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见归期(五)

◎借吻◎

万里无云, 天空湛蓝中含了一抹淡淡的白,无边草原春风无度。

两人远离了嘈杂的人群,在草原上漫步。

旷野一望无际, 人走在上面就好像一粒沙砾,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渺小。

风温柔有力, 将明缨扎好的头发吹开些许, 她的裙子随风飘荡,如一只翩翩蝴蝶。

她忽然散了发带跑开几步, 及腰的长发像水流般哗啦啦淌下去, 又顺着风的方向散开,遮了她的脸。

不在笼中, 少女总是充满明媚的活力。

燕衡追上去, 手不自觉地去触摸她柔软的发,发丝和着风轻柔地划过他的手, 他刚要握住一缕, 她却突然加快了速度。

那缕发擦着他的指尖, 溜走了。

他一怔, 停下了步伐。

温阳照暖,苍茫草野上,少女抛弃了一切束缚自由地飞奔,她的衣裳被风鼓动, 飘渺如云烟,轻盈似风沙, 是最柔软的翅膀。

她跳起来触摸天空, 好像下一刻便要展翅飞走。

燕衡怔怔地看着她越跑越远, 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大。

他说不上这股恐惧从何而来, 整个人如坠深渊。

他抬起步子, 疯了一般追上去。

临近了,少女回头发现了他,冲他放肆地笑。

白皙的皮肤动了,黑葡萄般的眼睛弯成月牙,其中荡漾着日光和他,轻衣薄纱若隐若现,彷佛能看见少女的轮廓。

他忽然就平静了,心中波涛汹涌的恐惧都随着这一笑平息了。

她没有降低速度,故意逗他似的,每当他要捉住她的衣摆,她便闪身躲过。

“哈哈哈,抓不到我!”

她做了个鬼脸,转过身继续奔跑。

燕衡的眼中只剩了明缨,他好像置身一场虚幻的梦境里,肆无忌惮地陪着她捉迷藏。

她踩着草地肆意地跑,脚下一不小心踩空,身子朝一边歪去。

燕衡抓住她的手,猛地揽进怀里。

趁此机会,终于一把逮住了她。

他们在软绵绵的草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明缨枕着他的胳膊,谁也没有起来的意思。

“这里真好,”明缨望着天上飞翔掠过的鸟,“以后若有机会,在这里生活便很好。”

她翘起腿来,遥遥指着一个方向:“我们在那里建一间小木屋,天天躺在草地里吹风,晚上还可以看星星……”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里满是憧憬。

燕衡仔细地听着,骤然听见她说“我们”,心脏便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他的指尖发麻,头脑昏沉沉的好像要晕过去。

他侧过头去,胳膊上枕着的人还在说着,他看见她秀气的鼻尖,弯弯的唇角,长长的睫毛,微微凌乱的黑发……每一处都生在他心里。

“喂!你听见没有?”说了半天没听见他的动静,明缨有些生气,一边拿手戳着他的胸膛,一边转了头看他到底在干嘛。

温热的唇擦过他的鼻尖,四目相对,一时都愣住了。

久违的记忆回归脑海,那日湍急河流下急促的唇齿相贴好像又回来了。

后来事情太多,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但不代表不存在。

一声野狼长鸣,两人如梦初醒。

明缨红着脸别过去,心情复杂地从地上坐起来,平缓了许久的呼吸。

燕衡也慢慢坐起身,在身后深深地看着她的身影。他的手指轻轻地执起她背后衣摆,无声地攥了攥。

方才她温软的唇划过自己鼻尖时,他废了极大的力气才没有抬头吻上去。

他不敢,他怕唐突了她,怕她生气。

怕那唇齿之下,是他不能企及的温柔。

再回过头时,明缨已经完全看不出异样,他很是失望地垂下了眼睫。

“我们比赛吧,”她似乎很是尴尬,要找点事做才能缓解这份尴尬,她指着身下斜坡,“看看谁先滚下去。”

燕衡幽幽地看着她,好像很是委屈:“好。”

听他答应,明缨不敢看他,迅速将头发用发带草草束起来,然后扭过头率先从草坡上滚下。

蓝衣的少女裙摆凌乱,像初开的花一样。

燕衡坐在原地看了片刻,这才开始追赶他。

他的速度很快,轻松便超过了已经天旋地转的明缨,在经过她时,他故意抽了她的发带,随后像阵风似的滚远了。

“燕衡!”她眩晕中一摸头发,发现发带不见了,咬牙切齿地爬起来,却打了个踉跄,好不容易站稳了,便卯足力气去追他。

燕衡适时到达终点,在那里盘腿坐下,见她提着裙子跑过来,露出一个无辜的笑:“我赢了。”

他仰着头看她,双眼清澈乌黑,好像什么也没干。

“我赢了,”他重复一遍,“赢了总要给些奖励吧?”

“你还好意思要奖励!”明缨跑来,摆出生气的表情,手一伸,“我的发带呢?”

