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那撮呆毛因为重力的原因垂下来，戳在他的额头上，痒痒的。
然后藤蔓开始转圈。
像一台旋转木马，宫傲傲被倒吊着在空中画圆，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快，越转越快，直到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绿色和蓝色。
他感觉自己快要吐了。
“呜呜呜呜呜——”
停下来本傲天要吐了——
藤蔓没停。它转得更快了。宫傲傲的眼泪被离心力甩飞出去，变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地上。小白虎趴在不远处，看着那些水珠落在自己面前，伸出爪子碰了碰，然后抬头看着被转成陀螺的宫傲傲。
它轻轻地“嗷”了一声。
翻译过来大概是：“你这辈子值了。龙傲天被藤蔓当陀螺抽，几千年也就你一个。”
宫傲傲如果听得见，大概会气得吐血。但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血液涌上大脑的轰鸣声。
他终于吐了。
不是吐血，是吐了早上吃的那个发光果子。粉红色的果浆从藤蔓的缝隙里漏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在墨绿色的藤蔓迷宫中显得格外……少女心。
小白虎看着那摊粉红色的呕吐物，沉默了。
它缓缓把脸埋进两只爪子里，肩膀微微抖动。
宫傲傲终于在被转了大概三百圈之后昏了过去。他的头歪向一边，那撮卷毛蔫蔫地耷拉下来，嘴巴上的藤蔓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藤蔓停止了转动。它把宫傲傲倒吊在半空，似乎在检查他是不是真的昏过去了。一根细藤蔓伸过来，戳了戳他的脸。
没反应。
又戳了戳那撮卷毛。
卷毛弹了一下，但宫傲傲本人没有反应。
藤蔓似乎失去了兴趣。它把宫傲傲放下来，平放在地面上，然后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墨黑色的藤蔓缩回墙壁和穹顶的缝隙里，幽蓝色的光纹渐渐黯淡，整个迷宫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宫傲傲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痕，裤子后面有三个清晰的藤蔓印子，那撮卷毛歪向一边，蔫头耷脑的。
小白虎从墙角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它自己的魔力也被吸了不少，四肢还在发软。但它还是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宫傲傲身边。
它低头看着宫傲傲的脸。
脏兮兮的。泪痕、果浆、灰土混在一起，像一个被玩坏了的小脏猫。那撮卷毛上还沾着一小块粉红色的果肉，随着宫傲傲的呼吸一颤一颤的。
小白虎伸出爪子，把那块果肉拨掉。
然后它低头，用舌头舔了舔宫傲傲脸上的泪痕。
一下。两下。三下。
粗糙的舌面刮过皮肤，把那些脏东西一点一点地舔干净。
宫傲傲在昏迷中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本傲天……没哭……”，然后又沉沉睡去。
小白虎舔完最后一道泪痕，在他脑袋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尾巴卷在他的脖子上。
它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它又睁开一只眼睛，瞥了一眼宫傲傲裤子后面那三道清晰的藤蔓印子。
然后它把脸埋进爪子里，肩膀又开始抖了。
“嗷。”它闷闷地叫了一声。
翻译过来是：“等这个笨蛋醒了，一定要嘲笑他。”
它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在宫傲傲身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宫里安静下来，只有两团小小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织在一起。
穹顶上，那些幽蓝色的光纹像星星一样，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宫傲傲是被一阵刺痛弄醒的。火辣辣的疼，像被人用烙铁摁过。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贴着藤蔓编织的地板。
他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小白虎的屁股。白乎乎的一团，尾巴卷成一个圈，就在他鼻子前面五厘米的地方。
“……”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浑身酸痛得像被马车碾过。那撮卷毛从额前垂下来，蔫蔫地搭在眉心，一点精神都没有。
记忆一点一点地回流。
