里有点忐忑，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一个小渣渣不太好吧？她不求做任务的时候能有多少贡献，但至少要做到不拖后腿。不过很显然，在其他三位都是大佬的情况下，她很难不变成拖油瓶，或者说哪怕她什么也不做，她的存在就是在添乱。
门没关好，轻轻一推便开了，一道影子倚着门框看她，咚咚敲了敲门。
见是燕衡，她没怎么动，直接问：“你接到任务了吗？”
“没有，”燕衡径直走进，拖了把椅子坐下，“你跟谁一个队？”
“燕林南、屈如浅和林牧仁，”明缨叹气，“三个天之骄子，我在里面只有被碾压的份。”
燕衡似笑非笑：“天之骄子？你对天之骄子的标准真低。”
他在心里思索，这三个人杀了哪一个好呢？杀了哪一个他才能跟着明缨呢？
明缨不搭理他，自己低垂着头，手里揉搓纸条，很快就想开了。
这个队伍肯定不是非她不可，若到时她真的拖了后退，不如就退出历练去找阿婆。
又进来两个人，他们看着燕衡：“你是不是燕衡？”
其中一人相貌英俊，一双桃花眼微含流光，他肩宽腰窄，身量板正，额前留了两缕长须，一笑便风流倜傥。
燕衡先是上下打量来者，过了几秒才提起笑，像个腼腆的少年：“是，你们是我的队友吗？”
两人中的一个朝屋里看了眼，抬手挥了挥，似乎很高兴：“明缨，你跟谁一起做任务呢？”
明缨见是宋涯，便又重复一遍：“燕林南、屈如浅和林牧仁。”
宋涯顿了顿，语气酸溜溜的：“运气不错啊，三个都实力强劲，这次历练你稳了。”
但明缨看着不太像高兴的样子，宋涯登时往前走了一步，试探道：“你不想跟他们一队？”
明缨抿抿唇，若说不想好像讨厌人家一样，但她确实对这三个人没有意见，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燕衡脸上绽开微笑：“我看宋道友很愿意，不若宋道友与明道友换一换。”
宋涯肉眼可见的兴奋了，小跑到明缨跟前：“你那个队的任务肯定不简单，这样难的事情还是交给师兄吧？”他若能搭上林牧仁屈如浅，至少资源方面就不用愁了，这两人手指头缝里掉点出来都够他用上一阵子。
明缨确实不喜欢麻烦。
这句话彷佛最后一根稻草，瞬间让她下定决心，她将纸条拍进宋涯手心：“那咱俩就换队吧。”
宋涯得了纸条，朝着同他一起进来却一直沉默的另一个人点头示意，毫不犹豫地去找燕林南了。
静默片刻，那个人尴尬地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们三个便是一个队的人了。我是万英宗弟子，你们的对长，名唤十二遥。”
燕衡抽了张椅子给他：“燕衡，她叫明缨。”
互通了姓名便等于认识了一半，至少在十二遥这里是这么认为的。他摒去方才的尴尬，笑呵呵地坐下：“我说一下我们的任务。”
明缨从床沿下来溜到桌边，三个人围着圆桌。
被两道视线盯着，十二遥莫名有点紧张：“听说你们奇岁门最近出现了大衍空象？”
“嗯，”燕衡靠着椅子背，“大衍空象可解？”
十二遥手上不知何时拿了把扇子，闻言敲了下桌面：“聪明，我们此次任务便是去寻找能破万象的法器，金铃。”
“金铃？”明缨第一次听说有法器能破大衍空象，“怎么之前没听说过？”
“这法器是由一位不知名修士所制，被无相宗收藏，因此才一直未现于世。十年前有人盗走金铃，无相宗派弟子追了半年无果，便不再管。这次奇岁门现大衍空象，无相宗想起还有这么个法器，这才有了我们现在的任务。”
十二遥说完，玩笑般补充：“当然，即使我们找到了金铃，你们奇岁门还是要去无相宗借的。”
奇岁门的两个弟子一时静默，尴尬重袭十二遥，他扇扇风看向窗外：“今天的太阳真圆呐。”
玄月灯笼似的高高挂，一抹薄淡的阴云笼罩在它周围，往日明亮的星星掩在云下，几乎看不见了。四周漆黑一片，仅见几个模糊的影子。
燕衡终于得了空，他将门反锁，从身上掏出白日捉到的纸人。纸人被灵力团包裹，与外界阻隔。
他捏着灵力团，仔细地端详纸人。纸人蔫蔫地躺着，骤然见光还会用手捂住双眼。
将灵力团置于桌面，他转身出了门，在窗前蹲下偷窥。他的手指一动，灵力团消散，纸人一改萎蔫的状态，转而跳起，顺着门缝溜出去。
燕衡两指并拢，一根微不可察的细丝自他指尖飘起，迅速追上纸人。他静静坐了片刻，沿着丝线追去。
纸人轻飘飘的，只有一点主人的灵力支撑身体，连身后跟了个人都未发觉。它贴着草根顺风飞奔，没多久便出了万英宗。
一切无声无息，很快一群一模一样的纸人自四面八方的阴影中窜出来，嘀嘀咕咕的似乎在说什么。
燕衡坐在树上，默然望了底下纸人片时后跳树离去。
刚脱了衣裳在床上躺好，系统叮的一声：“最新任务：请宿主给明缨盖好被子。”
燕衡噔地弹起来，恨恨地锤床：“她怎么总是蹬被？！”
下次再蹬他就拿四根钉子给她把被角钉起来。
从认识明缨起，他收到最多的任务便是给明缨盖好被。
盖被，盖个嘚儿！
他气冲冲地套好衣服冲进隔壁房间，在掀开床帘的一瞬表情柔和下来，他轻轻地揭开压在身下的被角，轻轻地替明缨掖好。
系统幸灾乐祸的声音传来：“任务完成，请宿主继续努力。”
燕衡瞬间紧起眉头，表情重新变得凶厉，眼睛里几乎要冒火。他唰地将床帘拽回原处，脚步噔噔地往回走，一听就在生气。
明缨睡梦中彷佛听见有人在擂鼓，她翻个身捂住耳朵继续沉睡。
系统在识海里笑到颤抖，刚绑定燕衡的时候谁能想到他如今在暴躁易怒与温柔体贴之间转换的如此丝滑？
做了上百次任务，它的宿主将任务中与任务后两副面孔这一技能练得几乎炉火纯青。
燕衡带着一身火气迈出房门，迎面碰上闲得要命的十二遥，十二遥用扇尖指指他又指指房间，脸上适时生出疑惑。
燕衡挤出一个笑，关好门扭身进了自己房间，留下十二遥在原地猜测。
他抬头看看半夜三更的夜色，又回想方才燕衡苦涩的微笑，觉得自己悟了。
他叹然摇头，单相思确实苦不堪言呐。
清晨的风有一股冷意，空气散发清新的湿气，弟子们纷纷起床准备接下来的历练。
明缨一开门便瞧见燕衡颇冷的眼神，他的神色凉凉的，不声不响地凝视她。
身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搓搓手臂：“大早上的这么看我作甚？怪渗人的。”
燕衡依旧不作声，半晌忽然轻笑了声：“明道友昨晚睡的可好？”
