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时间很快到了桐花与陆黎相约游湖那一日。

作为帝京之中有名的消遣去处, 春日的碧波湖是很美的,岸边楼台错落绿柳茵茵,湖上游船画舫迎风而行, 天光云影下湖面微波轻漾, 实打实一副春日好景。

此时, 画舫二楼临窗处, 桐花正迎着阳光赏湖上层叠依偎的碧绿荷叶与偶尔跃出水面的湖鱼, 对面玉簪束发月白锦袍的陆黎正在认真煮茶。

春茶的香气随风而来,桐花看过去时,得到对方一个干净又漂亮的微笑, 只是这微笑中,尚且残存着几分刚才听说她近期打算离京消息之后的心不在焉。

“我……”陆黎将煮好的茶递到桐花手边, 心里原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 最后到底没能说出口。

他本就无意干涉对方的决定, 更何况他很清楚眼前的姑娘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该也不能有这样的想法, 只是, 如果她一旦离京,那他们两人之间……

最后,陆黎只能道, “我能问一句, 沈姑娘此行要去哪儿吗?”

桐花笑看着陆黎,年轻人的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关心则乱,她想了想道, “要去北方一趟。”

看来是不方便透露的事, 陆黎内心告诫自己要为她保守秘密,珍惜对方给予的信任, 话也转了过来,“虽然如今已经是春日,但听说北方还是很冷,沈姑娘这次出行,要做好保暖,可惜我知道得太迟,不然还能为姑娘准备一些东西。”

她多年在外征战,身上肯定旧伤颇多,如今北方依旧很冷,这趟出门肯定免不了辛苦,陆黎心下怜惜,话不免说的多了些。

桐花耐心听完,才道,“陆公子放心,家中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陆黎看着她明亮双眼,脑海中那个念头往外冒了冒,“沈姑娘出发那天,我能去送你吗?”

“可能不太方便。”桐花笑着直言,“不过,你可以在京中等着我回来。”

虽然被婉拒了,但陆黎心情依旧不错,他笑着点头,“好,那我就依沈姑娘所言,在京中等你回来,到时候为你接风洗尘。”

“我在京中,会为沈姑娘向菩萨进香祈福,祈求沈姑娘平安顺遂事事顺利。”

“既然如此,那我就多谢陆公子了。”桐花道,“我在外也会照顾好自己,以免陆公子为我忧心。”

疑似被安抚好的陆黎很快平复了心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许多难以诉诸于口的心意。

两人一个有心亲近,一个有意讨好,彼此相处间自然更加融洽,使得这场春日游湖之行显得愈发圆满。

不远处一艘画舫,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慢同行,画舫二楼临窗处,隔着轻薄纱幕,有人视线落在此处,须臾不移。

湖上春风扬起纱幕,露出一截玄色衣角,那人静静的坐在那里,仿佛化为了石雕塑像,许久不曾挪动。

旁观着那两人亲昵愉悦的交谈与互动,薛慎极力克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做长久停留,但一腔真情在心,无论看与不看都是甜涩与悲苦交织,到最后,他只能继续做他独孤软弱的旁观者与看客。

桐花对隔壁那艘画舫的异常视而不见,只要确定不是潜在的威胁抑或者来寻衅滋事的敌人,她就全然不放在心上。

她自认今日与陆黎的出游还是很圆满的,临出京前,自觉和对方见这么一面十分有必要。

分别前,桐花将早就准备好的临别赠礼交给了陆黎,“一点心意,陆公子有空时可以瞧瞧。”

陆黎轻应一声,有些不舍的将人送上沈府的马车,直到对方渐行渐远,他才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

这会儿的他,脸上已然没了方才的温润如玉,多了一点难言的怅惘与忐忑。

“看来表哥是真的很中意沈姐姐,如果不是知道你们两人还未成亲,我还当你早成了人家家里要独守空闺的小夫君呢。”左莹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一点活泼的调侃之意。

“世事难料,说不定沈姑娘离京一趟就能遇到她更喜爱的人,”陆黎轻笑着叹了口气,“毕竟她那么好,这世上出色的男子又那么多。”

这话听得左莹忍不住了,“表哥,你这就有点妄自菲薄了,就算你不是这世上最俊俏的男人,但也算是珠玉在前吧,沈姐姐眼光又那么挑剔,你要相信自己,你还是很有竞争力的。”

说着,她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就算有比你好看的,也不一定有你性情温润,和你性子相同的,不一定有你温柔贴心,反正在我心里,你是最有可能成为沈姐姐未来夫婿人选的人,要知道,我还等着日后靠你的裙带关系在姐姐身边立足呢,你可不能泄气!”

陆黎被左莹一番过于真情实感的真心话逗笑了,面色都好看许多,“承表妹吉言,希望我当真有此等幸运,不过,我需要长进之处还有许多,日后还得多加学习。”

“表哥这个想法太对了!”左莹拍了下手道,“正好我近来搜罗了不少优秀话本,在描写男女相处之道上颇有心得,全都赠与表哥,正好可以拿来仔细学习。”

一对表哥表妹达成共识后,开开心心的同行回家。

关于那份临别赠礼,陆黎在左莹的热情怂恿下,到底还是打开让她提前一观饱了眼福。

除了玉簪玉佩这些之外,锦盒中还有一本不薄不厚的书册,上面赫赫扬扬龙飞凤舞四个大字——《男德手册》。

这本书册一出,左莹眼睛瞬间变得极亮,倒是陆黎,面上红霞满布,看起来羞涩又窘迫。

“表哥,姐姐太有心了,”左莹笑眯眯的道,“有这本书册在手,我相信表哥你这下子无人能敌了。”

至于书册的内容,左莹只翻了两页就确定不是桐花的手笔,虽说这想法肯定是姐姐的点子,但能搞出这本手册的,没点子后宫太监的谄媚小意在身上决不能成书,她看着,只觉得满心澎湃得遇知音,恨不能结为至交好友彻夜长谈。

至于陆黎,那本《男德手册》被他认认真真的重新装好,在极力拒绝了自家表妹那满腔热情的“友好帮助”后,他怀揣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手轻脚软的回了家。

俗话说,有需求才是真买家,所以,沈姑娘这是真的确定有意于他了?