被吊起来。被打屁股。被甩来甩去！。然后吐了。这该死的试炼！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衣服上残留的粉红色渍迹。
然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额头。
是愤怒。
纯粹的、滚烫的、从脚底烧到天灵盖的愤怒。
“本傲天……”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小白虎被他坐起来的动静吵醒了，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歪着头看他。
“嗷。”早上好。
宫傲傲没理它。他站了起来，腿有点软，但站得很直。他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衣服、裤子上那三道清晰的印子、胸前粉红色的果酱渍迹。
他深吸一口气。
再吸一口。
再吸一口。
那撮呆毛缓缓翘起，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先是弯弯曲曲地竖起来，然后越翘越高，越翘越直，最后“叮”地一下，笔直地指向穹顶。
小白虎躺在地上，看着那撮卷毛的变化，尾巴尖不自觉地晃了一下。
它认识这个状态。
上一次宫傲傲的呆毛翘成这样，是他们被追杀的时候。
然后他跳崖了。抱着白予一起。嘴里喊着“本傲天就算是死也不会落在你们手里”。
但宫傲傲没有放弃他。一天都没有。
小白虎翻过身来，蹲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宫傲傲。
宫傲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了。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瞳孔深处像是点燃了一团金色的火焰。
是那种“本傲天说不行就不行”的、蛮不讲理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意志。
“白予。”
“嗷。”
“你在这里等着。”
小白虎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张了张嘴，想说“你又要逞能”——但宫傲傲已经转过身去了。
那撮呆毛在头顶竖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但那个背影里有一种东西，让小白虎把到嘴边的“嗷”咽了回去。
它蹲在原地，尾巴卷在脚边，安静地看着。
宫傲傲站在迷宫的中央，闭上眼睛。
他在想怎么赢。
第一关的藤蔓怕光。他的金光能逼退它们，但数量太多，打不过来。
第二关的藤蔓不怕光，而且能吸魔力——你越用魔力打它，它吸得越狠。
用魔力打不行。那就不用魔力。
那用什么？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脚下的藤蔓地板。那些墨黑色的藤蔓交织在一起，表面泛着淡淡的幽蓝色光纹，像一张巨大的、活着的网。
它们是活的。它们有感知。它们会判断、会反应、会攻击、会戏弄。
它们戏弄了他。
宫傲傲的嘴角抽了一下。
“好。”他轻声说，“你戏弄本傲天是吧。”
他蹲下来，手掌贴在藤蔓地板上。没有用魔力，就是纯粹地贴着，感受那些藤蔓的纹理。
凉的。滑的。微微蠕动的。
他的手指顺着藤蔓的纹路摸过去，摸到了一条主脉——比其他的藤蔓都粗，表面光纹更密，像一条动脉。他按下去。
整个迷宫震了一下。
不远处的墙壁上，几根藤蔓同时抽搐了一下，像被人踩到了尾巴。
宫傲傲的卷毛翘了翘。
“找到你了。”
他站起来，朝着那条主脉延伸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两条藤蔓的交汇处。那些地方是藤蔓感知最薄弱的位置，就像蛇的七寸，踩上去不会触发攻击。
这是他昏迷的时候感觉到的。在被倒吊着转圈的那三百圈里，他的脑子没有在数羊，他在看。看这些藤蔓是怎么动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哪根是主蔓，哪根是分支。
你以为他在哭？不。龙傲天在被吊起来打的时候，也在观察敌人。
宫傲傲走了大概五十米，在一面藤蔓编织的墙壁前停下来。
他伸手，拨开表面那层细密的枝条。枝条像帘子一样分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
一根巨大的主蔓。
有宫傲傲的腰那么粗，墨黑色的表皮上布满了幽蓝色的光纹，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盘绕在一起。
它深深地嵌在墙壁里，四周分出几十根细枝，向四面八方延伸，是整个迷宫的神经中枢。
主蔓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它蠕动了一下，表面的光纹骤然亮起——它在召集周围的藤蔓回来保护自己。
宫傲傲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他没有用金光。他伸出双手，直接抱住了那根主蔓。
主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它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