一听他开始叫明道友了，明缨便明白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惹着他了。她捋了捋散在身前的碎发，故意打个呵欠：“睡的可好了，还梦见有人敲鼓呢。”
燕衡不意外地点头，笑意加深：“那你睡觉肯定不蹬被。”
“也不是，”明缨完全没看出他眼里的戏谑，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认真，“以前蹬，最近倒是不怎么蹬了。”
燕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眸子黑白分明：“是么？”
“当然是。”明缨毫不犹豫。
燕衡扯了扯唇角，等下次再给她盖被的时候，他一定要把她叫起来自己看看。
“都齐了，我们出发吧，”十二遥摇着他那把青玉质的扇子缓缓靠近，“宗里不可能每个队伍都配一辆马车，所以这段时间只能委屈各位走过去喽。”
“那也不错，”明缨对此无所谓，“正好锻炼身体。”
万英宗临万英城，城里许多修士，更多的是不能修炼的平民百姓。正值民间大集，街上人熙熙攘攘络绎不绝，三个人被挤得头晕脑胀。
明缨紧紧捉着燕衡和十二遥的衣摆免得被挤散，在吵闹的集市里大声：“十二遥，你要买什么啊？”
方才路过万英城时，十二遥执意要进来，却不说做什么。
“那里！”十二遥眼前一亮，踮脚遥遥指向人群后的一处小摊位。
放眼眄去，一个穿得破烂的白胡子老头悠哉悠哉地坐着，旁边一块布写着：占凶卜吉，趋吉避凶。
十二遥拖着燕衡明缨在人群穿梭，气喘吁吁地站到摊前，拍下一块碎银：“来一卦。”
老头笑眯眯地将签筒递给他，顺手收了银钱。
燕衡端量老人，发现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老者。
十二遥晃晃签筒，啪落下一根签，面含得意地同明缨燕衡说道：“这家算得非常准，我每回出门历练都来算上一卦。”
说着抬签一瞧：“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十二遥皱眉：“什么意思？写的还挺有意境。”
白胡子老头接过来扫了眼，慢悠悠问他：“凶象，解不解？”
“凶象？那肯定不准，不解了，”十二遥瞪大眼，摇首，“你这摊不经夸，一夸就不准，下回再来不夸你了。”
老人也不生气，呵呵地笑两声，侧脸问剩下的两个年轻人：“你们不算一卦？”
“不算。”明缨摆手。
燕衡指着那签问：“这签什么意思？”
老人收起签，淡淡道：“意思是要珍惜眼前。”
珍惜眼前，得到时珍惜，失去亦淡然。
燕衡明白其中未竟之语，但他莫名不喜欢他，心里便起了争执之意：“若他执意要将一切留下呢？”
老人笑言：“小伙子，你不知道世事皆空的道理吗？那些注定要失去的东西，你能留住吗？那些过去的时光，你能回去吗？所以顺其自然，拥有时珍惜，失去了也不执着才是正理，强行逆天，伤人害己啊。”
十二遥拉着燕衡要走：“别听他叨叨这些没用的，他就这样，逮谁都喜欢教育几句。”
老人不再言语，笑着坐回摊上。
燕衡边走边觉得不对劲，他同系统道：“我看那人眼熟得很。”
系统瞟他：“白胡子老头都长差不多样。”
燕衡接着放出一句惊雷：“我莫名觉得你们很像。”
系统心里发虚：“这样的老神棍怎么能跟我这么高级的系统相提并论？”
燕衡眯了眯眼，倏地旋身往回走。
穿过流动人潮，那方算卦的小摊已变成卖柰的老汉。
老汉佝偻着腰，热情招呼他：“小道长买点柰吧？”
燕衡立在原地冷冷地问：“那个算卦的老头去哪了？”
“算卦？”老汉困惑不已，“小老儿在这里卖了一早上柰，哪来的算卦的？”
十二遥追过来，疑惑：“咦？那老头呢？”
他很快被筐子里红黄相间的柰吸引了视线：“这么大的柰？看着就好吃。”
明缨拿起一个闻了一下，浓郁的柰香气扑面：“买几个路上吃。”
两人兴致冲冲地挑了六个，付好钱拽着燕衡就走。
“喏，非常甜。”明缨递给他一个最大的。
清甜的柰香充斥，他下意识想拿，却脱口而出：“不要。”
明缨满脸期待，白嫩的手指间是鲜嫩的红黄色：“尝尝嘛，真的很好吃。”
“最新任务：请宿主立刻马上接下柰。”
燕衡迟疑地接了。
系统低声道：“你不要想太多，那个老头没什么恶意，他平时就喜欢到处转着给人算卦，并且大部分时候都不准。”
燕衡讥笑：“我管他有没有恶意，我想知道怎么才能摆脱你。”
“……除非送满三万次温暖，否则你下辈子也不能摆脱我。”
燕衡攥紧拳，愤懑地咬了一口柰。
清脆的果肉迸出汁水，唇齿留香，确实很甜。
心里的郁闷莫名散去些许。
明缨探头，一双鹿眼水灵灵，两个平髻莫名可爱，她追着问：“好吃吗？”
漆黑的短发垂下来，一排鸦羽扑闪，他避开她的视线，闷声：“嗯。”
*
无相宗并不远，三人结伴，走走停停不到四日便到了。四日的朝夕相处，足够明缨他们与十二遥混熟。
“明缨，快来看！”十二遥几步上前，“这是什么？”
前方一个小摊子，忙碌的小贩在往纸盒里盛着漆绿的东西，那绿不正常，看着不像能吃的食物。
明缨跟过去，与他一起并肩：“这是……青梅？”
燕衡被两人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头火气丛生。
十二遥虽二十多岁，多次历练，但生性好玩，对任何没见过的都心生好奇，明缨从入奇岁门几乎没出来过，自然见什么都稀奇，而燕衡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只会泼冷水，于是十二遥再看见有意思的就不叫他了。
燕衡冷眼瞧着两人讨论买几个。
没一会，明缨嘴里鼓鼓囊囊，端着个小纸盒回来了。纸盒里绿油油一片，躺着几个小果子。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腮帮鼓得像包子，将纸盒靠近：“尝尝？”
“不……”燕衡一顿，接着语速飞快，赶在系统发布任务之前说完，“此为蜜煎青梅，原料铜绿，有毒。”
刚追过来的十二遥、系统：“……”
明缨无所谓地继续吃了一个：“没事，既然都吃说明毒不死。”
燕衡凉凉地掀起一边唇角，道：“一个毒不死，两个毒不死，再多就不一定了。”
正好吃到第三个的明缨登时顿住。
*
无相宗仅七百年历史，无论是实力还是规模都比不上万英宗与奇岁门，整个宗门也相对小一些，站得高点几乎能总览全宗。
三人表明来意，一位了解金铃丢失起末的无相宗弟子招待了他们。
