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归去来兮(十)

◎发疯◎

明缨一怔, 意识到不能将燕衡的真实实力暴露出去,便道:“……运气而已。”

这样的理由实在太过牵强,真人便道:“你总有千般理由来反驳我, 想在阳陵之中存活,以你的修为便是过了一关, 也很难关关俱过。”

明缨凝视着他:“真人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依我之见, 你并非普通人,”真人顿了一下, “这便解释了你为何突然开窍, 修为日益增进。”

明缨神色微凛,下意识看向妖王。

妖王坐得端正, 表情无分毫变化。

“小冥洲王族禁地你去过, 自然便知道那里藏着阴陵,”真人眼神凌厉地射向她, “阴陵几千年来都安稳平静, 却在你去过之后陡然塌陷, 阳陵亦是如此……”

两手紧紧扣着地面, 明缨不可置信:“难道真人要将阴阳两陵的塌陷怪到我身上?”

她隐约觉得不对,两次进入陵墓都不只她一人,为何偏只怪她一人?

“难道与你无关?陵墓中藏有巨大力量,只有其主人可取得这力量, ”真人反问,“即使你伪装成人藏于人群中, 也终究不是人。”

明缨听不懂这两句有何关联:“什么意思?”

“还在装模作样, ”真人一直在等她主动承认, 当即便冷笑, “一个祸世邪神再如何伪装也不可能天衣无缝。”

明缨难以置信, 简直失语:“我如此低微的修为,你们说我是邪神?”

她就是想破了天也想不到自己还能跟邪神扯上联系。

“你刚复生十几年,修为自然不会立刻恢复。第一次入阳陵你接触了原生力量,修为开始稳步增进,但那力量你并未获得。后来你又入阴陵,”白袍真人蹙眉,“若我没猜错的话,你已取得了阴陵之力,但现在还无法运用。”

明缨惊异于他圆得如此好的逻辑:“仅凭这点猜测出来的东西,你们便将我认作邪神转世,到底是你们可笑还是我可笑?”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可自抑地笑起来,其实从真人说她是邪神转世之时她便明白过来,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的邪神,而是一个可以勉强补齐漏洞、可以唤作邪神的替死鬼。

难怪如此咄咄逼人,连道理都不肯讲就要定她的罪。

杀了一个替死鬼,若真有邪神作乱,即使不敌也不是他们的罪责,因为他们早便将苗头扼杀了。是造化弄人,是邪神狡猾,才使他们认错了人。

世人眼中,他们仍是清风朗月的仙长,后人眼中,他们是鞠躬尽瘁的先人。

而真正的邪神抓不到摸不着,甚至不知它是否真的已经复生。

等她一死,他们便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陵墓之中,瓜分阴阳两墓的利益。

这是一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虚伪审判。

所以根本无人真正在意她是不是真的邪神。

“我不服……”明缨踉跄着爬起来,走了一步便腿软跌倒,“我不服!”

用尽力气才喊出了三个字。

“我还有一样证据,”真人冷眼旁观,“百派历练派出了一支寻找邪神的小队,他们追着邪神分别经过主城、太川乡以及不留城,最后在不留城遇上了你,这条路正是你完成任务时走过的路线。”

“……”明缨瞬间想起来之前行色匆匆的林牧仁等人。

她再无力反驳,只能道:“……你的每一样证据,都不能真的证明我就是邪神。”

真人一字一顿:“但它们叠加起来,足以证明你就是邪神。”

她愣了许久,颓然笑起来:“这么说来,杀段朝杨舒还是我最轻的一桩罪?”

真人皱眉看她笑弯了腰:“这是自然。”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模糊中她忽然看见了三道熟悉的人影,以朝剑主、慈正真人和奉宁真人。

他们的神情都很平静,尤其是以朝剑主,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微微走神。

头剧烈地疼,明缨用力锤着脑袋:“既然一开始便认定我是邪神转世,为何还要费尽心思地让我认下杀段朝杨舒的罪名?”

“正因为你是邪神,才更要细数你的罪责。”

她沉默片刻:“……你们会如何惩罚我?”

真人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微微的怜悯:“所幸你尚未犯下滔天大错,便让你死得痛快些。”

嗤地笑了一下,她慢慢地支撑自己坐起来,低低地:“好吧。”

地上冷得冰人,她感觉自己半个身子都麻了,她忍不住蜷成一团抱住自己,不让身上残余的一点热气散去,但这细微的暖意微不足道,她还是冻得发抖。

突如其来的灾祸顷刻将她打回原地。

一日天堂,一脚地狱。

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世事变得这么快,快得她无法接受,不能反应。

她低下头,突然想起了成婚那日。

满天的红霞,桌上高燃的红烛,赤红的聘书,红色婚服缓步走来的燕衡……一切都历历在目。

到处都是艳丽颓靡的红,身穿嫁衣的少女坐在一片红色的海洋里,满心欢喜地期待新生。

她以为她已经逃开了,她以为她可以与燕衡白首到老。

她明明刚感觉到幸福……

不是说跨过火盆就可以无病无灾,平安健康吗?

