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归去来兮(九)

◎治罪◎

“小兔子!”

低矮的草丛中一抹灰色迅速闪过, 明缨弓着腰追上去,低低地喊燕衡过来。

燕衡背着硕大的竹篓,从一旁飞掠而来, 眼睛迅速盯准灰色的毛茸茸。

这两日蔬菜猪肉吃腻了,明缨嚷嚷着要换着花样吃肉, 燕衡正好也想带她出来玩, 便提议两人一起出来抓小兽。

小兔子跑得极快,几步便窜出了几米。

燕衡本可以控制影子将它抓住, 但看明缨兴奋的神色, 还是止了念头。

草影重重,幽香的野花遍布整个山林。

两人从山腰追到山上, 也没捉住那只兔子。

“好累。”

明缨与燕衡并肩躺在草地上, 仰头看着蓝天白云,心里无比畅快。

燕衡抬起她的头, 将胳膊放到她脖颈下, 眉眼俱是笑意。

她遥遥指着飘过来的云, 问:“那朵云像不像方才的兔子?”

白色的云绵软, 看起来毛茸茸的一大团,最前面两点突起,就像兔子低垂的两只耳朵,它弯着脊背, 好像即将跳起。

“像。”燕衡低低地附和她。

风吹草动,一片连绵匆忙的脚步声从山下传来。

两人警惕地支起身体站起来。

一群人找得很快, 不到一刻钟便找上来。

为首一个中年男人, 形容异常憔悴, 后面跟着一群修士, 有几人显然修为高超, 不是燕衡明缨所能抗衡的。

燕衡的警惕达到高峰:“四叔,不知你们千里迢迢找到这里来,有何贵干?”

燕从图的父亲怎么会找来,难不成他杀了他的事暴露了?

他不觉眯起眼来。

燕书平的眼神凌厉地扫过他与明缨,其中的恶意深埋,他突然沉沉地笑了声:“没什么大事,就是刚知道了一些事,来请明缨回府里坐坐。”

明缨觉得不对,这可不是请客的态度,反而更像要抓她去兴师问罪。

燕衡显然也感觉到了,他暗暗在手上蓄力:“四叔带着这么多人走了不短时间吧?不如下山先歇一歇——”

话音刚落,他眼前一黑,余光瞧见明缨比他先倒在地上,心头闪过惊惶困惑后彻底失去意识。

马车哒哒哒地前行,一睁眼,眼前栏杆横斜,自己竟然躺在牢车里。

皓月当空,昏迷前还是清晨白日,现在已是深夜。

明缨坐起来,揉揉昏沉的脑袋。

白日在山上他们定是偷偷放了毒药,不然她不可能无故晕倒。

她扒住车栏杆站起来往后看,后面一队长长的人马,最后跟着另一辆囚车,里面大概是燕衡了。

但那车离她太远了,除了一个车顶,再看不见其它,可能连喊话那边都不一定能听见。

她逮住最近的男人问:“大哥,我们到底犯了什么事?”

下意识想起之前在燕府时的种种异常,她心中预感不妙,直觉此行不善。

“不知道。”男子目视前方。

明缨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男子都是一样的回答。

她颓然坐回去。

试了试体内灵力,被药物压制,一点也使不出来。

没一会,药力上来,她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

队伍日夜兼程,几乎很少停下休息,也从未将两人的囚车靠太近过,明缨曾不小心看见了另一辆车的情况,燕衡也被喂了药,一直无知无觉地在里面昏睡。

第五日,车队入了城,自发分成两队,带着她的一队进的不是燕家,却是奇岁门。

高大的堂前,明缨被人用水粗暴地泼醒,然后像罪犯一般被压着进了戒堂,有人强迫她在堂中间跪下,又用缚灵锁困住她。

骤然从明亮处进去,她的眼前一片昏暗的黑,什么也看不清。

戒堂的门啪一声关上,留她跪在那里。

缓了片刻,眼睛适应了黑暗,她抬头,看见周遭如演武场一般广阔宽大,无数高台林立,诡异的肃静。

每一处高台上都坐了一个人,他们神情端肃,低垂眉眼望着她,带着无端强大的压迫感。

被无数双眼睛审视着,明缨不自在地改跪为坐,感觉一切都被看光了一样。

“跪下。”

正前方一个白袍的身影,威正严明地俯视她,像审罪的县官。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灌入她的耳膜,蕴含着强大的威压,硬生生让她呕出一口血来。

“你们不告知我缘由,不分青红皂白地便将我掳了来,看这阵势好像还要治我的罪,”她冷笑,身体没什么力气说出的话显得有气无力,“我为何要跪?”

“呵,不自量力,还在犹自挣扎,”真人掷地有声,“那便让你心服口服,上来!”

