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归去来兮(二)

◎两只狗◎

艳阳高照, 杨柳抽了嫩嫩的绿芽,秀发般的枝条随风飘动,绿油油的青草软绵绵地铺在脚底, 踩着很是舒服。

一抹鲜亮的湖蓝色出现在一排杨柳后,细长柳条拂过她的脸, 明缨抱着一罐子药, 要往慈正的居所去。

不知为何,这段时日真人好似很紧张, 尤其是见了她的时候, 总在防备她。明明不自在,却还要装得很自然, 令她尴尬。

走着走着, 她猛地一回头,身后树影摇动, 似乎藏了一个人。她心头一紧, 踮脚过去, 却没发现人。

这几日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总感觉身后有人盯梢她。

那人的存在若有似无,好像只是在她独身一人时才盯着她,若是身边有人,便感觉不到他。

她蹙紧了眉, 忽然想到,其实不只是慈正的态度, 其他真人和燕家长辈对她的态度也很奇怪。

“小师妹。”

忽听不远处有人唤她, 她警觉回头, 左看右看, 在树后乱蓬蓬的草地上看见了半躺着的燕从图。

他手边一罐子酒歪着, 还有一罐子被他拿在手里,看那倾斜幅度,大概喝了一半。

他失笑,扬扬手里的酒:“不认识我?”

“你是……燕衡的二哥?”

明缨想了想,在深处记忆里将他扒了出来,去年桃花源中他们见过一面,她清晰地记得他那时还欺负过燕衡,她好像也在一次大比中得罪过他。

她的语气不太好:“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燕从图拍拍身边的空地,似乎没有追究之前事情的意思,示意她,“过来坐下聊聊天嘛。”

明缨颠了颠怀里瓦罐:“不好意思,真人还在等我,便不陪公子了。”

“我知道很多有关燕衡的事,”燕从图淡淡地笑,看向她的视线仿佛能将她看穿,“不想听听?”

明缨直觉他不怀好意,本能厌恶他直勾勾的眼神,但一想到能更了解燕衡,她还是犹豫了。

她踌躇片刻,放下瓦罐走到他身边坐下。

“你知道最近那些门派在做什么吗?”

联想到最近的异常,她警惕道:“……做什么?”

“无非是一些除邪卫道之事,”燕从图诡异地笑了一声,说的话没有破绽,但很奇怪,然后他转了视线,看向前面波光粼粼的湖泊。他的语气颇为怀念惆怅,“以前都是三弟和五弟陪我坐在这里喝酒的。”

明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闻言漫不经心地问道:“现在怎么不陪你喝了?”

“哦,他们死了。”

燕从图说起来的时候神情无比的平静,像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死在了桃花源里。”

桃花源……

明缨一惊,本能想起第一次见燕衡的时候,见他杀了一个人。

微微警惕,将腿蜷起来:“他们怎么死的?”

“一人剖心而死,一人失血而亡,”燕从图的声音更加平静,无一丝波澜,“只见到了尸体。”

“奥,”明缨心里更加紧张,佯装不满道,“你不是说知道燕衡很多事情吗?说这个。”

“你倒是关心他,”燕从图蓦地笑起来,扭头盯着她的脸,“你知道他是半魔吗?”

“我早知道了,”明缨瞥他一眼,不屑一顾,“说点我不知道的。”

见她竟然毫不在意,燕从图微微惊奇,历来无人不厌恶半魔,她还是他见到的头一个不在意的人,难怪燕衡与她走得近。

他继续道:“燕衡不是三叔的亲生孩子。”

这件事明缨其实也知道,但她假装第一次听说,睁大了眼:“难怪你们都欺负他,原来是欺他不是亲生!”

“不是啊,若有人撑腰,我们哪敢欺负他呢?三叔父与三叔母从不关心他,”燕从图觉得她夸张的表情很好笑,有意凑近了她,“他刚来时是一头长发,你猜现在为何是短发?”

明缨转转眼睛,绞尽脑汁猜测:“不好打理?你们给他剪了?”

“不是。”

她瞪他一眼:“少卖关子,快说。”

“阿横是三叔父与叔母的儿子,三岁时丢失,燕衡幼时像极了阿横,尤其是他束着发的时候,”被她一瞪,燕从图轻笑一声,悠悠地道,“三叔母每每瞧见他,便想起了失踪的儿子,为了不让夫人伤心,叔父便再不许他留长发。”

听见原因,明缨的眉自始至终便没舒展开,她的嘴张了又张,碍于燕从图在场才没骂人。

她眯着眼,不可置信地问:“所以,三老爷和三夫人对燕衡不好是因为看见他便想起了亲生儿子?”

“可以这么说,”燕从图很喜欢看她生气,“一开始叔父叔母都对他很好,但是后来有了子归,态度便变了。”

他有意放轻了声调:“态度刚变的时候,燕衡还不适应,他不理解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全变了,他将一切做到最好,仍然比不上突然出现的子归。”

“没人关心他,所有人都欺负他是半魔,是养子,对他动辄打骂,他受了伤也只能独自等死。现在我们都长大了,这些都没什么意思,便没人再……”

“够了!”明缨突然站起身,冷冷道,“我不想听了。”

“叔父以前养过两只狗,一只受宠的白狗,一只不受宠的黑狗,”燕从图照旧笑着,拉住她的裙摆不让她走,“一日下雨,叔父去搂白狗进屋,黑狗也眼巴巴地跟过来,但叔父关上了门,将黑狗留在了外面。雨淋湿了它的毛发,它的尾巴失落地垂下去……”

明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踢开他的手,抱起药罐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又急匆匆折回来。

燕从图歪头笑着看她:“怎么?又想听了?我这——”

他的声音一滞。

明缨气冲冲地抢了他剩下的酒,全部倒到他的头上后,有鬼追似的狂窜着跑了。

“让你欺负燕衡!”

