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结局

◎不死不休◎

马车轱辘咯哒咯哒的滚, 燕衡脑袋晕晕乎乎的,隐约听见有人在说“明缨”,他什么也没听清便又昏睡过去。

一段久而长的混沌之后, 他闻见一股刺鼻的腥味,接着感到身上钝钝的疼, 挣扎着从迷蒙中醒来。

大概是心有所感, 他一睁开眼,便下意识抬头。

模糊的日色与拥挤的人群里, 他瞬间看见了高台上被绑在柱子上的明缨。

穿过几百米的熙熙攘攘, 她也在垂眸望着他。

她的眸子里波光浮动,无数情绪一闪而过, 最后挤出一个灿烂的笑。

他无法形容这个微笑, 只知道自己看见后心脏猛地一痛,恐惧排山倒海而来, 顷刻将他淹没。

怎么了?

她为何被绑在柱子上?

他的大脑好像被堵住了, 僵僵的几乎无法思考。

“明缨……”他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起来奔过去抱住她, 身子骤然一软, 颓然倒地。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抬起他的头,语气里的兴奋无法掩饰:“我带你来看明缨了?怎么样?难受吗?”

“我也很难受,我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从图了便很难受,一想到他冷冰冰地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便很难受……”

“知道为什么选明缨吗?其实原本有三个邪神的候选人,是我, 我撺掇真人们选了她。”

他的声音渐渐转冷, 像地狱阎罗, 手轻佻地拍着他的脸:“好好地多看几眼, 以后便看不见了。”

燕衡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 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正费尽全力与四肢作斗争,企图站起来。

如同半夜梦魇,他的胸口闷闷的疼,于一片沉重的昏沉中努力抬起手来,颤抖着伸向远处的蓝衣少女。

一只脚重重地踩上他的手背,笑:“安静地在这里看着便好。”

随着时间,燕衡越来越清醒,身体却越来越沉重,他张了张口,只发出了几声短暂的:“明缨……”

眼睛红到滴血,脸色煞白,他调动全身所有灵力来对抗体内的迷药。

终于,他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燕书平惊异地看了他一眼,自己用了那么多迷药,他不仅没昏还站起来了?

似乎是没料到他意志强大至此,他取出针来,在燕衡后背的穴位上又扎了一针。

沉沉的睡意重新侵袭了燕衡,他短暂地失去意识软软扑地,但下一刻,他的眼睛猛地睁开,脖子上的青筋鼓地好像要爆裂,努力地与睡意对抗。

他极慢极慢地,忍着剧烈痛苦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向高台的方向走着。

不断有冷汗从他的脸上身上冒出来,迅速湿了他的身,他憋着一股气,忍着五脏六腑凌迟般的痛苦,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眼前仿佛只剩了那个泪流满面的少女,她朝他用力摇头,唤他回去,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只想上去给她擦一擦眼泪,想带着她去放纸鹞,与她一起看日升日落。

挤成一团的弟子们看见他的形容,骇然让出了一条道。

他终于走到了九十九层台阶,向上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浑身疼到颤栗。

他咬紧牙关,腥甜的血从口中溢出。

真人一声令下,行刑开始。

他从玉盒中拿出一枚玉佩,将自身灵力灌注进去,玉佩迅疾地飞到明缨头顶。

一束光射下,明缨痛苦地挣扎起来,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

她怕燕衡听见。

“我喜欢你……”

她于几十米外与他对视,一字一顿地告白,每说出一个字,便吐出一口血。

她曾经以为,喜欢两个字太浅薄,爱又太沉重,所以心中爱意从不宣之于口。

如今从口中说出来,才发觉,没那么复杂,喜欢就要说出来。

回去吧,回去替她行遍千山万水,在……

燕衡看见她张了张口,似乎说了什么,他用力睁大眼,想要看清她的口型,眼中却被不断淌下来的汗水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一切进行得很快,不多时,柱子上的人便不动了。

她垂着头,好像睡着了一般。

系统的声音久违地跑出来,冰冷的,没有半分温度:“恭喜宿主,您对明缨的救赎已经达到百分之百,任务完成,三秒后解除绑定。”

燕衡的手指颤了颤,拼了命地想阻止它离开,却徒劳无功。

唯一与她的联系也没有了。

有人隐约听见一道清脆的铃响,接着便见邪神的身体消失了,缚灵锁哗啦啦落地,堆在柱子下。

明缨已杳杳无踪,消散天地间。

一名弟子兴奋欢呼:“邪神死了!”

人群刹那沸腾,像煮沸的水似的发出咕嘟嘟的刺耳响声。

此时,燕衡终于走过了九十九道台阶,走到最后一道时,他没站稳,摔倒在地。

他撑着身子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柱子,听着人群欢笑,身上冷得发颤。

阳光明媚,温柔地洒在缚灵锁上,折射出眩目的光彩。

他艰难地跪着爬过去,蹲下捧起堆成一堆的缚灵锁,呼吸都停止了,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

胸口好像漏了个大洞,冷风呼啸着钻进来,无限的空虚充盈了他的身体。

心口钝刀割肉似的疼,绝望一刀刀划过他的心脏。

他们不是已经约好了,今后去看长河落日,万千风景吗?

