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不见归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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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有厉鬼从四面八方飘出来, 它们红眼利牙,争相扑上来。

燕衡尝试用影子抓住它们,奈何厉鬼数量太多, 又是生于阴暗之中,影子根本无法束缚它们。

他抽出随身的短刀, 利落地砍掉张牙舞爪窜过来的老鬼的手, 然后随手掐了一个气诀,四周密密围上来的厉鬼顿时被风吹开, 如一片仰倒的麦穗, 整整齐齐。

明缨带着自己的长剑,她虽不太擅长, 但在这样的环境下, 闭眼乱砍也是有几分用处的。

眼前的厉鬼似潮水一波波地涌上来,她挥舞着剑见一个砍一个, 砍瓜切菜似的倒也灭了不少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陵中的厉鬼不减反增, 而燕衡和明缨都有些力竭了。

尤其是明缨, 她的肩膀有伤,挥剑已是费力,又打了这么久,胳膊又酸又痛。

“怎么办?”她背靠着燕衡, 呼哧呼哧地喘气,“太多了, 根本打不完。”

燕衡将短刀从一只小鬼身上拔出来, 同样神色迷茫。

他们已经走到阴陵中部, 根本不可能再回去, 况且若要出去, 只能穿过整个陵墓才有可能找到出口。

明缨倍感疲惫,稍一疏忽,一只长甲利手猛抓过来,燕衡想也不想,身子一侧,硬生生替她挨了一掌。

受了这重重一掌,他仿佛再难以支撑,身子歪了歪,单膝跪地,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

见状,厉鬼们更加疯狂,尖叫着狂扑上来。

明缨大脑一片空白,先众鬼一步飞身扑到他身上,试图替他挡下所有攻击。

燕衡从短暂的昏迷中清醒,看见眼前一幕目眦欲裂,他的心脏好似要爆炸一般,咚咚地要冲破耳膜。

时间仿佛静止,露出凶猛獠牙的厉鬼们都停滞在半空,连明缨也是一脸惊惶地抱着他一动不动。

灵力奔腾着冲出体外,转化为更为强劲的力量,转瞬爆炸开来,以势不可挡地气势横扫全场,所有的厉鬼如吹破的气球,瞬间消散。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明缨惶惶抬头,看见燕衡的表情异常冷漠,一双水润的眸子此时一黑一红。

“燕衡?”她轻轻推了推他,却不得回应。

他的状态不对,本能察觉到危险,她揪住他的衣领冲他大喊:“醒醒!”

她喊了许久,终于见他的黑瞳仁缓慢地转了转。

她松了他的衣襟,期冀问道:“醒了没有?”

“醒了,”他无力地推开她,一双眼睛恢复了正常,他微微抱怨,“你的声音太大了。”

明缨撇嘴,放松下来瘫倒在地:“不大能把你叫醒么。”

两人并肩躺着,奇异地感到了一点岁月静好。

燕衡闭着眼,安静地修复枯竭的识海。

随着方才的灵力爆发,他如今一点灵力也没了,若非明缨及时将他唤醒,他大概会识海破碎而亡。

安稳只片刻,两人还没有休息足够,陵墓深处便发出一声巨响,随即天动地摇,石壁碎裂开来,细碎的石块从廊顶墙壁滚落。

两人踉跄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躲避掉落的石块。

剧烈的摇晃中,裂隙如惊雷四散开来,燕衡沉声道:“这里要坍塌!”

明缨抬手揉了揉额头,无比的疲倦。

随着地动山摇,燕衡的脸色越来愈沉,一旦阴陵塌陷,他们无力自保,只有死路一条!

震声从阴陵深处传来,很可能已经崩塌,外面震动幅度较小,还有生还的可能。

他握紧明缨的手,拉着她沿来时的道路跑去。

山体裂开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裂隙愈来愈大,愈来愈多,不时有新生的裂隙突然出现在周围。

两人竭尽全力跑着,一道长而宽的缝隙忽然出现他们脚下,他们一脚踩空,毫无预兆地跌下去。

燕衡下意识一手护住明缨,一手去扒住裂隙边缘,无奈边缘太过脆弱,下一秒便碎裂掉落。

而他的灵力消耗殆尽,没有半点自保之力。

缝隙不断扩大,几乎形成一处断崖,底部深不见底,幽暗无光,似吃人的深渊。

明缨立即举起没受伤的胳膊,用力将剑插入泥土中,企图阻止下落,但一柄剑根本不足以支撑两个人的重量,很快便断裂开来。

她抬起头,看见燕衡难看的脸色和尽力护着她的胳膊,他已然遍体鳞伤。

他还很年轻,他不应该默默无闻地死在这里。

明缨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十几年来第一次如此渴望活下来。

她不能死,她要与他一起活着走出阴陵。

她要与他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身体里似乎有什么在生根发芽破土而出,她感到身体骤然变得轻盈,仅剩的灵力从体内一缕缕溢出,化作一根根丝藤飞速攀援向上。