“发带?”他打开双手,两手空空,“我不知道。”

“鬼才信你的话!”她磨牙,顺手推他一把。

没想到他却顺着她的力道躺倒地上,四肢摊开,微笑着看她:“真没有,不信你来搜。”

明缨被他的话噎地一哽,看他安稳躺着,似乎在邀君采颉,她顿了顿别开眼,随即哼道:“不是要奖励么?发带给你好了。”

听见此话,燕衡的笑容变大,他满足地捉了她纷飞的裙摆,放到鼻尖嗅了嗅。

染了草的清香。

明缨深吸一口气,兔子似的受惊跳起来:“你变态啊!”

她觉得从阴陵出来后,他便变得有些不太正常了,今日尤甚。

燕衡松了手,却没否认。

阴陵中险些失去她,让他惊觉她有多么重要,惊觉有些东西早已在体内生根发芽,不可拔除。

他想轻嗅她身体的每个地方,想要将她揽入怀中……他的思想在日益扭曲,却不敢表露分毫。

明缨嘟嘟囔囔:“我看你是方才磕了脑子了。”

营地里有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他们没有竞争力,来的人也不多,只是为了众门派打起来的时候,好捡一些漏。

所以整个营地就属他们最放松,有的甚至还在营地边缘摆起了摊,摊子卖什么的都有,法器、功法等,卖得最多的还是吃食。

许多弟子偷偷跑出来,来此处放松。

两人玩够了,发现了这处摊点,便决定在这里吃点东西。

粉红的樱桃糕就像少女的唇,入口绵软,甜丝丝。

燕衡吃了一口便不吃了。

太过真实,总是令他想入非非。

“你不吃了?”明缨把自己塞地像只小仓鼠,见他放下,便喜滋滋地将碟子揽到自己面前来,“那给我吃。”

燕衡默然地将面前所有甜点都推到她身前,又要起身去买。

明缨一手捏着糕点一手拉住他的手:“别买了,再买吃不完了。”

“吃不完便扔了。”

她不赞同地指责他:“你这是浪费粮食。”

前方鼓点声声,人潮嚷动,看着颇为热闹,明缨抱着纸盒,要去看。

从人群中挤进去,一个年老的弟子手里握了几根棍,棍子牵着细细的线,线的另一端是一只木偶的四肢与头,长身的木偶在老人手下跳着漂亮的舞步,身子扭得活灵活现,仿佛真的是个小人一般。

在老人的操纵下,木偶转过头来,纽扣制作的眼睛正正与明缨对上。

明缨面色一变,转身冲出人群。

燕衡不明所以,紧跟而上。

人声涌动,明缨站在熙攘的人群后缓了好久才平复下来。

燕衡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他能感受到她的害怕。

她害怕傀儡。

他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这双手他握过太多次,轻轻一拢便包了起来。

“我以前很害怕刀。”他骤然出声,干净的嗓音低沉。

明缨被他的话吸引了视线,对上他深邃的眸光,他很少主动说起什么,尤其是自己的事。

她的眸子闪着疑惑的光:“但你现在常用短刀。”

“对,我现在不怕了,”他勾起一个自嘲的笑,“后来发现可怕的是拿刀的人,而不是刀。”

明缨的瞳孔剧烈颤动,如此浅显的道理,她为何一直悟不透呢?

刚被慈正真人接到奇岁门时,总是有师兄师姐做了傀儡半夜来吓唬她,她也因此对傀儡产生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后来长久地生活在慈正真人的摆布下,她便对傀儡这种无神的东西更加恐惧。

那些傀儡有着人的形状人的样貌,却没有人的神态,一双肖似人的眼睛里,空洞而虚无,它们在人的控制下扭动四肢,灵活好似真人,人人为它们的动作喝彩。

只有明缨看见它们就好像看见了自己,她无比害怕,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变成一只没有了神思的傀儡。

她张了张口,恐惧犹在,却再也没有了精神上的畏惧。

紫色宗服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小车过来,笑眯眯地拉客:“姑娘公子,买只面具吧?”

车上的板子挂了十几张面具,俱是形貌夸张的神头鬼面。

明缨一眼相中了最上面那只金刚怒目的红脸傩面具,她踮起脚,手指一勾拿了下来。

面具是血一般的红色,混在一片黑白金的面具中格外显眼。

她举着它往他脸上比划,窃笑:“我觉得这个很适合你。”

燕衡了然地笑了下,递了银钱,低头接过红色傩面。

他捏着底部,轻轻戴到脸上,透过两只怒瞪的眼,她好像看见了他眸中笑意。

他问:“怎么样?”

她抚掌而笑:“非常适合你——”

笑容一滞,微扬的语调骤然隐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微风拂面,发丝飞扬。

燕衡拿下面具,微弯下腰,缓缓将面具贴到了她的脸上。

傩面的唇贴着她的唇,眼凝着她的眼,一瞬间,就好像他在借着傩面轻吻她。

明缨的脸,顷刻爆红。

【📢作者有话说】

划重点:燕衡给钱了

以前看电视剧总是会注意这种无聊的事,所以这次重点写了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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