不是说跨过火盆,便能长命无忧白头偕老吗?

他只是想要与明缨平淡地活着,这样的要求就这么难吗?

为何要这样?

为何给了他希望又要收走?

为何昏睡几日醒来,他的世界就天翻地覆?

明缨……明缨……

她一个人走黄泉路会不会害怕?她投了胎,来世还能记得他吗?

他想要发狂,想要大开杀戒,但身体没有半点力气。

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一滴血泪顺着脸流下来,染红手背。

燕衡头抵着空无一人的柱子,仿佛抵着明缨,神情是诡异死寂的平静。

永结同身,不死不休。

只要他不死,便永不休……

四经八脉火辣辣的疼,他猝然喷出一口血,眼前一黑。

黑沉沉的乌云翻涌着从天边滚滚而来,铺天盖地,遮天蔽日,天地霎那色变。

尖啸的厉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先是鼓动了众人的衣衫,然后愈来愈烈,几乎能将人刮倒。

“怎么回事?”

有人捂住被风刺痛的眼睛,大声喊。

他的声音旋即抖落在风里,无人听见,也无人回答。

骤然,远处天边风云急转,形成了一个偌大的龙卷风。

龙卷风急卷,带着千钧万昀之力,迅速冲过来。

在场的真人们神色遽变,却毫不慌乱,早有准备地自发飞身到周围,手中结印,形成一张保护结界,将整座行刑台与弟子们包围起来。

龙卷风越来越近,卷到这里时速度更快更急几分,与真人们对抗。

俄顷,它仿佛耗尽了力量,风速明显慢将下来,真人们见状,开始向它攻击。

一只变形的手猝不及防地从里面伸出来,飞速捞向台子上的玉盒。

众人猛地一惊,纷纷上前阻拦,却被一股强力甩飞。

一个人飞扑过去,比她那只手更快地抢下玉盒。

那人风尘仆仆,身上已经受了不小的伤,只是站在那里,便好像用尽了力气。

风慢慢地停下来,露出里面的人。

她穿了一身白衣,上面有无数干涸发黑的血迹,往上看是一张不堪入目的脸。这张脸坑坑洼洼,好似被火烧过一般。

她大概有些力竭了,自天上落下来,落到那人身前:“给我。”

十二遥从玉盒中掏出玉佩捏在手里,惨淡地笑:“敢上前一步,我便捏碎它。”

“不自量力。”女子停下了脚步,冷冷地嘲笑他。

有弟子呵斥道:“你是谁?”

他远远地用剑指着她,却不敢近前。

女子的视线轻轻扫过人群、刑台,蓦地勾起一个诡异的笑:“我可能是你们口中的邪神?”

弟子们哗然,邪神刚刚不是已经死了吗?

十二遥抬高手臂,呼吸急促:“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看起来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来:“你……热罗在哪里?”

“热罗……她不是为了救你死了吗?”女子不屑地回答,“她已经死了。”

“你胡说!”十二遥颤抖着,“是你占了她的身体!”

“我们是两魂共生,仅此而已。”

即使早有怀疑,十二遥仍不肯相信,但她的身材衣裳,与热罗死前一模一样。

早在听说明缨是邪神时他便已有怀疑,这怀疑来得莫名其妙,但有迹可循,为了证实,他更是去了一趟无相宗,却发现热罗的尸体已然不见了。

他向师兄师父说明他的怀疑,却被驳回,甚至为了不让他扰乱行刑,将他关了起来,他费了很大的力才从中逃出来。

十二遥恶狠狠地盯住她,手上用力:“把热罗还给我!”

女子嗤的一声,手一扬,玉佩立刻飞到她手上。

玉佩在手中转了个圈,散发出异样的光彩,这光彩沿着她的手臂,直直入了她的识海。

真人们死死盯着她,布了这么久的局,成败在此一举。

女子忽然抽搐起来,整张脸都奇异的扭曲着。

所有真人都握紧手中武器,随时准备给她致命一击。

在他们即将攻击她时,突然,女子开始捧腹大笑:“你们不会真以为我上当了吧?”

“这是假的,我早就知道,”她摸着玉佩上的阵法纹路,五彩的玉石已失去光泽,“这囚阵,不能制衡我分毫。”

真人们脸色急变,她的实力怎么可能突然变得如此强劲?

唯一的解释便是她已偷走了真的玉佩,并吸取了其中力量!

