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不见归期(三)

◎第二层◎

明缨好奇问:“你方才嗯什么?”

燕衡的耳尖微微发红, 顿了许久才道:“……你说的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明缨真不知道:“我刚才胡言乱语呢,谁会记得自己胡乱说的话。”

适才她半昏半迷的,脑子已经不受控制了, 潜意识说出来的话自然想不起来。

“算了,以后再问你, ”她有些累, 眼神重新开始涣散,便又开始迷迷糊糊地胡言乱语, “清真, 南海……”

燕衡一时失语,很想生气却又生不起来, 只得无奈地加快脚步。

不断有碎石劈里啪啦地滚下来, 他左躲右闪,很快出了阴陵, 来到阴陵之外的石洞中。

咵的一声轰然震响, 他听见陵墓深处坍塌了。

这里震声小了些, 连着地摇也轻了, 燕衡丝毫不敢放松,手臂紧了紧,步履不停。

此处岔口颇多,他们来时作的记号已经消失, 他只得认准一个方向不断穿梭。

走了大半个时辰,震声几近绝迹, 一直摇晃的山洞也安静地稳下了。

燕衡长舒口气, 将明缨放下, 恍然她不知何时又昏了过去。

他摸摸她温热的体温, 正想喊她, 然后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石顶的渗水滴答滴答地砸进小小的水湾里,流水潺潺,咕咚咕咚地徐徐溜走。

眼底发黑,全身酸疼,喉咙又干又涩,好像生吞了一斤沙子,喉口每动一下便是刀割的疼。

胳膊在身下压得久了,有些发麻,他摸索着底下凹凸不平的怪石,手一撑迅速起身。

少女安然躺在他的膝上,身子蜷成一团,两睫弯弯,呼吸平缓,白嫩的脸颊泛着别样的红,仿佛沉沉安睡着。

他惶然的情绪当即平静下来,伤痕累累的手缓缓摸上她的脸。

触手滚烫。

他动作一顿,捧着少女的脸弯下腰,下巴贴到她的额上,唇擦着她的肌肤一闪而过。

还是滚烫。

四周除了水和石头再无其它,没有能为她降温的药。

他的识海依然空旷得没有一丝灵力,想为她降温也做不到。

“明缨。”他轻声唤她,但她只是迷迷糊糊地嗯了声,便再无动静。

燕衡明白高烧的后果,若不及时降下温来,时间一久人便容易烧坏。并且她肩上的阴气已经扩散到脖颈五脏,再拖下去恐性命垂危。

他脱了已经破了的外衣,叠成一堆,将明缨的头放到上面,然后捧了一捧凉水浇到她脸上。

如此循环多次,却无济于事。

他开始有些慌了,手指想要拨开她脸上的发丝,但拨了几次都没能拨到。

颓然放下手,他努力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他修炼多年,别的没有,倒是有一身沾了灵力的血肉,给她喂些自己的血,或许能退烧?

抽出腰间短刀,他毫不犹豫地隔开手腕。

鲜红的血顺着白皙的腕子淌下,一点点地流进明缨口中。

她的唇干涸开裂,骤然尝到一抹湿润,便无意识地吮吸起来,但血的滋味并不好喝,她仅喝了一点便偏过头,任凭燕衡如何哄骗都不肯再张口。

燕衡无奈,只得作罢。

撕了衣裳草草包了伤口,他重新背起她,寻找出口。

路上,他不停地用脸颊试探她的体温,终于感到温度有些下降。

他却不敢放松,又给她喂了一次血,这回她才完完全全地退烧了。

洞中阴气缭绕,如清晨的雾气,遮了眼前大片光景。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明缨的阿婆。

阴气氤氲,吸入鼻腔并不好受,他低低咳嗽两声,将她的口鼻包起来。

他背着她,像个纤夫似的闷头走着,他想,他大概明白了阿婆于明缨的含义。

应该就像她于自己一样。

他不应该暗中阻止她,他真真实实地感到了后悔。

世上没有感同身受,却有类比。

以往他从不屑于人的感情,那是拖累,如今却觉得即使是拖累也甘之如饴。

背上的人动了动,脸贴着他的耳朵蹭了蹭,他能听见她声音穿过胸腔时的嗡鸣:“地震停了?”

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嘴里嘟嘟囔囔几句后又昏睡过去。

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但速度没有慢下丝毫,他能感受到她的生命正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不敢多想,只能自残般地走着。

死死盯着眼前崎岖的道路,他脑海中仅剩一个念头:他不会让她死,爬也要带她爬出去。

“燕衡?”

阴气散去少许,前方远远地出现一个青年,他颇有些警惕地靠近几步,认出他来几乎喜极而泣。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短短一天便变得如同乞丐的两人:“发生了什么事?”

燕衡没理他,而是急切地问:“出口在哪?”

