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但是现在反过来看下,你真的舍了吗?没有!金氏留下的巨额财产,你继承了。周家的千金身份,你也得了。看看你现在的模样,谁能想到你当年凄然无助的模样?”

“古人说大智若愚。”

“我也听过“不争而争”,周姑娘你什么都没做过吗?那今日的一切一切你是如何得来的?”

周至柔也是深深一叹,“两位大人尽忠值守,关于小女十年前的案件都记挂于心,实在难得!”

“只是两位没听说过另一句话吗?刮目相看!我周至柔也不是生来聪慧,谁不是一步一步的成长?随着经历的增多,经验的丰富,而慢慢变得成熟?”

“两位大人,若是一直想查当年香枫里的案子,随便吧,我不是忘记了,而是不想因为旧日的经历,让我重温过去的烦恼痛苦。我唯一能说的,可以指天誓日,我没有暗害过香枫里任何一个人,若是有,也只有一个!”

周至柔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的胸口。

“只有这一个!”

不解其意的永远不会理解。

不过姜烨和梁音都是对此案钻研的无比透彻的,梁音就咳嗽了一下,“有人说,你是妖孽,暗害了原本的周姑娘!”

“他们说的没错!”周至柔没有一丝要隐瞒的意思。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究竟谁是做梦,我也不知。总之,我是一日忽然醒来,只知前生如梦幻泡影大梦一场!我经历了自己的死亡,又重新活过来。他们说我是妖孽,那便是吧,反正两位大人不也觉得我聪明的不像人?”

“但我周至柔为人,不喜持强凌弱,自己做不到的,绝不强加于人。我做肥皂香水,做水车,做织布机,做望远镜,利于民的事情不少。非要说我不怀好意,做的是妖孽之物,我也认了。道不同不相与谋。”

周至柔从羊角山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里,沉默了很久。她回想了香枫里,那个晚上应该死了很多人吧?她刻意的不去想,因为真的觉得那些人的死活,和自己不相干。

可是现在仔细想想,是真的无关吗?

金妍希的灵位已经供奉到周家祖祠了。周至柔心绪不畅快,就到了祖祠敬香。

心里默默的问,“为什么呢?你活着的时候,所有的仆役对你那么忠心,不然你的家业也不会变得那么大,赚下百万家产。”

“可为什么你一死,这些人的面孔都变了?他们没有念你一点好处,反而一个个的都希望你的女儿去死。”

“我知道人都是利益动物,可是绝对的好人和绝对的坏人都是少数。大多数人尽管心里有贪念,但也还是有那么点良心的。这其中只要有一半的人,不只要有三分之一的人,想要维护你的女儿,就不会以这种惨烈结果收尾。”

“你现在安葬周家的主坟了,这是你想要的吗?”

默然和金氏的在天之灵交流了一会儿,周至柔刚想离开,就听到祠堂后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音。

寻着声音,周至柔走过去,见一老者,竟然是她从前没有见过的生面孔。

“你是谁?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如果是周家的老人,没道理在祠堂伺候的面生啊!这种重要之地,肯定是家族中最忠诚可靠的人在。

老者低着头,“老夫只是扫地的。”

周至柔的脑中,突然跳出来四个字,“扫地神僧。”

她起了意,就坐在台阶上看老者扫地,见他不慌不忙,慢慢悠悠的扫着地,也不催促,也不说话。

过了两日,她又来。

再过两日,还来。

次数多了,扫地老者忍不住了,“周三姑娘莫不是知道老头的身份了?”

“嗯。”

“你家大人告诉你的?”

老者眼中露出一丝悲怆,“老夫说过,不想认你的,认下了,对你百害而无一利啊!”

周至柔还是没有说话。

半响,老者反应过来,“你不知道?”

两人对望,一个眼神陌生好奇,一个悲伤夹杂着被骗后的愤怒,“那你来看老夫扫地干什么!”

“我说看您扫地觉得有意思,您信吗?”

老者气呼呼的,根本不想搭理周至柔,“快走快走!就当没见过老夫!”

“我也想,可忘不了您刚刚说,认下我?认我做什么?”

周至柔安安静静的坐在手扶游廊的栏杆旁,等待屋子里的人吵出一个结果。

那扫地老者激动的声音,根本压制不住,“兹事体大,老夫怎么可能主动泄露身份?分明是你们兄弟二人藏不住秘密,透露了什么蛛丝马迹,让她察觉了!”