有人尝试联系后方看守真玉佩的真人和弟子,不出意料,无人应答。

女子手腕一转,手心出现一个小小的漩涡。

下一秒,风涌雷动。

*

燕衡从混沌中醒来,身上又湿又冷,鼻尖是浓重刺鼻的血腥味,入目是黑压压的云。

耳边雨声哗啦啦,豆大的雨滴劈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到身上像密密麻麻的拳头。

药效彻底过了,他反应过来,愤怒决然地站起身。

他要给明缨报仇,一个也不放过——

周围密匝匝的全是断臂残骸,甚至能听见没死透的人在挣扎着□□。雨水将血迹冲刷,汇聚成一条红色的长河。

他怔怔然地望着宛若修罗地狱般的场景,心中惊异。

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弯腰捡起。

竟然是金铃。

他定定看了许久,将它塞进袖子里。

走了两步,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上前将他翻了个身,果然是十二遥。

他死不瞑目,双目直直地瞪着。

犹豫片刻,将他的眼轻轻阖上了。

四周尸体数不胜数,都是之前观看行刑的弟子和真人,也有燕书平。

一时之间,燕衡恨的人都死了,他的朋友也死了。

什么都没了。

他在地上蹲了许久,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腔恨意绝望无从发泄。

心中一阵诡异疯狂的平静,眼中涩然,雨水顺着额头流入眼睛,他茫然地站起来,望着连绵山脉。

他到底犯了什么错?命运要这样对他……

燕衡慢慢地从行刑台上走下去,背影落寞而平静。

脑海中走马观花一般播放着与明缨有关的画面,她的音容笑貌,她的形态身姿都犹在眼前。

就算是上天入地,穷山尽海,他也要找到复生之法,救活明缨。

*

邪神出世,世间大乱,所过之处尸横遍野,生灵涂炭。

燕衡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踽踽独行,他的怀里一直揣着两只发黑的糖人。

“客官,可要算一卦?”

空旷的街上,不知何处冒出来一个老头,悠悠地叫住他。

“不……”

燕衡随意瞥了一眼,动作当即顿住。

白胡子老头笑眯眯的,一只手捋着胡须,一只手背在身后,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候格外打眼。

“你……”燕衡的瞳孔震动,黑洞洞的眼睛有了一丝神采。

老头又问一遍:“客官可要算一卦?”

燕衡定定地看着他,隐约感觉这个老人并非凡人。他记得他,曾经在万英宗前,他给他解过签。

那是一切伊始。

时过境迁,他无意中知晓了那签后还有最后一句。

“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终于明白了那支签的含义,明白了何谓珍惜眼前,但人俱已不在。

他猛地探手死死抓住老头的袖子,问出了问过无数次的问题:“怎样才能复活一个人?”

他的眼神里一片虚无死寂的疯狂,没抱多大希望,但抓着老人的手就像海中抓住了一块浮木,用力到骨节凸起。

“人死不能复生,老朽只会算卦,”老人拍拍他的肩,笑着道,“客官非此界中人,既已完成任务通过考验,是时候离开了。”

老人说着,飞快从他袖中摸出了金铃。他的动作实在太快,连燕衡都没看清分毫。

“还给我!”他没空思考老人的话,劈手去拿,动作间带了浓厚的戾气,大有几分愤怒。

“你可知这金铃的作用?”老人提着金铃,轻松躲开他的手,“可破世上所有幻象,一切假象引动金铃则会消失,因此它身上应该有许多神秘传闻。”

燕衡警惕地望着他,脑海中浮光闪过,隐约有了猜测,但他不愿相信,问出口的话却含了丝颤音:“你是谁?”

“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但其实事实很简单,”老人驱动灵力,金铃在他手上旋转,“待会你便能明白。”

见他能驱使金铃,燕衡的脸一瞬褪去血色,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果然是空象真人!”

他心知不妙,当机立断转身,却仍未躲过。

耳边一阵叮铃铃的脆响,眼前光怪陆离,天旋地转,老人的身影消失,周遭景象如镜子般碎开,他像坠入一片深海,在无数记忆中难以呼吸。

他不能走!他宁肯死在这里也不能离开!

若是离开了……

燕衡拼尽全力抵抗这股不可抗力,直至七窍流血,灵力耗尽。

突然眼皮一跳,他猛然惊醒。

微风拂面,鼻尖阵阵桃花香,身下的草地柔软。

绝望环顾四周,大片粉红映入眼帘,他躺在密集的桃花林中,身下铺着飘落的桃花瓣。

是……桃花源。

周围寂静无人,只有淙淙流水与风过树梢。

燕衡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脑子糊成一团浆糊。

金铃,空象真人,桃花源,大衍空象……

他明白了一切。

落入大衍空象的人原来是他。

难怪,难怪。

之前的所有疑问瞬间解惑。

如此说来,系统任务就是大衍空象的考验,只有通过的人才能从空象中清醒,所以不慎进入大衍空象的人才难以离开——

他的脚步陡然顿住了,脸色刹那煞白,漫天彻地的恐慌像一只巨手抓住了他,令他不能动弹,不敢呼吸。

过往的经历是假的,爱恨也是假的。

若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场幻觉,那明缨呢?她是什么?

永结同身,不死不休。

永结同身……

若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他要如何不死不休?

巨大的绝望像潮水淹没了他,他的眸子迟缓地转了一下,突然弯腰悲泣出声。

这个人,只怕是上天入海,也找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直看到这里的宝子们!

思考良久,还是决定把这里作为正文的结局。虽然正文结束了,但小明小红的故事没有结束,后续请看番外~

不知道有没有宝子能猜出来我为什么要把这里作为正文结尾呢?(这个问题怎么那么像阅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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