十二遥立即道:“我知道,我知道,随我来。”

他张开胳膊想要将明缨接过来,但被拒绝了,燕衡整个人都在颤抖,眼神死一般的寂静:“我能行。”

十二遥一瞬悚然,总觉得再执意接过明缨,他会跟自己拼命。

于是他一边托着明缨的胳膊,企图为他减少稍许负担,一边认命领路。

走了不知多久,遥远地出现了一线天光,那光亮得刺眼,燕衡不适应地眯起眼来,顺便遮住了背上人的眼睛。

他打起精神,强撑着走出洞口,平静地放下明缨后毫无预兆地晕了过去。

十二遥手无足措地将两个人平放到一起,阴气在热烈的阳光下无所遁形,很快便消散于无形。

他从包袱中找出两粒丹药喂给他们,坐立不安地等他们醒来。

最先醒来的是明缨,她堪堪动了动胳膊,一股钻心的疼痛让她霎时清醒,她睁开眼,全身无一处不疼。

她来不及看别的,率先扑到燕衡身边查看他的情况。

“没事,没什么太大的伤,就是太累了,睡够了自然就醒了,”十二遥连忙道,“倒是你,肩上的伤得上药包一下,还有阴气侵入你的肺腑,仅晒晒太阳缓不过来,需多加休息。”

她一下松下气来。

阳光温柔暖和,天空飘着几朵白云,不时有鸟飞旋而过。草地毛茸茸地并不扎人,群树环绕,流水汩汩荡漾着微光,一切平静祥和。

只有死里逃生的此刻,才能体会到这幅画面有多美好。

她抓着燕衡的手,蓦地笑了一下。

她看了眼周遭:“热罗呢?”

十二遥哭丧着脸:“昨日与你们失散后,我与热罗进去寻你们,不小心走散了。”

明缨闻言一惊,阴陵之内已经坍塌,若热罗还在里面,恐怕凶多吉少。

她撑地想站起来,腿上肌肉剧痛,她推他一把:“别管我们了,快进去找啊!”

十二遥点点头,飞窜起来进了山洞,留下一道匆忙的身影。

温风拂过,吹动树叶簌簌作响。

没多久,燕衡也醒了,他动动手指,发现明缨握着自己的手。

明缨忧心忡忡地看着十二遥消失的地方,根本没发现他已经醒来。

他先是感到一阵她平安无事的欣喜,再是不快。

看什么这么入神?

明缨暗叹一口气,低下眼睫,不经意看见了燕衡腕子上缠着的布条,她定睛,正要细看,忽闻一声沙哑的咳嗽。

燕衡压着嗓子咳嗽一声,当即吸引了眼前人的注意。

“你醒了!”她的脸上露出笑容,伸手扶他,“可能起来?”

看她还有伤,行动也不是很方便,他便自己撑着身子起来:“能。”

大概是被喂了药,他的四肢百骸不断有灵力充盈进来,除了伤痛之外,身上的疲惫几乎一扫而空。

明缨递了拧开的水壶给他:“喝口水润润嗓子。”

他接过,连饮几口,干涩的嗓子登时舒服许多。

她还是心不在焉,连他拧上了壶盖都没发觉,自顾要抓壶盖去拧。

燕衡看得横生火气,到底是什么让她这么失神?

他想了想,忽然开口道歉:“对不起。”

“什么?”明缨回神,抱着水壶,圆葡萄似的双眼透出茫然,不明白他在道什么歉。

“我知道错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真诚深邃,“我不应该阻拦你找到真凶……”

明缨的表情渐渐变了,她的眼神凝成一束,神色五味杂陈。

她看得出来,他确实是明白了错误,但伤害已经造成,即使她说出原谅的话,这也是一道永恒的疤痕。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被他捂住了口。

“不要说什么原谅我,”他的目光凝重,“不要骗我。”

于现在的他而言,得到她的原谅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更重要的是如何弥补。

所以他更知道,能轻易说出口的原谅都是在假的,他不希望她欺骗自己。

她的眼神愈加复杂,最后化成一抹笑。

久久不闻的系统忽然出现了,它欣慰地问他:“宿主可还记得系统第一次如何介绍的任务吗?”

燕衡眉角一跳,不明所以:“有话快说。”

系统重复第一次的话:“你需要给一名叫明缨的弟子送温暖,送满三万次温暖或者达成救赎成就,即可解除绑定。”

它故意重读了其中几个字。

燕衡皱着眉心听完,遽尔发现了一句印象中没有的话:达成救赎成就。

他当时并未细听,只想着将系统赶走,才没注意到此话。

他有些明白了系统的意思,但还是问道:“什么意思?”

系统安然道:“送温暖有两个层次:第一层是最浅显的,即关心她,照顾她,给她包揽一切。第二层是深含义的,即让她感受到温暖,给她精神的支持,让她不再孤独,成为她的救赎。”

日光照在燕衡的脸上,他怔怔坐着,有些恍然。

系统又一次放起鞭炮,它的声音穿透劈里啪啦的炮声,显得格外冷静:“恭喜宿主,您已领会了第二层次。”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