燕衡正思考怎么求生,忽地身体一重,停滞在半空。

他愕然望着从她衣袖中飞出的藤枝,思绪万千。

藤条拉着他们爬上去,明缨的灵力也随之耗尽,整个人力竭瘫软在地。

山洞还在摇晃,情况紧急,由不得她歇息,她借着燕衡的胳膊用力想要站起身,却使不上一丝力气。

阴气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她,她感觉自己的生机正被它慢慢啃食殆尽。

“我没有力气了。”她松开手,彷徨无助,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四肢都不听使唤。

她的声音被巨大的杂音掩盖,但燕衡还是听清了她的话。

从昨日以来,他们便没有消停过,不停的有困难阻挡他们离开的步伐,但燕衡从未害怕过,他以为,只要他用尽全力,他们便能见到曙光。

如今,他害怕了。

他的手有些颤抖:“没关系,我背着你。”

明缨什么也没说,低着头推他一把。

以他的身手即使没有灵力也有生还的可能,若背了一个她,这可能便小了。

灵力的过度使用再加上疲累受伤,明缨已接近崩塌边缘,她的耳边尽是铮铮的嗡鸣,眼前蒙了一层水雾般模糊,身子又沉又重,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地下好像又有了裂开的趋势,她张了张口,用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他:“你走吧……”

燕衡骤然被推开一步,面前地面开裂,明缨像一只濒死的小兽软塌塌地垂直落下,他心内巨震,不顾砸下来的石块猛扑上去,最后一刻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闭着眼,头歪到一边,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好像睡着了一样。

燕衡的呼吸都停止了,那一刻仿佛天塌地陷,剧烈的无力感侵袭了他,手上怎么也使不上力气,以往轻松便能拉上来的人,现在仅仅是拽着她的胳膊,都耗尽了全力。

他从没有想过死,哪怕再艰难,他也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但他垂下眼看见她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若是黄泉路上能两人相伴,也未必不好。

他不要一个人走那黄泉路,他不要一世孤寂,他想要……永生相伴。

他的眼底转红,白皙的脸也慢慢涨红,难以言喻的痛苦钝刀似的割着他的肉,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明缨。”

他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两只手上,那里抓着他愿付之生死的人。

“明缨……明缨……”他一声一声地唤她,沙哑的声音穿透了轰隆巨响,“……不要抛下我……”

少女的脸颊苍白得不见分毫血色,身上只有飘渺的裙摆在动,挂在裂隙边缘犹如一只破布娃娃。

不知是冷汗还是什么顺着燕衡的脸颊滴落下去,滴到少女的手上,她的眼睫忽然颤了颤。

燕衡瞬间捕捉到这细微的动作,欣喜若狂。

他一瞬生出了无穷的力气,卯足劲硬生生将人脱了上来。

*

明缨将人推开后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她好像走在一片漆黑的旷野之中,一道绳索牵着她,她跌跌撞撞地跟着前行。

身边无数人匆匆走过,俱沉默地低着头。

她看着这些寂静的人感到无比难受,心中的难过要满溢出来,就好像有人还在等着她。

“明缨……不要抛下我……”

天空张开一丝缝隙,一道绝望的声音宛如天光乍现,惊起了她的注意。

这声音太过熟悉,但她如何也想不起来。

明缨四处张望,却发觉所有人都低着头,无人听见此话。

她奇怪地停下脚步,正要细听,手背突然一烫,就好像一滴热水溅到了她的手上。

那一刻,她想起了一切。

人头攒动,她挣开绳索,提起裙摆转身逆着人流而上,天光浮现,她毫不犹豫地一头扎了进去。

少年死死地搂着她,身体在微微颤栗,她低低咳嗽一声,声音低若蚊蝇:“我要被你憋死了……”

燕衡的眼睛转瞬睁大,一双明眸泛着水光,他呆呆的:“你醒了。”

明缨埋头进他怀里,深吸一口气,有气无力:“醒了。”

情况仍旧危机,不允许他们再多说几句话,燕衡爬起来蹲在她面前:“我背你。”

明缨还是没多少力气,精神恹恹,强撑着趴上他的背。

身上伏了一个人,他倍感心安,他将人往上一颠,安安稳稳地背好了,脚步有力地在阴陵中穿梭。

明缨揽着他的脖子,意识愈发溃散,意识到这一点,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自己昏迷过去。

再后面,睁大眼睛也不管用了,她便撑着精神让自己自言自语。

她想到什么说什么,眼皮却越加沉,头更是重到难以抬起来。

“……兔子有六条腿,刺猬小狗毛茸茸……”

“……一加一等于三,老虎不会上树……”

“……燕衡喜欢我……”

“嗯。”

她正喋喋不休半死不活地说着,迷糊间好像听见燕衡嗯了一声。

他走得急,将她晃得一颠一颠的。

“……”她静了片刻一下便从半昏的状态中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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