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昏昏沉沉的。鼻子里全是焦糊味,耳朵还在嗡嗡响。他伸手摸了一下头——摸了个空。

他又摸了一下。还是空的。

他猛地坐起来,那撮呆毛呢?!

他的手在头顶上疯狂地摸来摸去,摸到的只有短短的一茬毛茬,像刚割过的草坪。

他的呆毛——那撮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他妈摁不下去的、蓝桥天天想摁的、白予说好看的呆毛——没了。

“啊——!!!”

惨叫声响彻整个炼药师协会。白予推门进来,看见宫傲傲坐在床上,双手抱着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撮呆毛只剩下短短一截,焦黄卷曲,可怜巴巴地竖在头顶,像一棵被雷劈过的小树苗。

“本傲天的呆毛呢?!”宫傲傲冲白予喊,“本傲天的呆毛去哪儿了?!”

白予沉默了一下。“炸焦了。院长剪的。”

宫傲傲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枕头上那一小撮焦黄的毛茬,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伸手把那撮毛茬捧起来,手在发抖。

“本傲天的呆毛……本傲天的呆毛啊……”

白予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宫傲傲捧着他那撮焦黄的呆毛,眼眶红了。

“本傲天从小就有这撮呆毛。妈妈摁不下去,蓝桥也摁不下去。它跟着本傲天走南闯北,打魔兽,炸丹炉,被人追杀,被狮子追,被毒蝎蛰。它从来没有抛弃过本傲天……”

白予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会长说,用恢复药剂能长回来。”

宫傲傲抬头。“真的?”

“嗯。一个月。”

宫傲傲把手里那撮焦毛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边上,翻身下床。“药剂在哪儿?”

“会长放在桌上了。”

宫傲傲冲到桌前,看见一排淡绿色的药剂瓶,上面贴着标签——“生发药剂,每日一瓶,连服一月”。

他抓起一瓶,拧开盖子,咕嘟咕嘟灌下去。药剂入口苦得要命,他皱着眉头咽下去,然后跑到镜子前看。头顶还是光秃秃的,那撮毛茬可怜巴巴地竖着。

他又灌了一瓶。还是没长。

“一天一瓶。”白予说。

宫傲傲瞪着镜子里那个秃了一块头顶的自己,那撮毛茬在灯光下翘着,像一根被烧过的火柴头。他深吸一口气。

“行。本傲天等一个月。先去挣钱。”

他从储物戒指里掏出那两颗完美回魔丹,又掏出之前炼的四十八颗普通回魔丹,全部摆在桌上。

“白予,帮本傲天数数,一共多少颗?”

白予数了数。“普通回魔丹三十六颗,完美回魔丹十二颗。之前给了会长十颗完美的,还剩两颗。加上之前炼的,一共……”

宫傲傲掰着手指头算。“不管了,全卖了。能卖多少?”

白予想了想。“普通的一万一颗,三十六万。完美的两万一颗,十二颗二十四万。一共六十万。”

宫傲傲的呆毛茬竖了起来。“六十万?本傲天欠高利贷两百四十万!”

白予没说话。宫傲傲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头顶那撮毛茬一翘一翘的。

“去打魔兽。迷雾森林,龙潭,凤凰尾。打完卖钱。”

“你伤还没好。”

“本傲天好了。”宫傲傲拍了拍胸口,“本傲天是龙傲天,龙傲天不会受伤。”

白予看着他——脸上还有疤,手上全是茧子,头顶秃了一块,那撮毛茬可怜巴巴地竖着。

他沉默了一下。“先养伤。伤好了再去。”

宫傲傲瞪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撮毛茬翘了翘。“行。养三天。”

接下来三天,宫傲傲哪都没去。每天灌一瓶生发药剂,苦得龇牙咧嘴,然后对着镜子看头顶有没有长出来。

第一天没长。第二天没长。第三天,那撮毛茬好像长了一点点,但还是焦黄卷曲,像一根没炸好的薯条。

白予站在门口,看着他每天对着镜子愁眉苦脸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宫傲傲回头瞪他。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本傲天看见了。”

白予移开目光。“你看错了。”

宫傲傲哼了一声,继续照镜子。那撮毛茬在灯光下翘着,他伸手按了一下,弹起来。又按了一下,又弹起来。他叹了口气。“走吧,去打凤凰尾。挣钱还债。”