“不然她为何连连来祠堂看望老夫,什么话也不说,就痴痴傻傻的望着?”

周简的声音略微低沉,似乎在解释什么。老者的声音沙哑并高亢起来,

“什么你们绝对没有透露?甚至根本不和她私下相处?那怪老夫了!老夫三十年不曾外出见人了,若有什么诡异心思,早做什么了?一把年纪骨头都要老朽了,至于吗?”

争执了大半天,周至柔看了看天色,揉了揉有点发酸的肩胛骨,心道,又不是什么火烧火燎的急迫事,要是今儿找不到答案,那明天再说吧。

正起身准备离开,忽然那老者咣当一声把门踹开了。他形容自己是老朽之身,可行动比谁都利索,气呼呼的走出来,待看见周至柔,老脸不知是气得还是恼怒的,乍青乍红,呼吸一滞,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说,一甩袖子,大步流星的走了。

周至柔目光悠悠地看着老者的背影,凝神思索的什么,然后慢又慢慢地转过身,身姿居然优雅不显得突兀。

她朝亲爹周庆书,伯父周简,露出一个符合礼仪规范的笑容,笑容甜而不腻,亲和力中又带着几分疏远矜持。

周庆书还想再隐瞒,可周简觉得“大势已去”,这时候再想捂住秘密,不是让孩子自己主动去查吗?

查也没什么,就怕小孩子不知轻重,把一些陈年老底都翻腾上来。到时候事太严重,恐怕就收不了场了。

“你且去,此事的源头在我,我来说!”

周简摆手,冲弟弟周庆书道。

周庆书沉吟了片刻,深深地看了一眼女儿周至柔,才道,“兄长莫要太伤神。”

“无事。”

周庆书走后,周简才唤了侄女周至柔进房,摒弃了丫鬟等人,屋内只有清茶一盏,香炉中袅袅生气起的香雾。

周简闭目养神,过了片刻才悠然道,“此事也不知从何说起,那就成了四十年前的开端说起吧!”

“当年的周家还只是普通的士子之家,祖辈们辛辛苦苦供养出一个读书苗子,寄予厚望。可惜数次科考,都落榜了。”

“灰心之下,老祖动了弃世之心。也是天意吧,他本想假装落水,没想到却遇到一个真正落水的人。然后善心一动,就救了他。”

“这个人,就是你之前在祠堂见到的老者。他当年何等的意气风发,自称受到同门师兄弟暗害,不过一时大意着了道,早晚会找上门去,讨回公道。他谈古论今,见识广博,老祖学了很多,终于在游学一年后中举。周家,从此便改换了门庭,而且家中子侄陆续中了秀才举人,可以名正言顺地称呼自己为书香世家了。”

“老祖并没有提及这件往事,一来生出自绝之心,不太光彩,二来也根本没想过要求别人报答什么,只当一件过往尘封的小事。可他不同,他非说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第一次,他来报恩,说是有一门上好的亲事,奈何父亲已经定下婚约。”

“父亲?您说的是?二房的二伯祖父?”

“是。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相敬如宾,一辈子恩爱到老,哪里是其他人插的进的。”

周至柔不理解了,“既然是保恩,不管是送钱送东西,力所能及就是。为什么要当媒人?而且二伯祖父有了亲事,那不是还有祖父吗?”

周简淡淡道,“报恩是其一,他真正的目的谁知道呢?总之他当年说的是,选周家最出色的子弟。”

“二十年之后,他又来了,这次他看中了我。”

周至柔微微一惊,这怎么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周简的面容变得有些沧桑起来,“他的事情,我略知一二,但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觉得其人奇怪。”

“直到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如兰似麝,国色天香的女子。”

周至柔的眼睛顿时再次不受控制的瞪大了。怎么说呢,她想隐藏自己的好奇八卦之心,可天性如此,怎么隐藏都会露出一点小小的痕迹来。

周简仿佛知道侄女儿是怎么想的,嘴角溢出一丝苦笑,“今日我与你说的,还是不要告诉璇儿了,免得她担忧。”

“哦”。

应是应了,但真正说不说,周至柔有自己的想法。

周简也猜到了,不过他无可奈何,只能叹口气,继续道,“就像他计划好的,我对那个女子一见钟情,她也对我格外青睐。”

“我甚至做好了准备,即便她身份不大相当,我也愿意娶她为妻,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后来呢?”