几千年来，所有闯关者都会用魔力攻击它，它已经习惯了吸收魔力、反弹伤害。但这个人……抱它？
宫傲傲把脸贴在主蔓冰凉的表皮上，嘴角咧开一个笑容。如果你是一根藤蔓，看到这个笑容你会觉得后背发凉。
“你吸魔力是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那你吸吸这个。”
他没有用魔力。他用了另一种东西。
青玄传承里有一句话，写在第三块石碑的最后一行，字迹很小，很容易被忽略。上面写的是——
“天地万物，皆有灵。灵不与魔力同，魔力可取，灵不可夺。以灵御物，物不从亦从。”
翻译过来就是：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灵”，魔力可以被吸走，但灵不行。如果你用灵去命令一样东西，它就算不想听你的，也得听。
宫傲傲之前一直没搞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现在，抱着这根冰凉的主蔓，感受着它表面光纹的脉动——他忽然懂了。
灵不是魔力。灵是他自己的那口气。那股“本傲天说行就行”的、蛮不讲理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他把那口气，顺着掌心，渡进了主蔓里。
主蔓僵住了。
幽蓝色的光纹剧烈地闪烁起来，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它想吸——但它不知道该吸什么。
宫傲傲渡过来的不是魔力，是别的东西。是意志。是一个十八岁少年滚烫的、不屈的、被抽了屁股之后更加旺盛的意志。
那种东西，它吸不动。
宫傲傲感觉到主蔓在他怀里发抖。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想跑跑不掉，想反抗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你刚才，”他的声音从主蔓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你抽了本傲天几下？”
主蔓不会说话。但它抖得更厉害了。
“三下。”宫傲傲替它回答。“屁谷上，三下。”
他松开一只手，握成拳头。
“现在，该本傲天了。”
然后他开始揍。
第一拳。没有魔力，就是纯粹的力量。拳头砸在主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嘭”。主蔓剧烈地弯折下去，表面的光纹暗了一瞬。
第二拳。“嘭！”主蔓又弯了一截。
第三拳。“嘭！”主蔓几乎对折了，从表皮里渗出一股透明的黏液，像汗，又像眼泪。
宫傲傲的拳头不停。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砸在同一個位置。他的指节破了皮，渗出血来，血珠混着主蔓的黏液滴在地上。他不觉得疼。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这家伙。敢抽他屁股。还让小白虎看到了。
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
每揍一拳，他就说一句话。
“本傲天！”
嘭。
“是！”
嘭。
“龙！”
嘭。
“傲！”
嘭。
“天！”
嘭！
最后一拳砸下去的时候，主蔓终于撑不住了。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木头断裂一样的声响，整个迷宫同时震动了一下。
那些从主蔓上分出去的细枝，所有的、成百上千的藤蔓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力量，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垂落下来。
墙壁上的藤蔓像瀑布一样滑落。穹顶上垂下的枝条像帘子一样散开。地面上的藤蔓编织层失去了张力，变得松松垮垮的。
迷宫塌了。
宫傲傲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怀里抱着那根已经失去光泽的主蔓。
他的指节在流血，衣服上全是黏液和灰尘，屁股上那三道印子还在隐隐作痛，那撮卷毛因为汗水贴在了额头上。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主蔓。
主蔓软塌塌地垂着，像一个被打服了的小弟。
“服了没？”宫傲傲问。
主蔓没有反应。
“本傲天问你服了没。”
主蔓的尖端微微翘起来，轻轻地点了一下像在点头。
宫傲傲松开手，主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软得像一根煮烂的面条。
他转过身。
小白虎蹲在三米外的地方，四只爪子规规矩矩地并在一起，尾巴卷在脚边，淡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它看到了整个过程。看到宫傲傲找到主蔓，看到他用“灵”而不是魔力制服它，看到他像揍沙包一样一拳一拳地把主蔓揍到服软。
宫傲傲站在那里面朝小白虎，气喘吁吁，满身狼狈，指节上还在淌血。那撮卷毛被汗水浸湿了，歪歪扭扭地贴在额角，像个打了败仗但硬说自己赢了的小将军。
