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周简一直代表着周家二房,包括长房在内,三房四房五房六房,别看平时内里小纠纷不断,吵来吵去的斗心眼,可真到了禁药关头,哪个房头敢独立出去?

此事也就作罢了。

谁知道朝廷的风向变得如此之快,年初的东风转到年尾,就变成西风了。早前有多忌惮周至柔,怕她牵连自家,现在就有多高兴骄傲,因为朝廷不能直接点女孩的名字,便把水车的功劳,按在周家头上!

这是整个家族的荣耀。

周家居住的巷子,改成了“周家巷“。

以后甭管多大的官员居住附近,都得对人说“家住周家巷某某户“。

巷口圣旨亲批立了功德牌坊。因为水车看似简单,却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一座牌坊酬其功,不算多。

而朝堂上下,对此事也没有任何反对。谁家没有农田,谁家敢说用不上水车?功劳这么大,没有真金白银的赏赐,没有官升三级,甚至连加封祖宗,恩萌后代都没有,就一座牌坊——对朝廷来说,就是拉一堆石头过去,叫工部的石匠们忙活一个月,半点实际上的付出也没有,谁好意思反对啊?

牌坊立了之后,显而易见的,周家算是清贵人家中的清贵,主要表现在愿意和周家联姻的,变得更多了。年纪尚小的周琼,周瑶等,都有人暗暗打听许了人家没有。害的她们在青岚书苑都待不下去,同窗们看她们两的眼神变得好奇怪,半是羡慕半是嫉妒,索性回家休息几日,静待这段时间过去。

回到家,才发现周家的待遇果然不同了。

周家既是书香世家,从前没有往勋贵圈子中靠拢,因此家中女孩虽然精心教养着,却和那天生喊着金汤勺出生的女孩,有本质的区别。一般情况下,极少往来。

可这不是不一样了么。

头一个,陈妃的侄女陈珍儿,三天两头往周家跑。

再有不同的,护国寺的佛女释摩兰,对周家格外不同,初一十五只陪在周家女眷身边,为周家祈福。

周琼和周瑶这次回家,发现喜欢佛理的几位贵妇——释摩兰吸引来的,经常带着自家的女孩来到周家做客。此外,和陈珍儿一样,身份相当的诸多后妃家族的女孩,也常常来到梅苑。

不知不觉,莫名其妙的,形成了一个小圈子。圈子里有喜欢佛理的,有喜欢兰花菊花的,有酷爱诗词歌赋的,有喜欢音乐舞蹈的,明明大家的出身不同,喜好也不一样,却能融洽的玩到一起。

“这……算什么?“

无法解释。

只能说,周至柔的触角,温柔的扩散到周围,并默默的仿照顾天和前世的小圈子,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先是用友谊打造基石,然后用利益捆绑,最后形成紧密又松散的联盟。大家有需要的时候,可以依靠盟友的力量,等危急难处度过了,有余力时在帮助其他有需要的人……如此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周至柔做得巧妙,比如说她明明有结社之心,却从来不主动邀请人家,最多口头上暗示一番,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就不来,从不会惹人反感。大多数人衡量一番,一半是看准了周至柔的才能,再者,来了也没有损失,何乐而不为?

她的小团体渐渐成型了,而顾天和的小团体,却处在崩溃的边缘。

知道自己的局限,顾天和生出的放弃顾家家主的念头。周至柔一方面赞赏,“你心胸非比寻常人,古有尧舜,不以家家天下,你也不自私的认为顾家是私有物,秉承着任贤任能的公道之心。是的,我觉得你尽职尽责,虽然你是在家主身份面前撂挑子,但我还是觉得你有非常强的责任心!“

这边鼓吹着,到了顾大夫人那里,周至柔完全变了态度,“天和不愿意做家主,强逼着他做,他能做好吗?他喜欢绘画,会徘徊在山林里扑捉灵感,愿意为等最美的落日,爬山一整天,当了顾家家主,他再也没有自己的私人时间,他还能这么快活吗?“

“顾家不是小门小户,这么一大家子的未来指望,都系在家主一人之手。但凡有个闪失,牵连的可是所有人,甚至是老祖宗!“

“现而今,只有一种两全其美的法子,既可以让天和逍遥快活,又能让顾家家族兴旺不败——我知道大夫人您的意思,是怕天和和他的孩子,失去了原本的地位。其实啊,那偏支庶出的,想要代替正统的,太难了。我翻遍历史,在皇位的更迭上也没找到一样先例。大夫人只要把持住几样关键的,不怕天和吃亏。“

说得顾大夫人的忧虑渐渐消了。

顾天和非常意外,“娘,你同意了?“

“不同意能怎么办?生了你这个孽障,为娘也只能替你担着了!“

顾大夫人太疼爱儿子了,她平时里多数落顾天和,其实心里是很骄傲的。因为天和性子纯真灵慧,但凡喜欢什么,都能学得极其出色。才多大,已经书画双绝,很受前辈师长们的称赞了。除了不适合当官,就没旁的缺点了吧?

