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归去来兮(一)

◎燕家◎

两人出去的时候没带伞, 回到燕府时淋了一身的雨,衣裳全湿透了。

明缨刚来燕府便被慈正真人指使去买药,还没有分配住的房间, 便跟着燕衡来到他的房间。

简单到简陋的一间房,只有几样必须的摆设, 骤然一看还以为是间客房。

将药包从怀里掏出来摸了摸, 明缨连连松口气:“还好还好,药没事。”

湖蓝的衣裳沾了水变成微深的湛蓝, 紧紧地贴在明缨身上, 将少女的轮廓勾勒出来。

燕衡看了一眼,眼神渐渐深邃。

偏偏少女还在无知无觉地抖着身上的水, 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头发淌下来, 沿着脸颊、下巴到达脖颈,再路过锁骨, 一路向下, 进入幽暗隐秘之处。

“好冷, ”明缨搓着手臂打了个哆嗦, 拿起药包,“天色不早了,得赶紧给真人送药去。”

从橱里抽出一件外袍披到她身上,燕衡将粘在她脸上的发丝拨开, 眼神幽幽的:“换了衣服再去。”

明缨似有所觉,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是一副什么鬼样子, 她生气地扯下身上外袍, 兜头扔到他头上:“你看见了不告诉我!”

外袍滑溜溜地从燕衡头上滑下, 露出他又湿又乱的头顶, 他低垂着眉抱着外袍, 看着很是乖巧。

“我也是才看见。”

明缨背对过去,扭头瞪他:“还不出去?”

“我的衣裳也湿了,”燕衡一动不动,眨着眼无辜地看她,“外面冷。”

“……”明缨的怒气一滞,张了张口,忽然觉得自己太过分,这是他的房间,自己凭什么让他出去?

她抿抿唇:“那怎么办?”

燕衡开口,眼里闪着狡黠的微光:“一起换,我背对着你,我不看。”

“好好吧。”明缨深深地看他一眼,总觉得不太对劲,他的态度太奇怪了。

明缨走到床前,燕衡走到房门前,两人同时背过身,明缨的包袱在他房里放着,她便从里面随便挑了一件。

紧张脱了湿透的衣裳,再擦干身体,她手脚飞快地换完了衣服。

第一次在一个男人身后换衣,虽然只有那么一小会,明缨还是不可抑制地红了脸。

安静下来,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便更为明显。

他脱了鞋,好像在擦身体……

意识到自己在听什么,明缨的脸即刻爆红,她捂住耳朵,努力不让自己往歪的地方想。

但人往往是这样,越想记住什么越容易忘,越不想听什么,什么便往耳朵里钻。

即使隔了一只手掌,那细微的声音还是像扑火的飞蛾,拼了命地往耳朵里撞,明缨忍无可忍,明知故问:“你还没换完吗?”

低低的声音,似乎是压着嗓子吐出来的:“……没有。”

“你平时不是做什么都很快么,这回怎么这么慢,”她忍不住催促,“我还要去送药呢。”

她想到什么,提议道:“要不我捂着眼睛,自己摸出去。”

声音的另一头很快答应:“好。”

明缨抠着被子上的绣竹:“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明缨揣好药包,捂上眼回过身,闷着头便往房门口冲。

视野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她只知道认准方向跑。

忽然脚下一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勾了她的脚一下,她速度太快没站稳,猛地朝前扑去。

顾不得再捂眼了,她松了手,惊慌失措地去撑地。

一只冰凉的胳膊极快地揽了她的腰,将她拉入怀中。

心脏咚咚咚地跳个不休,她眼睛向下一扫,骤然发觉对方只穿了亵裤。

而自己的手正放在他玉□□瘦的胸膛上。

房间昏暗,外面雨声阵阵。

她一惊,挣脱了燕衡的胳膊,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呃……我方才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就在……”

她的手指向后一指,一愣,那里什么也没有。

燕衡微笑着勾了一条方才换下来的裤子:“是这个,我看见了。”

明缨连连点头,尴尬道:“奥奥奥,就是这个。”

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潜意识里却觉得不是这个,方才的感觉更像是一只手抓住了她的鞋底。

眼前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挠挠后脑勺,明缨的眼睛简直不知道要往哪里看。

她勉强笑了声:“我先走了。”

说完推开门,落荒而逃。

身后,燕衡的眸光转凉,随手拿了件衣裳披在背上。

他不怕看,他巴不得她多看几眼。

但显然,她没那个心思,一眼也不肯多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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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老太爷的院子有些远,等明缨打着伞找过去的时候,一双鞋又被淋湿了。

她躲在外面控水,等鞋里的水都流出来才进屋。

屋里的摆设古色古香、低调奢华,各种桌椅床榻都是用名贵的木材制成,无需点香房中便弥漫着浓厚的木香。

两名丫鬟侍立左右,燕老太爷靠在床头,慈正真人坐在一旁为他诊脉,显然是才来没多久。

明缨松下一口气,亦步亦趋地靠近了,站在他身后等着吩咐。

慈正收了手,眉目紧锁。

老夫人紧张地望着他:“真人,情况如何?”