然后藤蔓开始转圈。
像一台旋转木马，宫傲傲被倒吊着在空中画圆，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快，越转越快，直到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绿色和蓝色。
他感觉自己快要吐了。
“呜呜呜呜呜——”
停下来本傲天要吐了——
藤蔓没停。它转得更快了。宫傲傲的眼泪被离心力甩飞出去，变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地上。小白虎趴在不远处，看着那些水珠落在自己面前，伸出爪子碰了碰，然后抬头看着被转成陀螺的宫傲傲。
它轻轻地“嗷”了一声。
翻译过来大概是：“你这辈子值了。龙傲天被藤蔓当陀螺抽，几千年也就你一个。”
宫傲傲如果听得见，大概会气得吐血。但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血液涌上大脑的轰鸣声。
他终于吐了。
不是吐血，是吐了早上吃的那个发光果子。粉红色的果浆从藤蔓的缝隙里漏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在墨绿色的藤蔓迷宫中显得格外……少女心。
小白虎看着那摊粉红色的呕吐物，沉默了。
它缓缓把脸埋进两只爪子里，肩膀微微抖动。
宫傲傲终于在被转了大概三百圈之后昏了过去。他的头歪向一边，那撮卷毛蔫蔫地耷拉下来，嘴巴上的藤蔓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藤蔓停止了转动。它把宫傲傲倒吊在半空，似乎在检查他是不是真的昏过去了。一根细藤蔓伸过来，戳了戳他的脸。
没反应。
又戳了戳那撮卷毛。
卷毛弹了一下，但宫傲傲本人没有反应。
藤蔓似乎失去了兴趣。它把宫傲傲放下来，平放在地面上，然后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墨黑色的藤蔓缩回墙壁和穹顶的缝隙里，幽蓝色的光纹渐渐黯淡，整个迷宫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宫傲傲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痕，裤子后面有三个清晰的藤蔓印子，那撮卷毛歪向一边，蔫头耷脑的。
小白虎从墙角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它自己的魔力也被吸了不少，四肢还在发软。但它还是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宫傲傲身边。
它低头看着宫傲傲的脸。
脏兮兮的。泪痕、果浆、灰土混在一起，像一个被玩坏了的小脏猫。那撮卷毛上还沾着一小块粉红色的果肉，随着宫傲傲的呼吸一颤一颤的。
小白虎伸出爪子，把那块果肉拨掉。
然后它低头，用舌头舔了舔宫傲傲脸上的泪痕。
一下。两下。三下。
粗糙的舌面刮过皮肤，把那些脏东西一点一点地舔干净。
宫傲傲在昏迷中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本傲天……没哭……”，然后又沉沉睡去。
小白虎舔完最后一道泪痕，在他脑袋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尾巴卷在他的脖子上。
它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它又睁开一只眼睛，瞥了一眼宫傲傲裤子后面那三道清晰的藤蔓印子。
然后它把脸埋进爪子里，肩膀又开始抖了。
“嗷。”它闷闷地叫了一声。
翻译过来是：“等这个笨蛋醒了，一定要嘲笑他。”
它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在宫傲傲身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宫里安静下来，只有两团小小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织在一起。
穹顶上，那些幽蓝色的光纹像星星一样，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宫傲傲是被一阵刺痛弄醒的。火辣辣的疼，像被人用烙铁摁过。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贴着藤蔓编织的地板。
他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小白虎的屁股。白乎乎的一团，尾巴卷成一个圈，就在他鼻子前面五厘米的地方。
“……”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浑身酸痛得像被马车碾过。那撮卷毛从额前垂下来，蔫蔫地搭在眉心，一点精神都没有。
记忆一点一点地回流。
被吊起来。被打屁股。被甩来甩去！。然后吐了。这该死的试炼！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衣服上残留的粉红色渍迹。