顾天和很是高兴,立刻连夜写了一封信给兄长顾天琅。

顾天琅本就按压的野心,接到这封信,立刻如野火一样,烧的心肺肝火大盛。恨不能插翅回到京城。不过总算他没有失去理智,还按部就班的依从计划而行,慢慢的在永州搜集消息——不似其他人,只关注大旱,水车一类的事情。皇帝派遣他们出来,就是充当眼睛,耳朵的,回去如何把看到的,听到的,反馈给皇帝,才最重要,关系着他们外在的官途。

他猜测,宣平皇帝应该不仅仅想知道永州大旱的原因,以及前任钦差怎么着得道,稀里糊涂的把圣眷辜负的。永州出了大问题是肯定的,暗指流民百姓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得按皇帝陛下的心啊。不然其他州府也出了问题,那还怎么安睡?

入秋后,降雨越来越少。吹面而来的秋风都带着干沙,吹的人灰头土脸。京城各地明显感觉到今年的干燥不同往年。河流的水平线直线下降,这样下去,莫非明年又是一个灾荒年?难怪要为水车翻案,若是再因为政治斗争弃而不用的话,那损失可就大了。

天气如此干燥,各地衙门都不断的深入民间,宣扬防范火灾。要说新上任的京兆尹,还是非常负责任的。只可惜运道不怎么好,前脚派人下去严防火灾隐患,后者一场延绵烧了三天的大火就发生了。

发生火灾的地点叫羊角山,距离京城二十里。这场火灾严重到什么地步呢?宣平皇帝远在禁宫金銮殿,都能摸到空中吹来的黑灰。而上朝的大人们,若是中午不净面,晚上回家,洗脸水都是黑黑的。

大火连续烧了三天三夜,把十几座山头都烧得空空,附近的村民都在说,那些逃生的老虎兔子还有蛇,都往人家里钻。有的成了下酒菜,有的经过佛女劝说,“此为天灾之下的可怜生命”,就放生了。

千幸万幸的是,当时已经进建造了不少水车,京兆尹连夜带着人挖了一条渠,避免了火灾更大范围的扩散。

事后,京兆尹问罪下狱。朝野都有人为他求情的,可惜,这火灾太大,要是没有一个人为此受到处罚,那也是交代不过去的。宣平皇帝还算留情,只下牢狱,不曾牵连家人。

但一家之主都坐牢了,这个家族又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呢?一家妻小都抱头痛哭,完全不知未来该何去何从。

这个关键时刻,佛女又出现了。

释摩兰穿着一身洁白的羽纱,头戴白玉兰冠,仙气飘渺,超然出尘,见到刘家老的老,小的小,目露悲伤同情之色。

“若是愿意,不妨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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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妻是倒霉京兆尹在未中举前娶的,背景清白,是农户之女,哪有什么见识担当?只凭着小老百姓的基本常识,觉得自家老爷下了牢狱,愿意为他说话的都是好人——可好人也救不了她全家啊!

而佛女释摩兰就不同了,是佛祖派来普渡众生的,或许是她一家子唯一的出路了。

她擦干眼泪,就带着一家老小跟着释摩兰去了护国寺外的庄子。释摩兰给她们分了点田地,安置了屋舍,头配的粮食种子蔬菜等,算是安顿下来。手上有田,心中不慌。刘妻这才有了主心骨,时不时派大儿子去京兆衙门探听案情,同时照顾高堂,辅育幼小。

谁知道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案子,拖了整整大半年才算了结。案情不算复杂,就是羊角山某处庄子起火,火势爆发,加上天干物燥,才引发的大型火灾。