她明明跨了啊……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她想不明白。

“为保世间安宁,四海昌盛,我与众真人同议在邪神长成之前将其斩杀,”白袍真人的声音响彻整个戒堂,“明日刑台行刑。”

无人有异议,甚至有人低声笑,恭喜世上又将少一个魔头。

明缨的生死,在别人眼里只是笑话。

燕衡……

她若是死了,他怎么办?

有人走上前来压她,她忽然生了力气,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朝着白袍真人跑过去。

风吹开了她蓝色的衣摆,她像蝴蝶摔落。

摔趴在地,她用尽全力扣住地面,指尖迸出血来,她声嘶力竭:“我不是邪神,我不是啊……”

高台上的真人们陆陆续续离开,无人再看她一眼。

她稍稍抬头,以朝剑主慈正真人的位置已经空了,妖王居高临下地觑着她,似在打量一件货物。

后面的弟子稍一用力,便将她拖起来。

大门打开,明亮的光刹那充盈了整座戒堂。

*

迷迷糊糊睁眼,眼前是熟悉的摆设,正是他住了十年的房间。

身上没有半分力气,连识海都被一股里封着。

脑海里划过最后一幕,湖蓝襦裙的少女软软倒地,周围修士虎视眈眈。

燕衡猛地一惊,凭着那股突如其来的力气坐起来。

药力像噬骨的蛆虫啃食着他,他勉强掀了被子,摇摇晃晃地跌下床。

“六少爷!”听见动静,有侍女推门进来,惊讶地看他醒来。

听四老爷的话,少爷不应该是后日才能醒吗?怎么提早了两日?

她冲上前想将他扶起来,却被他瞪了一眼,他虚虚地坐着,有气无力:“明缨呢?我要见明缨!”

侍女不敢再动他,起身出门叫人。

不一会,苏浅静与燕清寒便快步进来了。

看见他冰冷双眸的一瞬间,他们都不由露出复杂的神情,还是苏浅静最先反应过来,几步上前搀住他的胳膊,关心道:“怎么坐在地上?”

燕衡费了些力气才甩开她的手:“明缨呢?我要见她。”

苏浅静为难地看了眼燕清寒,安抚道:“她在路上了,很快便来了。”

燕衡定定地盯着他们的表情,想看出是真是假,但他昏睡五日,忽然醒来头疼欲裂,根本没什么思考的精力。

他半信半疑地问:“她什么时候能过来?”

燕清寒解释:“已经派人去找她了,现在可能已在路上。”

燕衡还是不太信,他为何会一直昏迷直到回了燕家?为何明缨不在床前守着他?

苏浅静夫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为难。

骤然知道阿横就是燕衡的时候,他们是不信的,他们寻了十几年的孩子怎么能是那个一直不管不问的养子?

后来便是尴尬无措,真相浮出水面,他的身份转变,他们该如何对待他?

他们一直都清楚他童年的不幸是他们的视而不见造成的,所以才更加不知所措。

最后才是心疼后悔,若是当年他们包容一些,何至于让阿横在自己的眼皮下吃了这么多苦?

还好,他们还有机会弥补。

燕清寒去扶燕衡:“先坐下等等。”

他心里有些着急,四弟怎么还不过来?他们快要应付不来了。

苏浅静捏着帕子,担忧地问:“身上可有地方难受?”

得知他突然离开时她便哭了一场,万分后悔曾经的自私。

如今这份温柔虽然是迟来的,但总归不晚,她一定要尽全力弥补他。

燕衡毫不犹豫地拍开燕清寒的手,警惕地盯着他的动作。

蓦地,他心口一痛,剧烈的恐慌在他全身弥漫,直觉告诉他,明缨出事了。

“明缨到底在哪?!”他攒了些力气,像发了狂一般扑过去,揪住燕清寒的衣襟。

燕清寒苏浅静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接着便见他的眼睛迅速涨红,情绪暴躁,整个人犹如一只即将失控的野兽。

药效还是占了上风,他仅站起来一秒钟,便重新无力地倒下了。

“你们究竟给我吃了什么?”

他强撑着,竟然又爬起来走了两步。

“明缨,我要见明缨……”他砰地砸到地上,听着便感到生疼。

他回头,用力抬起手抓住身前人的衣摆,手止不住地颤,连声调带着颤抖的哭腔:“你们到底把她怎么了……”

压抑不住的痛苦恐惧都在这一声里了。

他的模样实在骇人,燕清寒忍不住揽着受惊的苏浅静后退一步。

“咚。”

燕衡无力地挣扎两下,不甘心地闭上眼睛倒地。

燕书平从门后转出来,从他身上拔下刚刚射出去的银针。

他平静道:“三哥三嫂不要紧张,待一切成定局,他也顶多是发几天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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