第四天,宫傲傲出发去迷雾森林。他骑那匹棕色的老马,白予骑白马。

头顶的毛茬长了一点点,但还是焦黄卷曲,在风里可怜巴巴地翘着。他戴了个帽子,把头顶遮住。

白予看着他。“帽子歪了。”

宫傲傲把帽子扶正。“别老看本傲天的头。”

白予移开目光。过了一会又看回来。宫傲傲没发现,他正盯着地图研究路线。

“龙潭在迷雾森林最深处,三十级魔兽守着。打完凤凰尾,再去打几头高级魔兽,卖魔晶。两个月还清两百四十万。”

他掰着手指头算,“一天挣四万,两个月两百四十万。一天挣四万……”他沉默了。

白予看着他。“挣不到。”

宫傲傲的帽檐耷拉下来。“挣得到。本傲天是龙傲天。”

在迷雾森林打了半个月,宫傲傲浑身是伤,那撮毛茬长了一寸,但还是焦黄卷曲。他坐在一棵大树下,面前摆着一堆魔晶。二十级的、二十一级的、二十二级的——最大的那颗是二十三级的,从一头守护兽身上挖的。

“白予,数数。”

白予数了数。“魔晶四十七颗,药材三十一株,魔兽材料一堆。大概……一百万。”

宫傲傲的毛茬翘了起来。“一百万?还差一百四十万。”

“还有半个月。”

宫傲傲站起来,拍拍灰。“走,继续。”

又打了半个月,宫傲傲瘦了一圈,脸上又多了两道疤,但那撮毛茬长了两寸,终于不焦了,卷卷的,像一根弹簧。

他把所有东西卖了,加上之前的丹药钱,一共两百四十五万。比欠的多五万。

“够了。”他把金币装进袋子里,骑上马往回走。白予跟在后面。那撮卷毛在风里翘着,像一根新长出来的弹簧,比原来短了一大截,但很有精神。

回到药都,宫傲傲直奔鑫鑫当铺。当铺的柜台还是那么高,里面的瘦子还是那个刀疤脸。他看见宫傲傲,笑了。“来还钱了?”

宫傲傲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两百四十万。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瘦子打开袋子,数了数。金灿灿的,全是金币。他数了很久,然后把袋子合上,又笑了。“不够。”

宫傲傲愣住了。“什么?”

“利息涨了。月息两成。”瘦子把借条拿出来,拍在柜台上,“白纸黑字,月息一成。但那是上个月的价。这个月行情变了,利息涨到两成。两百四十万,再加一成,两百六十四万。”

宫傲傲的毛茬竖了起来。“你——”

“怎么?”瘦子靠在椅背上,刀疤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狰狞,“借条上写的是月息一成,可没写不能涨。药都的规矩,利随行就市。你不服,去告啊。”

他指了指墙上的借条,每一张都按着血红的指印。“看见没有?这些人也说不服。现在有的在矿上挖矿,有的在窑子里接客,有的在乱葬岗上躺着。你选哪个?”

宫傲傲盯着他。那撮卷毛气得发抖。他从储物戒指里又掏出一袋金币,扔在柜台上。“五万。两百四十五万。多了五万,当利息。”

瘦子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不够。两百六十四万,一分不能少。”

“本傲天只有这么多。”

“那就去挣。”瘦子把借条收起来,“还有半个月。挣不够,按规矩办。”

宫傲傲的手攥紧了。他站在那里,盯着瘦子。瘦子也在盯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宫傲傲笑了。笑得那撮卷毛都抖了抖。“本傲天是炼药师。二十级炼药师。”

他抬起手,掌心亮起金色的光芒。整个当铺都被照得雪亮。瘦子的脸色变了。“你——”

宫傲傲把手按在柜台上。柜台裂开一条缝,从中间一直裂到墙根。墙上的借条哗啦啦地掉下来。瘦子从椅子上摔下来,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本傲天还了。本金加利息,两百四十五万。多出来的五万,当你的医药费。”宫傲傲把手收回来,那撮卷毛翘得老高。“借条拿来。”