由于发生时许多民众早就发现了,人命伤亡肯定没有的,主要是财产损失的比较大。安顿这些,因为火灾受损的群众花了不少钱财。

按理说火灾是怎么引起的,直接找到事件当事人,能赔就赔,不能赔,抓着坐牢也算能平息民愤。

可莫名其妙的拖延这么长时间,谁都知道其中有猫腻了。

本来案件和周家,和周至柔没有半点关系。最多闲聊的时候说上一声水车,说是水车发挥了比较大的作用而已。

不过周至柔明白,水车就是一个物件,能发挥多大的长处,全看使用者。简而言之,还是前京兆尹刘贤是个能员干将。

对他的不幸遭遇,周至柔深表同情。

同情完了,该干嘛干嘛的去,也没有想过最后会牵连到她身上。

这一日天光大好,蔚蓝的天空不见一丝云彩。北风吹来,带了一点干燥的尘沙,周至柔带着罩纱,被传唤到羊角山上。

她现在是千金闺秀了,是由轿夫抬着上山的。刑部姜烨,大理寺梁音,都是老面孔了,两位都是刑侦老手了,在现场巡查了好久,双手漆黑的,估计抬动砖石瓦片什么的,自己亲自动手了。

周至柔面无表情,竭力控制自己不喜的心态,“两位大人辛苦了。但不知传唤小女子上来,是有何用意呢?”

“我记得,八年前……不对,看我这记性,差不多是十年前了。周姑娘也曾经历过一次火灾。当时的火势也是这般的大吧?”

周至柔翻起罩纱,露出洁白俏丽的面容,眼皮抬了抬,不带什么讥讽,只是心平气和,“时间太久了,我记不得了。”

“真的吗?”

梁音和姜烨对视一眼,“时间太久也许吧,不过当时发生的事情,掉周姑娘你来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从那之后你流离失所不得不委屈当一个小丫鬟,受人打骂。从千娇惯养的娇小姐,变成身不由己的低等丫鬟,所有的转折点都在那场火灾。周姑娘你冰雪聪明会没什么印象了?”

周至柔撇了撇头,“两位大人都是旧相识了,有什么话不妨开口直言。这里火势虽然扑灭了,看着这残余砖瓦,还感觉火烧火燎的,很不舒服。”

梁音就叹口气,“此处也没旁人,周姑娘,当年那场火灾是不是你放的?”

周至柔听了,仿佛听了天书,又好像看到一个精神病患者,在自己面前胡言乱语。

“我放的火?”

“开什么玩笑!”

“放火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你们知道我开始学生火,学了多久吗?怎么引火柴,怎么点燃火势,怎么助燃,这是一门好大的学问!你们以为随随便便点了一根柴火,一丢,就能把香枫里烧得一干二净?”

周至柔说完,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两位大人,断案这么多年,凭的不是证据吗?难道凭空想象也可以?”

“周姑娘暂且不要生气。能否听听我们的理由?”

周至柔胸口起伏了几下,努力平息了怒火,“好吧,你们说。”

“第一,香枫里火灾事件的受益者。周姑娘,承不承认你是最大的受益者?”

“当时伺候的大部分奴仆,已经死掉了。少数还活着的,要么残疾,要么发了是痴傻病,十不存一。”

周至柔微微摇头,“自火灾之后我便离开了,后续香枫里发生什么,我一概不知。”

“周姑娘且不急,容我俩细细道来。”

“我也知道这件事,硬要推在周姑娘身上,有许多难以说通的常理。比如说这姑娘当时年幼利力弱,无法抱动引火的柴,更别提把大多数农户都关在屋里,不许他们求生离开了。”

“火灾之下连草莽动物都奔波求生,何况是人。光凭这一点就解释不清。”

“这也是我等当时,无论如何也没有怀疑姑娘的原因。”

“不过十年过去了,这十年发生的种种,都让我等生出怀疑,以周姑娘的心性为人,是那种坐以待毙的吗?香枫里仆役包藏祸心,明显对周姑娘不怀好意,甚至有暗害你的行为,那你会做什么呢?”

周至柔没有动,继续听着。

梁音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东齐暗探绑架你三个月,这三个月中有太多次机会害死你,可你硬是凭着聪明伶俐躲过去了。我想,在香枫里,你也会用尽一切办法。”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和梁大人查了许久,翻阅了所有卷宗,证人证词。没有一样证明周姑娘的举止,好像周姑娘的在这里和一个木头人一样,平淡无奇。”

“所以你们怀疑我的原因是这个?查不到我做了什么?”

梁音和姜烨再次对视了一眼,此时此刻也只有他们这样的人才会默契的认定,此事必有蹊跷!不然换了一个人都会觉得有问题的是他们!好好的怀疑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

“此外还有一点。周姑娘你去庄家当了一个小丫鬟,似对香枫里一概不管,完全抛了旧日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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