阳光正好，温柔的风拂面，漆红的桌子都带了暖意。
赵沨影边倒茶边道：“我平日便睡在藏宝楼，那日晚上我一觉醒来，发现楼里被人翻了个底朝天。所幸高阶法器不在外面，最后点检只丢了五件法器，其中一件便是金铃。”
十二遥接过茶杯：“听说贵宗曾派弟子追寻过半载，不知可有什么线索，因何故放弃？”
赵沨影笑得腼腆，右手下意识捋了捋袖口：“就是因为找不到线索才放弃的么。”
十二遥眉头一攒：“一点线索也没有？”
赵沨影在桌前坐下，低下头慢吞吞地道：“有还是有的。”
“什么线索？”
窗外的风大了，簌簌树影在他脸上抖动，他摩挲着杯子，忽地笑了下：“我一直待在藏宝楼守宝，怎么会知道？”
明缨接过话头：“道友可知去找过金铃的弟子现下在何处？”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幽深：“不清楚，我很久没见过他们了。”
十二遥问：“其它四件你可有印象？”
赵沨影沉思片刻，摇头：“这事过去太长时间，我倒是记不清了。”
明缨单手搭在椅子背上：“把记录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赵沨影一脸为难，右手拽拽袖子。
燕衡还带着火气，说话都有些冲：“怎么？无相宗不会丢了东西都不记录吧？”
赵沨影眉间皱出一道川字：“主要是当年的记录不知道丢在哪了，找起来实在麻烦。”
燕衡毫不客气：“你这话说的好笑，我们几人千里迢迢地赶来替你们寻失物，你们倒嫌麻烦？”
赵沨影欲言又止：“各位看看便知道了。”
他从身上摸出一串钥匙，引着三人往藏宝楼深处去。弯弯拐拐地走过几条廊，尽头出现一间小室。里面阴沉沉，泛着浓重腥湿气，大概很少有人来，门框积满厚灰。
赵沨影吹了吹锁孔，灰尘立刻漫天飞舞，他开了门，室内光景显露在三人眼前。
陈年的书墨气息伴着灰扑面而来房间很大，挤满小山般的书，令人无处落脚。
赵沨影抱歉地笑了笑：“前些日子藏书楼整改，一些废弃的书便搬到了这里，因为还没结束整改，所以这些书也没来得及处理。之前的许多记录应该在里面，你们找找吧，我还要守楼，便不与你们一起了。”
说完便将钥匙挂在门把上离开了。
明缨震惊地望着几乎有她高的书山：“这么多，找完要猴年马月？”
十二遥嫌弃地捂住鼻子，率先爬上去：“没办法，找八百年也要找。”
两人认命地开始一本一本翻找，唯有燕衡立在门外抱臂看着，一动不动。
十二遥被书灰呛地咳了几声：“你们觉不觉得这个赵沨影有些奇怪？”
明缨点头附和：“金铃丢失起末他全部经历了，为什么他一问三不知？”
“还有，”十二遥放下书，很是凝重，“这个藏宝楼早不整改晚不整改，为什么偏偏在我们到之前的前几日整改？”
这么一说，明缨抹了把书上厚厚的积灰：“几日能积这么厚的灰么？”
两人一脸呆滞地两两对望。
靠，他们被耍了！
明缨看燕衡一直不说话：“燕衡，你什么看法？”
燕衡语气带着他自己也意识不到的酸：“终于想起我来了？”
“什么意思？”明缨疑惑不解，“我一直想着你呀。”
“……闭嘴！”燕衡脸上迅速闪过一片红。
“你今日怎么这么大的火气？”明缨从书山上爬下来，伸手掏出在无相宗外买的蜜煎青梅，笑嘻嘻地凑过去，“给你吃点有毒的降降火。”
她的眸子湿润润，即使在阴暗的房间里也亮地仿佛会发光，如夏日蒸腾的水汽烫地人眼睛一疼。
燕衡移开眼睛，鬼使神差地捏了一个青梅放入口中。
果然如蜜一般的甜，只是可惜它甜中带毒，不能多吃。
“好吃吧？”明缨眉眼弯弯，“所以你为什么不与我们一起找记录？是不是你早就猜出来记录不在这里？”
口中甜甜的青梅还未咽下去，燕衡呆了呆，恼羞成怒：“这么简单的事还需要我提醒？”
从认识了十二遥，明缨便不再只与他一个人说话，他们两个彷佛更默契，更有共同话语，他像个外来者，看着他们嬉笑，除了在心底无能的愤怒，他什么也做不出来。
明缨把青梅纸盒全塞进他手里，半笑着：“因为我们不聪明呀！”
燕衡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地熄了火。
她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去质问赵沨影？”
十二遥拍拍屁股站起来：“走。”
燕衡堵着门，不同意：“质问赵沨影有什么用？他不想告诉我们质问也没有用，不若先找其他弟子了解一下，再做打算。”
“厉害呀！”十二遥眉开眼笑地夸他，“你以后就是我们队的智囊了！”
燕衡目光沉沉地瞟他，勾起一抹笑：“不敢当，智囊还是由队长担任比较好。”
十二遥挠挠头，总感觉他在内涵自己。
他心中无比困惑，这几日相处燕衡敏感地就像个刺猬，但他怎么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腼腆得很呢？
【📢作者有话说】
去年写大纲的时候半夜惊醒，想到了一个绝佳文名，连忙记下来
早上起来一看：小明小红的乡村爱情故事
文中“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来自纳兰性德的浣溪沙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柠宁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柠檬精、三酉果子 、桀桀、浅晗QAQ
夜幕降临, 月朗星稀，耸翠的山峦蒙上一层混沌的光晕，树影在模糊的夜色里摇荡。
“即将开启童年的回忆, 三、二、一……”
燕衡被一阵闷响吵醒，入目是昏暗的地下密室, 灰扑扑的墙体缀着潮水, 挂勾上几根粗细不一的拐杖。
他迅速清醒，发现自己这次是一盏油灯。
老人背对着, 弯腰向他挡住的人影问：“以后还跑吗？”
女孩的声音嘶哑, 带着严重的鼻音，倔强委屈：“我要去找阿婆。”
老人直起身, 手上拐杖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抽击皮肉的闷响令人胆寒。
三下后，他再一次耐心问：“以后还跑吗？”
女孩还是同样的回答, 嗓音震颤。
如此一刻钟, 女孩终于说不出话来, 疼到昏迷。