然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额头。
是愤怒。
纯粹的、滚烫的、从脚底烧到天灵盖的愤怒。
“本傲天……”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小白虎被他坐起来的动静吵醒了，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歪着头看他。
“嗷。”早上好。
宫傲傲没理它。他站了起来，腿有点软，但站得很直。他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衣服、裤子上那三道清晰的印子、胸前粉红色的果酱渍迹。
他深吸一口气。
再吸一口。
再吸一口。
那撮呆毛缓缓翘起，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先是弯弯曲曲地竖起来，然后越翘越高，越翘越直，最后“叮”地一下，笔直地指向穹顶。
小白虎躺在地上，看着那撮卷毛的变化，尾巴尖不自觉地晃了一下。
它认识这个状态。
上一次宫傲傲的呆毛翘成这样，是他们被追杀的时候。
然后他跳崖了。抱着白予一起。嘴里喊着“本傲天就算是死也不会落在你们手里”。
但宫傲傲没有放弃他。一天都没有。
小白虎翻过身来，蹲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宫傲傲。
宫傲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了。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瞳孔深处像是点燃了一团金色的火焰。
是那种“本傲天说不行就不行”的、蛮不讲理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意志。
“白予。”
“嗷。”
“你在这里等着。”
小白虎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张了张嘴，想说“你又要逞能”——但宫傲傲已经转过身去了。
那撮呆毛在头顶竖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但那个背影里有一种东西，让小白虎把到嘴边的“嗷”咽了回去。
它蹲在原地，尾巴卷在脚边，安静地看着。
宫傲傲站在迷宫的中央，闭上眼睛。
他在想怎么赢。
第一关的藤蔓怕光。他的金光能逼退它们，但数量太多，打不过来。
第二关的藤蔓不怕光，而且能吸魔力——你越用魔力打它，它吸得越狠。
用魔力打不行。那就不用魔力。
那用什么？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脚下的藤蔓地板。那些墨黑色的藤蔓交织在一起，表面泛着淡淡的幽蓝色光纹，像一张巨大的、活着的网。
它们是活的。它们有感知。它们会判断、会反应、会攻击、会戏弄。
它们戏弄了他。
宫傲傲的嘴角抽了一下。
“好。”他轻声说，“你戏弄本傲天是吧。”
他蹲下来，手掌贴在藤蔓地板上。没有用魔力，就是纯粹地贴着，感受那些藤蔓的纹理。
凉的。滑的。微微蠕动的。
他的手指顺着藤蔓的纹路摸过去，摸到了一条主脉——比其他的藤蔓都粗，表面光纹更密，像一条动脉。他按下去。
整个迷宫震了一下。
不远处的墙壁上，几根藤蔓同时抽搐了一下，像被人踩到了尾巴。
宫傲傲的卷毛翘了翘。
“找到你了。”
他站起来，朝着那条主脉延伸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两条藤蔓的交汇处。那些地方是藤蔓感知最薄弱的位置，就像蛇的七寸，踩上去不会触发攻击。
这是他昏迷的时候感觉到的。在被倒吊着转圈的那三百圈里，他的脑子没有在数羊，他在看。看这些藤蔓是怎么动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哪根是主蔓，哪根是分支。
你以为他在哭？不。龙傲天在被吊起来打的时候，也在观察敌人。
宫傲傲走了大概五十米，在一面藤蔓编织的墙壁前停下来。
他伸手，拨开表面那层细密的枝条。枝条像帘子一样分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
一根巨大的主蔓。
有宫傲傲的腰那么粗，墨黑色的表皮上布满了幽蓝色的光纹，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盘绕在一起。
它深深地嵌在墙壁里，四周分出几十根细枝，向四面八方延伸，是整个迷宫的神经中枢。
主蔓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它蠕动了一下，表面的光纹骤然亮起——它在召集周围的藤蔓回来保护自己。
宫傲傲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他没有用金光。他伸出双手，直接抱住了那根主蔓。
主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它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
几千年来，所有闯关者都会用魔力攻击它，它已经习惯了吸收魔力、反弹伤害。但这个人……抱它？
