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归去来兮(三)

◎子归◎

明缨从梦中惊醒, 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怒火又有心疼。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个时辰也没睡着,总是在想这件事, 她便穿好衣裳,开门出去散散心。

月光如水, 洒在小路上, 漆黑的夜里听不见一点声音,一片微凉的静谧。

远处影影绰绰地看不清, 只有风在摆。

明缨走着走着, 不知怎的便走到了燕衡的房间。

她偷偷地撬开门,闪身钻进去。

房里比外面更暗几分,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椅子, 走到燕衡的窗前。

他闭着眼睛,似乎睡得很沉。

“燕衡?”她轻呼。

他一动不动, 呼吸绵长。

奇怪地盯着他的脸看, 明缨蹙眉, 按理说从她开始撬门的时候他便应该醒了。

难道是昏过去了?

她探出手来, 去摸他的额头,自言自语:“没生病吧?”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猛地捉住她的手,一双眼睛睁开, 水润润的漾着月光。

“混蛋,”明缨被他吓了一跳, 险些跳起来, 她嗔怪地戳他的脸, “吓唬我, 你醒了你不出声!”

“呃!”

余下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冷不丁被他用力一拽,遽然扑倒在床上。

燕衡被她压在身下,她刚想动,又一只手揽到她的腰上,铁钳一样箍着她不让她动。

她撑着胳膊低头看他,他没有什么笑意,眼神幽深,好像一头危险的野兽。

相比他的表情,这样的姿势更危险。

她心里有点慌,语无伦次地问他:“干、干什么?”

“……应该是我来问你,”燕衡攥着她的手,眼睛半眯,“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里来干什么?”

他很明显在压制着声音,却不知在克制什么。

“我来……看看你……”明缨理直气壮地要出口,忽然发觉这理好像并不怎么壮,旋即卡了壳。

总不能告诉他,睡觉的时候看见他小时候被欺负的场景了吧?

“看看我……”燕衡的表情一滞,怎么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暧昧的话来。

大半夜的来看他什么?

“你别问了!”明缨懊丧地垂下脑袋,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该死的心血来潮,往哪走不好,偏偏走他屋里了。

伏在他胸膛上,她觉得没脸见人了。

看她如此懊悔,燕衡明白了什么,但不想轻易放她离开。

松了抓着她手腕的手,借着月光摸上她的脸颊:“想来就来,我难道还会怪你?”

明缨拍开他的手,一骨碌爬起来,质问:“那你刚才凶我做什么?”

燕衡哑然失笑,真是会得寸进尺,这就开始质问他了。

她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噗地笑了。

她试探着开口:“今天……有人同我说了许多你的事。”

燕衡没了笑意,心头掠上恐慌,他骤然坐起身,死死盯着她。

“你别急!”明缨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嗔他一眼。

“谁告诉你的?”他仿佛能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他说了什么?”

巨大的恐惧漫上心头,他紧紧地抓住她的衣摆,呼吸尤为急促。

她知道他是半魔了?她知道他是不受宠的养子?

她知道他受人欺辱……

知道他如此狼狈,她会不会再也不想理他了?

今晚过来,是不是来同他绝交的?

方才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许多人,但就是没有明缨,他找了许久,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

那种心悸的慌张绝望,让他醒来也久久不能平息。

他不会放任她离开,死也不会。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想。

死也要纠缠着她,下地狱也要拉着她,他——

明缨倏地前倾身子张开双臂抱住他,他的心声戛然而止。

“都过去了。”

他一怔,顷刻间云销雨霁,柳暗花明。

所有的阴霾痛恨霎时打开了一道出口,即将倾泻而出。

“今后若谁再欺负你,你就上去打掉他的门牙!”

“要是你愿意,我去给你喊加油……”

她唠唠叨叨地说着,将他的一腔戾气全说没了,他甚至有些想笑。

他回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的颈窝,独属于她的气息令他异常安心。

没想到她竟然把他推开,严肃道:“别往我衣领里吹气,太痒了!”

燕衡缓缓地眨眨眼,乖巧得像个娃娃:“好。”

*

日暖风和,万里无云,小小的鸟儿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不时有清脆的鸟啼,今日风光正好。

明缨帮慈正真人配完药,脚步轻快地往燕衡那里走。

“姐姐!”一个比腰高点的黑旋风从墙角窜出来,欣喜地扑上去。

明缨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个小男孩抱住了腰。

男孩黑漆漆的头顶对着她,抬头,露出两只大大的眼睛。

他傻笑两声:“我又见到你啦!”他发自内心的高兴,眼睛笑弯成两只月牙。

接着撇撇嘴:“我去年找你好多次,他们说你去参加百派试炼了,要很久才能回来,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

“为什么你总是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

明缨百思不得其解,将挂在身上的燕阿水扒下来:“我们明明只见过两面。”

且在她印象中,这两面也称不上非常愉快。

燕阿水摇头晃脑,攥着她的袖子不松手:“这是命运的羁绊。”

“你陪我玩好不好?”