老人静默片刻, 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边，仔细比对了一下，换了根更细的拐杖。他抄起一边的水杯，唰地泼到女孩脸上, 女孩剧烈一抖，□□着醒来。
慈正真人双手放在拐上, 眼里的冷漠化作心疼：“明缨, 为师不让你出去是为了你好, 打你也是为了让你长记性。至于你阿婆, 为师会帮你找的。”
他慢慢蹲下, 将小明缨额上湿透的发丝拨到一边，语声和蔼：“奇岁门这么多人，你跑不掉，被捉回来这么多次也该明白了。”
小明缨比燕衡第一次在童年的回忆里长大了一些，看着似乎是八九岁的模样。但她看起来比之前更瘦许多，眼睛大得吓人，面颊凹陷，手指关节凸出，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多少肉。
她颤抖着蜷缩在地上，唇色发青，面如金纸，眼皮半垂着遮住里面麻木的痛苦。她望了慈正真人片刻，忽然眼眶发红呜呜地哭出声，她瘦小的身体掩在宽大的衣服下，连同那些不能见人的伤疤一起隐于人后。
慈正真人单手撑地，缓缓站起身，最后一次问：“你还跑吗？”
小明缨默不吭声，眼睛看向墙上光线昏黄的油灯，那油灯火苗跳动，是密室唯一的光源。
真人却满意地收回目光：“若是再有下一次，为师便将你永远关在这里……自己收拾收拾，干净了再出来。”
真人走后，小明缨愣愣地躺着，只有眼泪不停滚下，彷佛一具骷髅。
燕衡冷冷地看完这出回忆，对明缨的童年他没有多意外，甚至也没有同情愤怒，最多只是一点有过相似经历的同病相怜。他的情感早被消磨在过往之中，剩下的只有一具冷漠的外壳。
世间污糟多藏在隐秘处，现于人前的都是打扫后的表象。
生存在夹缝中的人好好活着都是奢望，哪来多余的情感去同情他人？
眼前亮起一束强光，场景一转，燕衡变成一间竹楼的花瓶。他高高立在木柜上，轻易俯视屋里一切。
屋里摆设很少，只有几个书架一张书桌椅子，留出中央极大的空地。窗被竹楼外的爬墙虎覆盖了大半，几缕微光散射进来，小楼里又昏又暗，长时间待着令人心情压抑。
中央，小明缨低头跪在地上，慈正真人严肃看着她，一时无人说话。
“吱呀——”有人敲了敲门，随即推门，十几个弟子携着阳光的暖气走过来。
“真人叫我们过来做什么呀？”庾飞飞笑得暖洋洋的，一脸天真地问真人。
慈正真人扫了这十几个弟子一眼，单手背在身后，肃声道：“听说你们几个一直欺负明缨？”
庾飞飞一怔，委屈道：“真人冤枉啊，我们怎么可能欺负师妹？”其他人纷纷应和。
“你们说谎，”小明缨急切地拉住真人，“弟子说的都是真的……”
慈正真人点点头，用拐杖掀起明缨袖口一角，嫩藕般的小臂上一道狰狞鞭痕，一直蜿蜒进衣袖看不见的地方。
他扭头望向杨舒：“这不是你打的？你的鞭痕为师认识。”
杨舒几乎要跳起来：“真人您再仔细看看，这真不是我打的……”
真人将杖往地上重重一杵，打断他的话：“你们什么德行我都清楚，不要想瞒骗我。”
察觉真人好像真的生气了，其他弟子顿时将想要为杨舒争辩的话咽下去，乖乖站好。
真人冷冷睇着他们：“你们为什么要欺负明缨？”
十几个弟子被声势所震，嗫嗫嚅嚅不敢说话。
庾飞飞偷偷地观察真人表情，突然站出来：“师妹拜入真人门下以来日日懒怠，不仅不勤加修炼，还天天迟到，惹得真人生气。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实在看不下去，才想要出手管教师妹。请真人明察。”
“不是，真人，”小明缨急急，“他们不是……”没说完，她自己一愣，这些人确实是打着替真人教训她的名号欺负她的。
慈正真人不语，过了许久才道：“你们作为师兄师姐有责任心很好，但管教也要注意方法，像一些鞭子刀剑之类的武器便不要再用了。”
潜台词：打人可以，不要留下痕迹。
庾飞飞等人登时心领神会，垂首应是。
“行了，修炼去吧。”慈正真人挥退这些弟子，一回头对上小明缨失望的目光。
他拍拍她的肩：“师兄师姐管教师妹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务正业，他们就有资格打你。”
小明缨颓丧地低下头，她没有修炼的天赋，也根本不想留下来修炼，为什么要逼她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但这些话她根本不敢说出来，一旦出口，换来的只有更严重的暴力。
燕衡垂眼望着明缨，她好像又长大了一些，跪在那里瞧着怯生生的，失去了五六岁时的生动，也没有了七八岁的倔强，现在的她似乎只剩下了软弱。
他面无表情地想，每一个时间段的她都不一样，她就是这样接受现实，然后被环境压迫着一步步变成咸鱼的吗？
奥，不对，她最近不是咸鱼了，因为她说她心有执念。
执念，飞蛾扑火不正是因为有执念吗？燕衡突然被这一瞬冒出来的想法一惊。
慈正缓下声调：“明缨，你是为师带回来的孩子，为师看着你从总角小儿长到现在，对你寄予厚望，对你的感情也远比其他孩子要深。为师如此严格要求你，是希望你能成才，为师老了，这辈子飞升无望，只想你们能飞升，脱离这凡尘俗世。为师是为你好，为什么你总是不能理解为师的用心良苦？”
若不是变成了花瓶，燕衡早就笑出声了。若非慈正的刻意纵容，这些弟子怎么会欺负明缨？
“叮——”
系统蓦地出声，回忆终止。
“最新任务：请宿主解救明缨。”
*
夜色幽深，四处一片寂静，平日争鸣的小虫此时也没了声音。忽然，远处传来的一阵急促凌乱而又轻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安寂的夜。
“谁？！”一股强光从路上照过来，将绰绰树影照亮。
眼前一片树林草丛，并无人的影子。
有人粗声问旁边一起巡视的人：“你有没有听见那里有人？”
另一人嚼着嘴里零食，不甚清晰地回应：“你听错了吧？”
那人半信半疑地转了视线，与同伴去巡视其它地方去了。
待那两人离开，明缨立刻从草丛里爬起来，继续狂奔。
没一会，她的身后便跟上了两道追逐的影子。
后面的两个人像两块狗皮膏药，追不上也甩不掉。
为了躲巡逻弟子，三个人跑跑停停，拉锯似的谁也不让谁。
再一次碰见巡逻弟子后，三个人默契地谁也没站起来。
原因无它，都跑累了。
明缨气喘如牛，不远处同样两道急促的呼吸声。
她早猜到真人会派人来捉她，所以才连夜找个地方躲起来，没想到藏得不够好，还是被发现了。