慈正微微抬头:“太爷的情况有些棘手,待我用针一探。”

燕老太爷点点头,没多大意外:“我早已料到。”

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到窗上,像孩子掷了一把小石子。

“真人。”收到慈正眼色,明缨连忙递上药包。

打开看了看,里面只有一块指甲大小的脂块,慈正捻出来,置于香炉中点燃。

奇异的清香霎那遮盖了屋里的木香,使人闻之精神一振。

明缨从药箱中找出一只盒子,弯腰递到慈正面前。

一根发丝粗细的冰针躺在其中,慈正两指捏起,在燕老太爷指尖一点,剔透的冰针立即吸满了血,呈红色。

他将针置于燃烧的脂块上轻轻一燎,那透明的红色瞬间转黑。

他了然:“果然是这种毒。”

“您不必担心,我已有办法救您。”他放下针,安抚般地笑着。

老夫人眉开眼笑,拉着太爷的手向慈正道谢。

“祖父祖母!”

正说着,门口钻进来一个精致的小男孩,大概十岁左右,倒腾着两条腿一阵风似的吹进来。他的身上许多金玉配饰,连身上的纽扣都是玉做的,跑起来丁零当啷地响。

他扑到床上抱住老太爷的胳膊:“祖父,您怎么样了?”

老太爷笑呵呵地刮了刮他的鼻尖:“呵呵,真人说没什么大碍,你个小人精还知道担心祖父了!”

老夫人宠溺地理了理男孩跑乱的鬓发:“怎么又偷跑出来了?”

“没有,”男孩咯咯地笑,“阿爹阿娘带我出来的。”

一对中年夫妇笑着迈步跨进门口:“子归求着要来看祖父,我们怎能不允?”

一家人围着名叫子归的男孩笑作一团,和乐融融。

明缨直直地盯着中年男子,总觉得他微微眼熟,后来视线转到妇人身上,便猛地记起来了。

之前还在梁府时,她看见了燕衡被收养的场景,收养人便是这个男子!

相比年轻时候,男子脸上生几道皱纹,多了些中年人的儒雅成熟,除此之外,再没有变化了。

这是燕衡的养父?

她偷偷看向妇人,妇人生得玉软花柔,仪静体闲,一双眸子好似含了一池春水,无论看向哪里都让人以为灵动,唯一格格不入的是,她的眼睛是红色,是魔族人。

妇人发上只簪了根素钗,正微微笑着牵着男孩的手。

明缨的目光在这一家三口中间来回巡睃,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对夫妻与儿子生得一点也不像,可以说毫无相似之处。

反而是燕衡,一双水润明眸格外肖似养母,鼻子像养父,燕父也正是因为这个,才收养了他。

燕子归性格活泼讨喜,说了没一会的话便坐进了妇人怀里,要么朝祖父祖母撒娇,要么向爹娘撒痴卖憨,逗得他们哈哈大笑。

慈正见他们一家说得高兴,也不想再留下惹眼,便带着明缨告辞。

外面的雨彻底停了,云销雨霁,天光从一团团的云间缝隙中洒下几束,天气焕然一新,终于不再阴沉沉的了。

地上湿漉漉的,明缨抱着药箱子,亦步亦趋地跟在真人身后。

刚出了院子,迎面走来以朝剑主、奉宁真人和燕阿水一家三口,看见他们两人,奉宁的表情微不可察地一动。

不同于燕子归的放松欢快,燕阿水在父母中间显得很是拘束,连牵他们的手都不敢,他忽然看见明缨,面上露出雀跃惊喜的小表情,但很快被他隐藏了。

慈正缓步过去:“奉宁、以朝。”

燕以朝微微点头示意,神色高冷:“师兄。”

奉宁扬着见到朋友的自然的笑:“实在是麻烦你了,不知叔父情况如何?”

其实老太爷与以朝已隔了几个分支,并不是很亲近,只是他为燕家家主,出于礼仪也要来看一看。

“师兄弟还客气什么,”慈正笑道,“老太爷无甚大碍,那毒我可解。”

“日后我请师兄喝酒,”奉宁感激道,“你我二人不醉不归!”

慈正哈哈大笑:“甚好!”

简单地寒暄一番,三人迈步进了院子,慈正立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身影,神情莫测,不知具体在看谁。

明缨木头桩子似的杵着,从真人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逝的……嫉妒?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正要细看,便见慈正回过头问她:“这几日修炼的如何了?”

她像开小差被捉住的学生,惭愧地低下头:“回真人,弟子天资愚钝,进步缓慢。”

慈正盯着她的发顶,手指摩挲了一下指上玉戒。

“嗯,莫要因为随我出来便荒废了修炼,”明缨听见他的声音隐藏着一点微妙的痛快和兴奋,如以往那般叮嘱她,最后又莫名其妙的加上一句,“这段时日便不要出去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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