一束强光照射下来,将整个审讯台照亮,刺地明缨不由抬起胳膊遮住眼睛。

伸出走来一个人,几步走进光晕之中,她眯着眸子细看,认出来他是守山的师兄,去年还给她送过巡山表。

“师兄……”

她抹了抹唇角的血迹,勉强坐直了。

师兄神色平静地冲她略一点头,转身扔出一只水晶球。

他向台上拱手:“各位真人,请看。”

水晶球在半空旋转片刻,忽然出现了一些细碎的片段,那些片段零零散散,细细思索也勉为其难地能全部联系起来。

明缨仰头,看清的瞬间表情一滞。

竟然是段朝杨舒,他们去年不是被燕衡杀了吗?

第一个片段是段朝杨舒在一片空旷的演武场上比武,两人动作激烈,但看得出来修为不是很高。

第二个片段多了一个人,便是明缨,她被两人夹在中间冷嘲热讽,没多久段朝便开始逼迫她比试。

第三个片段模糊了些,却仍能看清段朝杨舒倒在一片血泊之中,面上惊恐,呼吸已断。

后面还有几段不长的细节片段,都是她与段朝杨舒的对话比斗,一直不见燕衡的身影。

明缨暗暗松口气,只要不将他扯进来,怎么都好说。

“这些都是我在溪石山上用回光之术追看到的片段,很显然段朝杨舒死于明缨之手。”

师兄朝着高台恭敬道,又转身看向明缨:“他们的尸体你藏到何处去了?”

“师兄这话太过主观了吧?”明缨忍不住反驳,“且不说这里面根本没有我杀他们的画面,就只说修为,我修为不如那两位师兄,何来的能力越级连杀两人?”

她身上的药效仍在,这两句话说得她心虚气短。

“合理推测并非主观臆断,”师兄淡定得很,“从画面上来看,在场只有你们三人,之后段朝杨舒身死,必定与你脱不了干系。”

明缨据理力争:“按师兄这般说来,有人自刎于你身前,周围无人看见,是不是人就定是你杀的?”

师兄被噎地一哽,旋身朝主持的真人拱手,不再多言。

药力一点点涌上来,明缨头晕目眩,便慢慢趴到地上靠渗人的冰凉保持清醒。

戒堂只有审问重罪之人时才会开启,四周高台上坐着的都是审判人,非真人没有资格上高台。

而这重罪,一般都是危害修真界、破坏三洲和平的罪过才能称得上是重罪。

段朝杨舒是门里的底层,她不觉得真人们会为了他们两个开启戒堂审讯,更何况她看得清楚,高台之上坐着的大部分真人并非奇岁门人,而是其它宗派掌门之流。

并且方才的师兄如此咄咄逼人,不讲道理,不像审问,反而像逼她认错。没有真人的容许示意,她不相信他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这般。

这样的架势怎么可能只为段朝杨舒问罪?所以后续要问的,定罪责更重。

但同时明缨异常迷茫,她究竟何时犯了危害修真界的重罪?

“既然你不服气,那我问你一件事,”白袍真人向师兄挥手,“你先下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堂中冰地发寒,似在冰天雪地中,明缨躺在地上冷得发抖,讥嘲地冷笑,“你们还要给我安上什么罪名?”

“据我所知,你修炼十年修为低微,”真人不被她的话影响,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她,“但为何自去年开始,修为每日都有进步?”

明缨表情一僵,没想到他们竟发现了这件事。

“为何?”真人加重语气。

明缨的大脑飞速思考要不要将她的真实情况说出来,若是揭露,事情难以遮掩,妖王很可能寻机过来捉了她走,即使不来捉她,她背后没有靠山,也可能被心思不正之人抓去炼药。

若是不揭露,她一直不承认有这回事,这些人也拿她没办法。

明缨心一横,决心嘴硬到底:“我修炼刻苦,垂——”

她的嗓子一卡,突然不能发声,她张口试了许多次,仍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

她震惊片刻,迅速环顾四周,不多时在左面中间处看见了妖王。

妖王垂目俯视,寂寂然的与她对视,右手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原来是妖王听见一个垂字,以为她要说出来,便封了她的口,她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真人冷声:“怎么不继续说了?”

嗓子的滞涩感消失,明缨无力道:“我于去年修炼之时突然开窍,再加上刻苦修炼,修为便开始每日提升。”

“所以你才有越级连杀两人的能力,”真人没有多加质疑,淡然地补充道,“开窍的修士已不拘泥于修为等级,往往可超越级别,跨阶伤人。”

明缨精疲力竭地闭上眼:“真人未免太高看我。”

她的反驳没有任何用处,他们总会想尽办法来定她的罪。

“这只是你的第一桩罪,”白袍真人继续审问,“去年你可否出入阳陵?”

明缨睁开眼,无比警惕:“是我不小心掉了进去……”

真人打断她的话,眼神微深:“我并未说阳陵是什么。”

明缨怒言:“难道我进去看到壁画,还推断不出那是阳陵吗?”

“便当是你自行推断出来,但阳陵之中危险重重,你又如何存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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