她悄悄向后看，后面一片漆黑树影，看不见两人的人影。休息了一半，那两人的呼吸声渐小，明缨明白不能继续待在这里，立刻跳起来继续狂窜。
经过一棵树时，上面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迅速将她提上树枝。明缨刚要挣扎，耳边传来极轻的呼吸：“别动，是我。”
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耳朵发出来的，干净清澈的嗓音酥了明缨半边身子。
她下意识地想：燕衡的声音怎么这么好听？
一道影子自草丛里升起，引着那两人远去。沙沙的脚步声小了，不一会便彻底听不见，明缨松了口气，身子一软倒进燕衡怀中。
怀里的人绵软，燕衡一怔，不适应地绷紧身体。
明缨很快坐直，转过身来，皱眉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肩膀胸腹，疑惑：“你身上怎么这么硬？跟块铁似的，倚着一点也不舒服。”
燕衡呼吸滞了滞，捉住她作乱的手，挤出丝讽笑来：“你软，倚你自己吧。”
明缨捏捏自己的肩腰，发现新大陆一样：“欸，我还真挺软，我怎么这么软？”
燕衡看不下去了，翻身下树。明缨也跳下来，紧跟上他，宽慰道：“你不要自卑，这应该是男女差异的问题，男人大概都是你这样……呜？”
燕衡骤然出手，用她的手堵住她的嘴，咬牙切齿：“用你告诉我？！”
眼前是一片混沌的黑，所有一切都隐在浑浊之中，隐隐约约看不清楚，连同着周遭的声音也浑了。
宋涯与师弟追了一刻，前面忽然没有了声音，他们急急忙忙赶过去，人早已消失无踪。
两人又找了一个时辰，发觉真的找不到人，这才拿出通讯牌向真人请罪。
“真人，明缨跑了，我们跟丢了。”
通讯牌另一边顿了一会才有回应：“继续找，明日走之前找到带回来。”
“是。”宋涯神情严肃地关了通讯牌，指挥同伴分开找人。
奉宁真人落下一颗棋子，听见了宋涯向慈正汇报的全过程：“找明缨？”
慈正真人一边思考下一步落子，一边道：“你不必担心，即使她离了奇岁门我也能将她抓回来。”
奉宁默了默：“……不必管她，让她出去。”
慈正眼皮一抬，微微惊讶：“怎么说？”
奉宁示意他尽快落子：“前几日我算了一卦，你拦不住，且她此次一去命不久矣。这么养着终究是个祸患，不如尽早死了。”
慈正真人笑了一声，啪地落下一子，清脆的白玉子敲击石盘，格外好听。
翌日一早，去万英宗的弟子们便在奇岁门前集合完毕，旁边几位真人临别送行。
慈正真人头一次没那么严肃，笑得和蔼。他伸手招招明缨：“过来。”
旁边那么多人，明缨也没有过多顾虑，便到他面前。
慈正摸摸她的头，给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本来有很多话想嘱咐你，现在看看似乎没什么必要。之前是为师想岔了，总想着将你放在羽翼之下，永远地保护你，现在一看，不知何时你都长这么大了，也有能力独当一面不需要为师保护了。走吧，想做什么就去做。”
其他真人闻言笑一笑，开口笑他：“慈正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年纪越大越心软。徒弟各有造化，你若一直拘着护着反而不好。别拉着人不放了，快让人家上路。”
慈正真人真的像一位送孩子离家的老父一样，目光慈祥又无奈。
明缨被他的眼神看得胆寒，诸如此类的话慈正说过无数遍，她早已不会再感动，此时一听除了恶心就是无聊。
她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眼眶生生涌出几滴泪来：“弟子一去不知几年才能回来，还望真人多加保重。”
慈正笑着点头，明缨在他殷切的目光中上了马车。
真的离开了奇岁门，明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沿途的景象她看了一会便腻了，这一路她几乎是半睡半醒地坐过来。
万英宗距奇岁门不近不远，去一趟要七八日。马车颠颠地行，将三十个弟子晃地七晕八素。
明缨不相信慈正会真的放弃抓她，一路上一直绷着神经随时准备跑。但出乎意料的，路上格外平静，没人再追过来。
七日后，三十人抵达万英宗。
门前来来往往许多人，大部分都是来参加百派历练者。
万英宗是中洲最古老的门派，其历史悠久，高手数不胜数，集万英荟萃，远非奇岁门可比。
与万英宗一样出名的是其门前的一行通云梯，梯有一千台阶，若欲入宗，须先跨通云梯。
呼哧呼哧地走上台阶入了万英宗，明缨才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马车把她颠得晕乎乎的，站在地上很长时间也仍旧像飘在车里。
燕衡与她一起走在后面，最后几级台阶她是被他拉着上去的。
万英宗规模宏大，处处可见历史的古朴底蕴。奇岁门临山水而建，其中房屋大多为木屋竹楼，而万英宗地处平原，建筑也多由泥石砖瓦构成，在门外远远望去，一片恢弘。
微不可闻的草叶沙沙声窜进燕衡耳朵，他飞快扫眼看去，一点白影一闪而过。他扭身，几个箭步跨到方才白影闪过的地方，出手迅如电，将来不及逃走的白影捏入掌心。
入眼一片拳头大小的纸人，纸人薄如蝉翼，一双眼睛一只嘴呈月牙状，笑得诡异，正在他手心挣扎。
难怪从离开奇岁门起便总感觉有人看他。
其他同行弟子都已跨过大门，明缨也正要进去，却发现方才还在身畔的燕衡不见了。她的眼神到处寻觅，在大门旁的草丛中看见了背对她蹲着的燕衡。
她放轻脚步，悄悄靠近，忽然出声：“看什么呢？”
燕衡回神，快速将纸人折叠存放，漠声：“没什么。”
因为上百个门派参加百派历练的缘故，万英宗很是热闹，随处可见挤在一处的人。奇岁门三十位弟子登记完成后被人领着去了住处，然后等待分派历练任务。
大概是万英宗的掌门不喜欢宗里这么闹腾腾的，历练任务分配的很快，他们上午刚到，下午便接到了任务。
听到敲门声，明缨起身开门，看见燕林南手持一张纸条站在门外，他问：“明缨？”
“是我，任务分好了？”
燕林南身量很高，站在门口几乎挡住了大部分光。他点头，将纸条递过来：“除了带队弟子，其他任务人员随机分配，奇岁门是我们两人一队。这是任务内容，你看看，我们明日出发。”
明缨接过纸条，颇有些遗憾，如果可以，她还是挺想与燕衡一个队的。她问道：“其他队友是谁？”