明缨不想带孩子:“你父母呢?你的兄弟姊妹们呢?”

“他们在忙什么邪物的事情,都没空管我,”燕阿水神情失落,“我就想跟你一起玩。”

他的眼珠转了转,低声告诉她:“若是你陪我玩,我便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天大的秘密?”明缨感到好笑,牵住他的手,“有多大?”

“这么这么大,我装睡偷偷听到的,”燕阿水张开胳膊,竭力比划了一个大圈,“你肯定会震惊。”

明缨不以为意:“好吧,你想玩什么?”

燕阿水眉开眼笑:“我想……”

他一抬眼,笑容僵在半空:“父亲。”

明缨一愣,行礼:“真人。”

奉宁真人站在树下,神情堪称冰冷:“过来。”

燕阿水低下头,脚不住地搓着地面,显然不想过去。

真人语气加重:“最后一遍,过来。”

阿水瘪着嘴,看着好像要哭出来似的委屈,他松开牵着明缨的手,慢慢走向父亲。

真人一把将他抱起来,冷冷瞥一眼明缨,快步离去。

被人迁怒,明缨不甚在意地弹弹被攥皱了袖口,继续去找燕衡。

刚到门口,她听见一阵劈里啪啦的响动。

男孩的声音扯得很高,听着格外生气:“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她疾步进去,桌上的茶具被扫到地上,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对着燕衡拳打脚踢。

门口遮了光,燕衡阴鸷的目光一顿,化作无辜的茫然,只不过明缨的注意都在男孩身上,便没有看见这变化。

“祖父肯定是因为你才生病的!”

“都怪你!”

“你这个晦气的半魔,你是不是对祖父下咒了?”

燕子归听见了一点传言便跑来无理取闹,他人小力气也不大,砸到燕衡身上的拳头甚至不能推动他分毫。

他不由更气了。

明缨眯起眼来,大步跨过去,一把拎起燕子归的领子。

握起拳头,板着脸,凶神恶煞地威胁道:“再说我便打掉你的门牙!”

“你谁啊?我偏要说。”

燕子归不服气,不停地挣扎。

明缨也不废话,抡起拳头便往燕子归脸上冲,他害怕地闭上眼,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燕衡的唇角几乎要咧到后耳根上,见状拦住她:“他毕竟受宠,若真伤了他不好交代。”

明缨本来也就是吓吓他,把人吓哭了便扔到门外:“这就哭了?去去去,真晦气!”

燕子归哭得更大声了。

*

马车哒哒哒地向前,声音在清晨的小路上格外清脆。

不多时,前方林间出现了一处隐秘残败的寺庙,上书“普安寺”,马车行到寺前,吁地停下。

先是一个消瘦的青年掀开帘子跳下来,他回身,将憔悴的妻子扶下。

两人都穿得素净,对视一眼,迈步上阶。

“嗒嗒嗒。”

轻叩门扉,没一会守门的小僧便讶然开了门,他们寺里许多年没有人这么早来了。

“阿弥陀佛,”他打量着阶上的年轻夫妻,躬身道,“施主里面请。”

两人礼貌点头,互相搀扶着进了门。

小小的寺庙有些残破,只有一间佛堂。莲花宝座中端坐着垂目的佛,堂上高香燃烧,缭绕氤氲的烟气给眉目慈悲的佛陀添了一丝神秘。

夫妻二人一进去便跪下了,那一声咚的跪地声让小僧听了都有些膝疼,他们却像没感觉一般一动不动。

两人闭着眼,默然不语,唯有合十的双手昭示着他们有事相求。

跪了一刻钟,连磕了十几个头,两人互相拉着站起身,在功德箱中投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他们好像这样做了许多次,早已习惯,起身时没有半点踉跄,行动自如。

小僧谢道:“阿弥陀佛,多谢施主,施主所求定能如愿。”

夫妻原本神情疲惫地向前走,听见他的话,女子忽然颤了颤,两道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借您吉言。”

马车哒哒哒地驶向远处,小僧站在庙前,望着消失的影子久久无言。

“吁!”

行到山下,马蹄声止。

车夫掀了车帘:“夫人少爷,前面有个孩子。”

“孩子?”女子精神一振,不顾搀过来的手,弯腰跳下马车。

孩子尚在襁褓之中,被人扔在大路中央,睡得正沉。

不是他们的孩子。

男子有些失望,想要转身上车,女子却魔怔了似的走过去,将孩子抱起来。

她的眼中闪动着光:“是佛祖听见我们所求,特意赐他予我,若我们收养他长大,儿子定能回来。”

男子怔然,走上前去,孩子白嫩的脸彷佛让他看见儿子刚出生时的模样。

他看着妻子有了希望的脸:“那便收养了吧,唤他什么?”

女子的神色寂然中饱含期冀,仿佛真的看到了儿子归来。

“盼子归来,子终得归,”她即刻道,“就叫他,子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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