周至柔的呼吸都轻柔了,急迫的想知道答案。虽然答案已经明摆着,肯定没有结果。不然就该直说“你二伯娘当年如何如何了”。

周简的眼睛微微闪动了一点水光,是在回忆往昔。

“后来他来了,自称是来报恩的。他选中的女子愿意送我为妻,我当时心有所属,连忙拒绝。而且当时我对他颇有警惕之心,总觉得他一而再再而三想和我们周家结亲必有原因。”

“他来了三次,我拒绝了三次。最后一次,他气到叫我不要后悔。然后,我才发现,他想做媒牵线与我的女子,竟然就是梅娘!”

“梅娘?”周至柔想起了梅园,嗯,一切就解释的过去了。

“后来呢,你跟她就因为误会而分开了吗?”

“不是误会。”周简摇头,“我后来知道梅娘的身份,喜出望外。当时已经不去想会有什么隐患了,只想和她双栖双飞。”

“但是父亲觉得不妥,他觉得梅娘来历莫名,加上所谓的报恩,怎么看都觉得诡异,告诉我说,若是选了梅娘,就让你父亲,我弟弟入嗣二房,将来周家的产业,未来的官场人脉都是他的。”

“我同意了。”

这是一个比较凄美的爱情故事。

当事人选择了爱情,为了心上人放弃了将来的前途和家产,可敬可叹。同时又可悲可怜——周至柔知道,因为这个结局是悲伤的。

她的语气都放得缓和了,“然后呢?”

没等周简回答,她就一个人自言自语,“放弃了所有而争取的爱情,等到爱情褪色,会发现自己一无所有。若是换了我,我不会。我比较贪婪吧,什么都想要。”

“我当年要是有你十分之一的聪慧就好了。”周简的神情有些感伤,“我还记得那一天,我兴致勃勃地告诉她,我可以和她天长地久,相伴到老了。”

“但是她说,她生活在一个小山区里,自由自在的长大,虽然日子过得快活,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遇到我,她很欢喜,也曾经以为我是她的独一无二。只不过在京城久了,她觉得自己有些变了。”

“我问她怎么了?是变心了,不再喜欢我了?”

“她说不是,依旧喜欢我如初,只是她想要的更多。而那些,就不是我能给予的了。”

周至柔一听,这语气语调,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浓浓的渣女气息啊。

“伯父,你相信她的话吗?我觉得她在骗你!”

“骗不骗的也就是那么回事吧。”周简淡然道,眉宇之间带着一股疲惫。

“她走了?是不是嫁给一个更有钱更位高权重的人?但是临嫁之前,还依依不舍地跟你告别,说她心里头最爱的还是你?甚至更不要脸的,哪怕她后来生了孩子,还是想方设法的给你传递信息,说她心里头最怀念的日子就是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如果可以重新选择,哪怕跟你天天吃糟糠饭,也心甘情愿?”

周至柔很是生气。骗人感情,比骗钱财更可恨!就算做渣女,也要渣的明明白白。移情别恋就移情别恋吧,没有人要求你忠贞到老,干什么玩这种念念不忘,余情未了的把戏?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配合你!

周简有点呆,看着自己的侄女,许久说不出话来。

“大概你们女人更了解女人吧。现在说真心或者假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第三次报恩,你母亲……”

“怎么不重要?那个梅娘这么可恨,二伯父你居然不恨她?不想知道她什么下场吗?若是换了我,绝对不让她好过!”

“你要如何?”周简前面的话都是铺垫,刚刚要说重点,没想到周至柔的反应这么强烈,他自己也好奇,侄女想怎么做?

“让她自食其果啊!她不是嫁了高官吗,明明就是贪图富贵享受的人,还一口一个,爱呀,喜欢,里外不一。就让那个高官知道自己娶的妻子是什么样的女人!哦,高官未必会娶她呢,指不定她只是一个小妾!哼!”

周简深吸一口气,“她的确嫁与人为妾……”

“被我说中了?管是一个贪图富贵虚荣心作祟的女子!她根本不值得二伯父,你为她动心,就是一个浅薄无知的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