“万英宗的林牧仁，和风书院的屈如浅。”
明缨微有些惊讶，这两位都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在整个中洲都赫赫有名。不对，燕林南也算佼佼者之一，只不过没有这两位厉害。
她顿时压力剧增，合着整个队伍就她一个拖后腿的。
她礼貌笑了笑：“明白了，麻烦燕公子。”
燕林南应了声，也没有多说的意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阖好门，明缨双腿盘坐在床，打开纸条，她倒要看看什么任务能分到三个大佬。
她大体上看了一遍，就是万年以前许多人献出生命封印了一个为祸苍生的邪神，最近封印破了，邪神逃了出来。经过各大门派协商，打算趁邪神还很虚弱的时候找到它然后杀了它。正好最近有个百派历练，就将这个重任交给下一代吧。
明缨叠好纸条，心里有点忐忑，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一个小渣渣不太好吧？她不求做任务的时候能有多少贡献，但至少要做到不拖后腿。不过很显然，在其他三位都是大佬的情况下，她很难不变成拖油瓶，或者说哪怕她什么也不做，她的存在就是在添乱。
门没关好，轻轻一推便开了，一道影子倚着门框看她，咚咚敲了敲门。
见是燕衡，她没怎么动，直接问：“你接到任务了吗？”
“没有，”燕衡径直走进，拖了把椅子坐下，“你跟谁一个队？”
“燕林南、屈如浅和林牧仁，”明缨叹气，“三个天之骄子，我在里面只有被碾压的份。”
燕衡似笑非笑：“天之骄子？你对天之骄子的标准真低。”
他在心里思索，这三个人杀了哪一个好呢？杀了哪一个他才能跟着明缨呢？
明缨不搭理他，自己低垂着头，手里揉搓纸条，很快就想开了。
这个队伍肯定不是非她不可，若到时她真的拖了后退，不如就退出历练去找阿婆。
又进来两个人，他们看着燕衡：“你是不是燕衡？”
其中一人相貌英俊，一双桃花眼微含流光，他肩宽腰窄，身量板正，额前留了两缕长须，一笑便风流倜傥。
燕衡先是上下打量来者，过了几秒才提起笑，像个腼腆的少年：“是，你们是我的队友吗？”
两人中的一个朝屋里看了眼，抬手挥了挥，似乎很高兴：“明缨，你跟谁一起做任务呢？”
明缨见是宋涯，便又重复一遍：“燕林南、屈如浅和林牧仁。”
宋涯顿了顿，语气酸溜溜的：“运气不错啊，三个都实力强劲，这次历练你稳了。”
但明缨看着不太像高兴的样子，宋涯登时往前走了一步，试探道：“你不想跟他们一队？”
明缨抿抿唇，若说不想好像讨厌人家一样，但她确实对这三个人没有意见，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燕衡脸上绽开微笑：“我看宋道友很愿意，不若宋道友与明道友换一换。”
宋涯肉眼可见的兴奋了，小跑到明缨跟前：“你那个队的任务肯定不简单，这样难的事情还是交给师兄吧？”他若能搭上林牧仁屈如浅，至少资源方面就不用愁了，这两人手指头缝里掉点出来都够他用上一阵子。
明缨确实不喜欢麻烦。
这句话彷佛最后一根稻草，瞬间让她下定决心，她将纸条拍进宋涯手心：“那咱俩就换队吧。”
宋涯得了纸条，朝着同他一起进来却一直沉默的另一个人点头示意，毫不犹豫地去找燕林南了。
静默片刻，那个人尴尬地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们三个便是一个队的人了。我是万英宗弟子，你们的对长，名唤十二遥。”
燕衡抽了张椅子给他：“燕衡，她叫明缨。”
互通了姓名便等于认识了一半，至少在十二遥这里是这么认为的。他摒去方才的尴尬，笑呵呵地坐下：“我说一下我们的任务。”
明缨从床沿下来溜到桌边，三个人围着圆桌。
被两道视线盯着，十二遥莫名有点紧张：“听说你们奇岁门最近出现了大衍空象？”
“嗯，”燕衡靠着椅子背，“大衍空象可解？”
十二遥手上不知何时拿了把扇子，闻言敲了下桌面：“聪明，我们此次任务便是去寻找能破万象的法器，金铃。”
“金铃？”明缨第一次听说有法器能破大衍空象，“怎么之前没听说过？”
“这法器是由一位不知名修士所制，被无相宗收藏，因此才一直未现于世。十年前有人盗走金铃，无相宗派弟子追了半年无果，便不再管。这次奇岁门现大衍空象，无相宗想起还有这么个法器，这才有了我们现在的任务。”
十二遥说完，玩笑般补充：“当然，即使我们找到了金铃，你们奇岁门还是要去无相宗借的。”
奇岁门的两个弟子一时静默，尴尬重袭十二遥，他扇扇风看向窗外：“今天的太阳真圆呐。”
玄月灯笼似的高高挂，一抹薄淡的阴云笼罩在它周围，往日明亮的星星掩在云下，几乎看不见了。四周漆黑一片，仅见几个模糊的影子。
燕衡终于得了空，他将门反锁，从身上掏出白日捉到的纸人。纸人被灵力团包裹，与外界阻隔。
他捏着灵力团，仔细地端详纸人。纸人蔫蔫地躺着，骤然见光还会用手捂住双眼。
将灵力团置于桌面，他转身出了门，在窗前蹲下偷窥。他的手指一动，灵力团消散，纸人一改萎蔫的状态，转而跳起，顺着门缝溜出去。
燕衡两指并拢，一根微不可察的细丝自他指尖飘起，迅速追上纸人。他静静坐了片刻，沿着丝线追去。
纸人轻飘飘的，只有一点主人的灵力支撑身体，连身后跟了个人都未发觉。它贴着草根顺风飞奔，没多久便出了万英宗。
一切无声无息，很快一群一模一样的纸人自四面八方的阴影中窜出来，嘀嘀咕咕的似乎在说什么。
燕衡坐在树上，默然望了底下纸人片时后跳树离去。
刚脱了衣裳在床上躺好，系统叮的一声：“最新任务：请宿主给明缨盖好被子。”
燕衡噔地弹起来，恨恨地锤床：“她怎么总是蹬被？！”
下次再蹬他就拿四根钉子给她把被角钉起来。
从认识明缨起，他收到最多的任务便是给明缨盖好被。
盖被，盖个嘚儿！
他气冲冲地套好衣服冲进隔壁房间，在掀开床帘的一瞬表情柔和下来，他轻轻地揭开压在身下的被角，轻轻地替明缨掖好。
系统幸灾乐祸的声音传来：“任务完成，请宿主继续努力。”
燕衡瞬间紧起眉头，表情重新变得凶厉，眼睛里几乎要冒火。他唰地将床帘拽回原处，脚步噔噔地往回走，一听就在生气。
明缨睡梦中彷佛听见有人在擂鼓，她翻个身捂住耳朵继续沉睡。
系统在识海里笑到颤抖，刚绑定燕衡的时候谁能想到他如今在暴躁易怒与温柔体贴之间转换的如此丝滑？