宫傲傲把脸贴在主蔓冰凉的表皮上，嘴角咧开一个笑容。如果你是一根藤蔓，看到这个笑容你会觉得后背发凉。
“你吸魔力是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那你吸吸这个。”
他没有用魔力。他用了另一种东西。
青玄传承里有一句话，写在第三块石碑的最后一行，字迹很小，很容易被忽略。上面写的是——
“天地万物，皆有灵。灵不与魔力同，魔力可取，灵不可夺。以灵御物，物不从亦从。”
翻译过来就是：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灵”，魔力可以被吸走，但灵不行。如果你用灵去命令一样东西，它就算不想听你的，也得听。
宫傲傲之前一直没搞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现在，抱着这根冰凉的主蔓，感受着它表面光纹的脉动——他忽然懂了。
灵不是魔力。灵是他自己的那口气。那股“本傲天说行就行”的、蛮不讲理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他把那口气，顺着掌心，渡进了主蔓里。
主蔓僵住了。
幽蓝色的光纹剧烈地闪烁起来，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它想吸——但它不知道该吸什么。
宫傲傲渡过来的不是魔力，是别的东西。是意志。是一个十八岁少年滚烫的、不屈的、被抽了屁股之后更加旺盛的意志。
那种东西，它吸不动。
宫傲傲感觉到主蔓在他怀里发抖。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想跑跑不掉，想反抗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你刚才，”他的声音从主蔓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你抽了本傲天几下？”
主蔓不会说话。但它抖得更厉害了。
“三下。”宫傲傲替它回答。“屁谷上，三下。”
他松开一只手，握成拳头。
“现在，该本傲天了。”
然后他开始揍。
第一拳。没有魔力，就是纯粹的力量。拳头砸在主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嘭”。主蔓剧烈地弯折下去，表面的光纹暗了一瞬。
第二拳。“嘭！”主蔓又弯了一截。
第三拳。“嘭！”主蔓几乎对折了，从表皮里渗出一股透明的黏液，像汗，又像眼泪。
宫傲傲的拳头不停。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砸在同一個位置。他的指节破了皮，渗出血来，血珠混着主蔓的黏液滴在地上。他不觉得疼。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这家伙。敢抽他屁股。还让小白虎看到了。
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
每揍一拳，他就说一句话。
“本傲天！”
嘭。
“是！”
嘭。
“龙！”
嘭。
“傲！”
嘭。
“天！”
嘭！
最后一拳砸下去的时候，主蔓终于撑不住了。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木头断裂一样的声响，整个迷宫同时震动了一下。
那些从主蔓上分出去的细枝，所有的、成百上千的藤蔓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力量，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垂落下来。
墙壁上的藤蔓像瀑布一样滑落。穹顶上垂下的枝条像帘子一样散开。地面上的藤蔓编织层失去了张力，变得松松垮垮的。
迷宫塌了。
宫傲傲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怀里抱着那根已经失去光泽的主蔓。
他的指节在流血，衣服上全是黏液和灰尘，屁股上那三道印子还在隐隐作痛，那撮卷毛因为汗水贴在了额头上。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主蔓。
主蔓软塌塌地垂着，像一个被打服了的小弟。
“服了没？”宫傲傲问。
主蔓没有反应。
“本傲天问你服了没。”
主蔓的尖端微微翘起来，轻轻地点了一下像在点头。
宫傲傲松开手，主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软得像一根煮烂的面条。
他转过身。
小白虎蹲在三米外的地方，四只爪子规规矩矩地并在一起，尾巴卷在脚边，淡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它看到了整个过程。看到宫傲傲找到主蔓，看到他用“灵”而不是魔力制服它，看到他像揍沙包一样一拳一拳地把主蔓揍到服软。
宫傲傲站在那里面朝小白虎，气喘吁吁，满身狼狈，指节上还在淌血。那撮卷毛被汗水浸湿了，歪歪扭扭地贴在额角，像个打了败仗但硬说自己赢了的小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