身后,燕从图懵了一阵,忽然哈哈地笑开了。

他想,难怪燕衡喜欢呢,真有意思。

明缨蹬蹬地跑了一路,拐了好几道弯往身后一瞧,没见有人追上来,便松了口气。

她越想越气,燕家人实在是太过分!

药罐里的药汤还在晃,险些脏了她的衣裳,她停下,盯着脚下的路出神。

昨日她看见子归,便知道这个孩子必定非常受宠,他身上的金玉环佩叮当,样样都是精雕细琢的精品,性格活泼可爱,甚至十岁了也仍要倚在母亲怀中撒娇,与燕衡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不是受尽宠爱,是养不成这样的性格的。

燕衡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是否在努力修炼,要搏父母多看一眼?

明缨愤懑地踢一脚低下的小石子。

若是不爱,不想好好对他,何必要收养他?

药罐平静了,她快步朝慈正的居所走去,给他送药。

*

锦衣的男孩抓着短头发男孩的衣领,几乎将他提起来,他笑得恶劣:“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叫燕衡吗?”

小燕衡的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呆呆地问:“为什么?”

粉色襦裙的女孩嘻嘻地笑:“因为叔父叔母的亲生儿子,叫燕横呀!”

小孩子的话总是天真又残忍,直戳心窝:“你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戏笑:“半魔可不配有名字!”

小燕衡的唇颤抖了两下,他似乎想要生气,但他知道这么多人,自己根本打不过。

那个男孩看他生气,笑得更欢快了,他将他扔到地上:“我听闻你用心写了一晚上字,怎么样?叔父叔母可有夸你?”

小燕衡趴在地上,脸埋进土地里,除了肚子随着呼吸一张一缩,其它地方一动不动。

“没有!”有知道的孩子替他答道,嘲笑他,“叔父只看了一眼,便抱着子归玩耍去了。”

“子归叫了一声爹,叔父高兴地直夸呢!”

“哈哈哈,”一个孩子蹲下,用力扯着他的衣裳,“现在那张用心写的纸大概也被子归撕了吧?”

小燕衡的身体陡然颤抖起来,孩子们以为他哭了,连忙将他拉坐起来,想要继续嘲笑他。

他像只木偶一般被他们摆来摆去,眼睛空洞洞的,没有一点水光。

男孩遗憾地扯着他的眼皮,凑上去仔细地看:“啊呀,这次竟然不哭了。”

小燕衡的眼睛转了转,定睛到男孩身上。

其中恨意滔天,阴冷平静的怒意像海啸一般将男孩淹没。

男孩的笑声戛然而止,蓦地打了个冷战。

“竟然敢这样看着我,”他冷笑,“看来是打的不够重。”

他手一挥,其他的孩子随着他一起打向小燕衡。

不知过了多久,小燕衡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身上脸上都染了灰尘。

“轰隆轰隆!”

天上乌云骤集,隐约可见有雷霆在其中穿梭,震天的雷声惊动了所有人。

“啊!要下雨了!”

孩子们抬头看天,乌压压的一片,顿时不想再玩了,鸟兽一般散去。

小燕衡昏昏沉沉地从地上爬起来,勉强拍掉身上的尘土,跌跌撞撞地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一个很小很小的男孩蹲在地上,嘴里吐着泡泡,见到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他走来。

男子背对着门口,拉过要过来的男孩,指着地上道:“子归,你看小蚂蚁。”

他的声音非常温柔,温柔到小燕衡想象不到他说出这话时的表情。

男孩顿时被吸引了注意,拍着手含糊地喊出:“小蚂蚁!”

男子眉开眼笑地揽住他:“真棒!我家子归真厉害!”

小燕衡踯躅地喊道:“爹……”

“轰隆!”

天空又是一道雷鸣,有豆大的雨滴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掩盖了他的声音。

“下雨啦!”男子一把抱起男孩,抱着他往屋里冲,“我们快进去,不然就要变成落汤鸡了!”

他冲进屋里,才看见外面呆呆站着的、浑身脏兮兮的小燕衡。

小燕衡见他发现了自己,眼睛骤然一亮,他急急上前几步:“爹——”

男子淡淡地瞥他一眼,反手关上了门:“去隔壁屋吧。”

那抹奇异的亮刹那消失了,他放下胳膊,怔怔地站在雨幕之中。

所有的伤痛都比不过这关门的动作,他感觉自己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一齐关上了,针扎一般的疼。

好冷……

他抱着胳膊走到隔壁,忽听阿爹的声音从窗缝中跑出来:“我不短他吃喝,要什么给什么,还想怎样?”

天色乌沉沉,云雨翻滚,有一瞬的电闪雷鸣,光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到几米长。

“……”身体里好像有根弦啪地绷断了,他望着满天乌云,忽地扯起唇角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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