瘦子哆嗦着从怀里掏出借条。宫傲傲接过来,看了一眼,撕成碎片,扔在他脸上。“以后别让本傲天看见你。”

他转身走了。白予跟在后面。那撮卷毛在风里翘着,像一根弹簧,很有精神。

宫傲傲接完任务,正准备出门,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一声惨叫。撕心裂肺的、像被活活剜掉一块肉。

他停下脚步。白予也停下了。宫傲傲转身往巷子里走,白予跟在后面。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地上全是污水。越往里走,惨叫声越清晰,中间还夹着小孩的哭声和女人的哀求。走到尽头,面前是一扇铁门,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宫傲傲推门进去,看见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

一个男人被按在地上,左手摊在一块木板上。旁边站着两个彪形大汉,一个按着他的胳膊,一个举着刀。男人的右手已经没了,手腕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血把布条浸透了,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的嘴被堵着,喊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旁边跪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吓得不敢哭,小脸煞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女人在磕头,额头磕在石板地上,咚咚响。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孩子他爸不是不还……是真的没钱……”

举刀的大汉回头看了一眼。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就是当铺那个刀疤脸。他慢慢转着佛珠,眼皮都没抬。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三个月了,一分没还。今天剁一只手,半个月后再还不上,剁另一只。”

女人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求求你……我们不是不还……孩子生病……实在是没钱……”

刀疤脸一脚把她踢开。女人摔在地上,孩子从她怀里滚出来,终于哭了。哇的一声,在昏暗的屋子里响得刺耳。刀疤脸皱了皱眉。

“吵死了。把孩子嘴堵上。”

一个大汉走过去,伸手去抓孩子。孩子哭着往后退,撞在墙上,没地方躲了。

宫傲傲动了。一道金光闪过,大汉的手停在半空中——

宫傲傲站在他面前,那撮卷毛在灯光下翘着,脸上的疤在阴影里显得很冷。

“本傲天让你动了吗?”

大汉愣住了。刀疤脸站起来,佛珠掉在地上。“你——你怎么进来的?”

宫傲傲没理他。他走过去,把那个孩子抱起来。孩子很小,轻得像一片叶子,在他怀里发抖,眼泪糊了一脸。

宫傲傲不会抱孩子,姿势很别扭,但他抱得很稳。他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女人。女人接过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宫傲傲转身看着刀疤脸。“本傲天刚才还了你的钱。本金加利息,两百四十五万。多出来的五万,你说当医药费。现在本傲天改主意了——五万,够不够买你这破店?”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你——”

“不够?”宫傲傲从怀里掏出炼药师协会的令牌,扔在地上。银色的令牌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加上这个。炼药师协会荣誉长老,二十级炼药师。够不够?”

刀疤脸看着那块令牌,脸色白得像纸。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二十级炼药师,整个大陆不到二十个。

得罪一个炼药师,就等于得罪整个炼药师协会。得罪炼药师协会,就等于得罪所有需要丹药的人——那些大贵族、大宗派、大商会。他得罪不起。

“够……够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宫傲傲点头。他走到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面前,蹲下来,看着那只被剁掉的手。手腕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伤口不整齐,是硬砍下来的,骨头渣子都露在外面。

男人疼得浑身发抖,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宫傲傲伸手,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男人大口喘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谢……谢谢……”他的声音像破风箱。

宫傲傲没说话。他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瓶回血剂,拧开盖子,倒在男人的伤口上。男人惨叫一声,然后咬住牙,浑身抖得像筛糠。

宫傲傲又掏出一瓶生肌剂,倒上去。伤口开始愈合,新的肉芽慢慢长出来,把骨头渣子包住。男人看着自己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宫傲傲站起来,看着刀疤脸。“借条呢?”

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沓借条,手在发抖。宫傲傲接过来,一张一张看。第一张:张大山,借款五万,已还十二万,还欠八万。

第二张:李铁柱,借款三万,已还七万,还欠五万。

第三张:王寡妇,借款两万,已还四万,还欠三万。每一张都是这样——借的钱早就还清了,但利息滚利息,永远还不完。

宫傲傲翻到一张,停住了。借款人:刘小妹。借款金额:三千。已还:八万。还欠:两万。三千金币,还了八万,还欠两万。他抬头看着刀疤脸。“三千,还了八万,还欠两万?”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