做了上百次任务，它的宿主将任务中与任务后两副面孔这一技能练得几乎炉火纯青。
燕衡带着一身火气迈出房门，迎面碰上闲得要命的十二遥，十二遥用扇尖指指他又指指房间，脸上适时生出疑惑。
燕衡挤出一个笑，关好门扭身进了自己房间，留下十二遥在原地猜测。
他抬头看看半夜三更的夜色，又回想方才燕衡苦涩的微笑，觉得自己悟了。
他叹然摇头，单相思确实苦不堪言呐。
清晨的风有一股冷意，空气散发清新的湿气，弟子们纷纷起床准备接下来的历练。
明缨一开门便瞧见燕衡颇冷的眼神，他的神色凉凉的，不声不响地凝视她。
身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搓搓手臂：“大早上的这么看我作甚？怪渗人的。”
燕衡依旧不作声，半晌忽然轻笑了声：“明道友昨晚睡的可好？”
一听他开始叫明道友了，明缨便明白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惹着他了。她捋了捋散在身前的碎发，故意打个呵欠：“睡的可好了，还梦见有人敲鼓呢。”
燕衡不意外地点头，笑意加深：“那你睡觉肯定不蹬被。”
“也不是，”明缨完全没看出他眼里的戏谑，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认真，“以前蹬，最近倒是不怎么蹬了。”
燕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眸子黑白分明：“是么？”
“当然是。”明缨毫不犹豫。
燕衡扯了扯唇角，等下次再给她盖被的时候，他一定要把她叫起来自己看看。
“都齐了，我们出发吧，”十二遥摇着他那把青玉质的扇子缓缓靠近，“宗里不可能每个队伍都配一辆马车，所以这段时间只能委屈各位走过去喽。”
“那也不错，”明缨对此无所谓，“正好锻炼身体。”
万英宗临万英城，城里许多修士，更多的是不能修炼的平民百姓。正值民间大集，街上人熙熙攘攘络绎不绝，三个人被挤得头晕脑胀。
明缨紧紧捉着燕衡和十二遥的衣摆免得被挤散，在吵闹的集市里大声：“十二遥，你要买什么啊？”
方才路过万英城时，十二遥执意要进来，却不说做什么。
“那里！”十二遥眼前一亮，踮脚遥遥指向人群后的一处小摊位。
放眼眄去，一个穿得破烂的白胡子老头悠哉悠哉地坐着，旁边一块布写着：占凶卜吉，趋吉避凶。
十二遥拖着燕衡明缨在人群穿梭，气喘吁吁地站到摊前，拍下一块碎银：“来一卦。”
老头笑眯眯地将签筒递给他，顺手收了银钱。
燕衡端量老人，发现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老者。
十二遥晃晃签筒，啪落下一根签，面含得意地同明缨燕衡说道：“这家算得非常准，我每回出门历练都来算上一卦。”
说着抬签一瞧：“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十二遥皱眉：“什么意思？写的还挺有意境。”
白胡子老头接过来扫了眼，慢悠悠问他：“凶象，解不解？”
“凶象？那肯定不准，不解了，”十二遥瞪大眼，摇首，“你这摊不经夸，一夸就不准，下回再来不夸你了。”
老人也不生气，呵呵地笑两声，侧脸问剩下的两个年轻人：“你们不算一卦？”
“不算。”明缨摆手。
燕衡指着那签问：“这签什么意思？”
老人收起签，淡淡道：“意思是要珍惜眼前。”
珍惜眼前，得到时珍惜，失去亦淡然。
燕衡明白其中未竟之语，但他莫名不喜欢他，心里便起了争执之意：“若他执意要将一切留下呢？”
老人笑言：“小伙子，你不知道世事皆空的道理吗？那些注定要失去的东西，你能留住吗？那些过去的时光，你能回去吗？所以顺其自然，拥有时珍惜，失去了也不执着才是正理，强行逆天，伤人害己啊。”
十二遥拉着燕衡要走：“别听他叨叨这些没用的，他就这样，逮谁都喜欢教育几句。”
老人不再言语，笑着坐回摊上。
燕衡边走边觉得不对劲，他同系统道：“我看那人眼熟得很。”
系统瞟他：“白胡子老头都长差不多样。”
燕衡接着放出一句惊雷：“我莫名觉得你们很像。”
系统心里发虚：“这样的老神棍怎么能跟我这么高级的系统相提并论？”
燕衡眯了眯眼，倏地旋身往回走。
穿过流动人潮，那方算卦的小摊已变成卖柰的老汉。
老汉佝偻着腰，热情招呼他：“小道长买点柰吧？”
燕衡立在原地冷冷地问：“那个算卦的老头去哪了？”
“算卦？”老汉困惑不已，“小老儿在这里卖了一早上柰，哪来的算卦的？”
十二遥追过来，疑惑：“咦？那老头呢？”
他很快被筐子里红黄相间的柰吸引了视线：“这么大的柰？看着就好吃。”
明缨拿起一个闻了一下，浓郁的柰香气扑面：“买几个路上吃。”
两人兴致冲冲地挑了六个，付好钱拽着燕衡就走。
“喏，非常甜。”明缨递给他一个最大的。
清甜的柰香充斥，他下意识想拿，却脱口而出：“不要。”
明缨满脸期待，白嫩的手指间是鲜嫩的红黄色：“尝尝嘛，真的很好吃。”
“最新任务：请宿主立刻马上接下柰。”
燕衡迟疑地接了。
系统低声道：“你不要想太多，那个老头没什么恶意，他平时就喜欢到处转着给人算卦，并且大部分时候都不准。”
燕衡讥笑：“我管他有没有恶意，我想知道怎么才能摆脱你。”
“……除非送满三万次温暖，否则你下辈子也不能摆脱我。”
燕衡攥紧拳，愤懑地咬了一口柰。
清脆的果肉迸出汁水，唇齿留香，确实很甜。
心里的郁闷莫名散去些许。
明缨探头，一双鹿眼水灵灵，两个平髻莫名可爱，她追着问：“好吃吗？”
漆黑的短发垂下来，一排鸦羽扑闪，他避开她的视线，闷声：“嗯。”
*
无相宗并不远，三人结伴，走走停停不到四日便到了。四日的朝夕相处，足够明缨他们与十二遥混熟。
“明缨，快来看！”十二遥几步上前，“这是什么？”
前方一个小摊子，忙碌的小贩在往纸盒里盛着漆绿的东西，那绿不正常，看着不像能吃的食物。
明缨跟过去，与他一起并肩：“这是……青梅？”
燕衡被两人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头火气丛生。
十二遥虽二十多岁，多次历练，但生性好玩，对任何没见过的都心生好奇，明缨从入奇岁门几乎没出来过，自然见什么都稀奇，而燕衡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只会泼冷水，于是十二遥再看见有意思的就不叫他了。
燕衡冷眼瞧着两人讨论买几个。
没一会，明缨嘴里鼓鼓囊囊，端着个小纸盒回来了。纸盒里绿油油一片，躺着几个小果子。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腮帮鼓得像包子，将纸盒靠近：“尝尝？”
“不……”燕衡一顿，接着语速飞快，赶在系统发布任务之前说完，“此为蜜煎青梅，原料铜绿，有毒。”
刚追过来的十二遥、系统：“……”
明缨无所谓地继续吃了一个：“没事，既然都吃说明毒不死。”
燕衡凉凉地掀起一边唇角，道：“一个毒不死，两个毒不死，再多就不一定了。”
正好吃到第三个的明缨登时顿住。
*
无相宗仅七百年历史，无论是实力还是规模都比不上万英宗与奇岁门，整个宗门也相对小一些，站得高点几乎能总览全宗。
三人表明来意，一位了解金铃丢失起末的无相宗弟子招待了他们。
阳光正好，温柔的风拂面，漆红的桌子都带了暖意。
赵沨影边倒茶边道：“我平日便睡在藏宝楼，那日晚上我一觉醒来，发现楼里被人翻了个底朝天。所幸高阶法器不在外面，最后点检只丢了五件法器，其中一件便是金铃。”
十二遥接过茶杯：“听说贵宗曾派弟子追寻过半载，不知可有什么线索，因何故放弃？”
赵沨影笑得腼腆，右手下意识捋了捋袖口：“就是因为找不到线索才放弃的么。”
十二遥眉头一攒：“一点线索也没有？”
赵沨影在桌前坐下，低下头慢吞吞地道：“有还是有的。”
“什么线索？”
窗外的风大了，簌簌树影在他脸上抖动，他摩挲着杯子，忽地笑了下：“我一直待在藏宝楼守宝，怎么会知道？”
明缨接过话头：“道友可知去找过金铃的弟子现下在何处？”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幽深：“不清楚，我很久没见过他们了。”
十二遥问：“其它四件你可有印象？”
赵沨影沉思片刻，摇头：“这事过去太长时间，我倒是记不清了。”
明缨单手搭在椅子背上：“把记录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赵沨影一脸为难，右手拽拽袖子。
燕衡还带着火气，说话都有些冲：“怎么？无相宗不会丢了东西都不记录吧？”
赵沨影眉间皱出一道川字：“主要是当年的记录不知道丢在哪了，找起来实在麻烦。”
燕衡毫不客气：“你这话说的好笑，我们几人千里迢迢地赶来替你们寻失物，你们倒嫌麻烦？”
赵沨影欲言又止：“各位看看便知道了。”
他从身上摸出一串钥匙，引着三人往藏宝楼深处去。弯弯拐拐地走过几条廊，尽头出现一间小室。里面阴沉沉，泛着浓重腥湿气，大概很少有人来，门框积满厚灰。
赵沨影吹了吹锁孔，灰尘立刻漫天飞舞，他开了门，室内光景显露在三人眼前。
陈年的书墨气息伴着灰扑面而来房间很大，挤满小山般的书，令人无处落脚。
赵沨影抱歉地笑了笑：“前些日子藏书楼整改，一些废弃的书便搬到了这里，因为还没结束整改，所以这些书也没来得及处理。之前的许多记录应该在里面，你们找找吧，我还要守楼，便不与你们一起了。”
说完便将钥匙挂在门把上离开了。
明缨震惊地望着几乎有她高的书山：“这么多，找完要猴年马月？”
十二遥嫌弃地捂住鼻子，率先爬上去：“没办法，找八百年也要找。”
两人认命地开始一本一本翻找，唯有燕衡立在门外抱臂看着，一动不动。
十二遥被书灰呛地咳了几声：“你们觉不觉得这个赵沨影有些奇怪？”
明缨点头附和：“金铃丢失起末他全部经历了，为什么他一问三不知？”
“还有，”十二遥放下书，很是凝重，“这个藏宝楼早不整改晚不整改，为什么偏偏在我们到之前的前几日整改？”
这么一说，明缨抹了把书上厚厚的积灰：“几日能积这么厚的灰么？”
两人一脸呆滞地两两对望。
靠，他们被耍了！
明缨看燕衡一直不说话：“燕衡，你什么看法？”
燕衡语气带着他自己也意识不到的酸：“终于想起我来了？”
“什么意思？”明缨疑惑不解，“我一直想着你呀。”
“……闭嘴！”燕衡脸上迅速闪过一片红。
“你今日怎么这么大的火气？”明缨从书山上爬下来，伸手掏出在无相宗外买的蜜煎青梅，笑嘻嘻地凑过去，“给你吃点有毒的降降火。”
她的眸子湿润润，即使在阴暗的房间里也亮地仿佛会发光，如夏日蒸腾的水汽烫地人眼睛一疼。
燕衡移开眼睛，鬼使神差地捏了一个青梅放入口中。
果然如蜜一般的甜，只是可惜它甜中带毒，不能多吃。
“好吃吧？”明缨眉眼弯弯，“所以你为什么不与我们一起找记录？是不是你早就猜出来记录不在这里？”
口中甜甜的青梅还未咽下去，燕衡呆了呆，恼羞成怒：“这么简单的事还需要我提醒？”
从认识了十二遥，明缨便不再只与他一个人说话，他们两个彷佛更默契，更有共同话语，他像个外来者，看着他们嬉笑，除了在心底无能的愤怒，他什么也做不出来。
明缨把青梅纸盒全塞进他手里，半笑着：“因为我们不聪明呀！”
燕衡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地熄了火。
她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去质问赵沨影？”
十二遥拍拍屁股站起来：“走。”
燕衡堵着门，不同意：“质问赵沨影有什么用？他不想告诉我们质问也没有用，不若先找其他弟子了解一下，再做打算。”
“厉害呀！”十二遥眉开眼笑地夸他，“你以后就是我们队的智囊了！”
燕衡目光沉沉地瞟他，勾起一抹笑：“不敢当，智囊还是由队长担任比较好。”
十二遥挠挠头，总感觉他在内涵自己。
他心中无比困惑，这几日相处燕衡敏感地就像个刺猬，但他怎么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腼腆得很呢？
【📢作者有话说】
去年写大纲的时候半夜惊醒，想到了一个绝佳文名，连忙记下来
早上起来一看：小明小红的乡村爱情故事
文中“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来自纳兰性德的浣溪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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