夜色清冷,月如银盘,出京往北的山路上停着一辆马车。

车前灯盏遥遥,照应在薛慎手中的书册上,其上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他静静的翻看着手中书册,面色平淡,直到不远处有马蹄声逐渐靠近,终于舍得分出目光去看。

白日里还和陆黎泛舟湖上的桐花,此时一身黑色夜行衣御马疾行,身边紧紧跟着几个随从心腹。

薛慎合上书册,灯光与月光照亮书册封面上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赫然是白天才被人以礼赠送给陆黎的《男德手册》。

他站起身,看着御马前来的桐花。

马蹄声先重后轻,先轻后响,桐花勒住缰绳,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笑望向薛慎,“难怪一路行来这么清静,原来是陛下提前替我清过路了。”

“我只是猜你会出其不意。”夜风中,薛慎的声音轻而飘,“辽州那边传出北蛮异动的消息,我猜你不会在京内停留太久,只是没想到你比我预料中走得更快。”

“事实上,我也并不确定你会在哪天启程,”他说,“如果不是你今日见过那位陆公子的话。”

他实在是很了解她,了解到只凭她对那位陆公子的态度与安排就推断出了所有。

桐花对薛慎的说辞一笑置之,直接道,“方万林这些年勾结北蛮,一年年的养大了这些豺狼的胃口,虽说万死不足以赎其罪过,但事有两面,他同样也养软了那些北蛮人的骨头,我若能出其不意,一场大胜军功近在眼前。”

“陛下是了解我的,我既然意在辽州,方家人就决不能成为挡在我面前的拦路石,看在方老将军的面上,我会给方家人一条生路,他们若是识趣,大家彼此安好,若是不能,陛下在京中,便替我清算一下方家的罪孽吧,到时候不管是身败名裂还是身死族灭,我都不会插手。”

“方万林我留给了萧庭,陛下若有需要,只管去寻他要人。”

月下分别,一人心中全是怅惘情思,一人口中却全是公事大事,薛慎默了默,拿着书册的手微微紧了紧。

“我明白了,”许久后,薛慎轻声道,“我会在京中替你坐镇后方,让你无后顾之忧。”

“公事上陛下向来和我默契无间,”桐花笑道,“相识多年,我对陛下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可是,也只剩下这点信任了,甚至,他们就连君臣关系都只剩下虚幻泡影。

如果薛慎不想薛氏江山易主,不想宗室改姓,他就该拦下北上的沈颂,拦下这个野心勃勃的枭雄……

但是他没有,他对她始终是纵容的,厚爱的。

这轮明月长在他的心上,早已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彼此生死相连。

一个人不会也不可能去为难自己苛责自己,所以,他能做的,不过是疼爱与纵容。

“我看着你出京,”薛慎对桐花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大胜而归,但我希望你回来时能少受些伤。”

闻言,桐花轻轻挑了下眉,“陛下比我想象中还要心软。”

不是懦弱,不是优柔寡断,在桐花心里,薛慎身上并没有这两样东西,他只是在面对她时时而心软又多情,时而冷酷又无情,矛盾不已。

这样的薛慎,实在是很像一个方便她随时利用的趁手工具,桐花想,但凡他再无情多疑一些,她都会毫不心软迟疑的将他物尽其用了。

偏偏,他很多时候对她确实好得出奇,以致于她反而不想和他有什么情意上的瓜葛,毕竟,她还没有那么卑劣无耻。

实现野心的手段有很多种,恰好,她也有实现野心的能力与智慧,所以,一些不入流的手段就让人难以入眼了。

听到“心软”这个评价,薛慎反而笑了下,“也只有你会这么想我了。”

至少在其他人眼里心里,薛慎从来不是一个心软的人,从寂寂无名的先太子遗腹子到称王反叛的新帝,一路走来满身风霜刀剑权谋加身,这样的人如果心软,只怕早已在生死相争中死了不知多少次。

桐花最后和薛慎点了下头,二话不说,转身骑马启程北上。

薛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长长的叹了口气。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他约莫是这样的秉性,和父亲有些相似,但同时,他身上流着本性扭曲的母亲的血,很多时候,他行事确实更像她。

他不愿意像母亲,偏执又自私,最终为所有人所憎恶,也不想自己沦落到和她一样可悲可耻的境地。

他挚爱心中的那轮明月,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便绝不允许自己因为私心玷污毁灭她。

他从桐花身上尝到爱这个字,便也只愿意学她爱人的方式。

因为爱,比起自私的满足自己,还是满足她的心愿更为重要,即便她的心愿是离开他,不再要他。

毕竟,这世上只有桐花曾经真挚的爱过薛慎这个人,和他的身份地位利益无关。

现在的他光鲜而孤独的活着,虽然寂寞又可怜,但至少爱人的时候是开心的。

至于桐花,明月高悬天上,明澈而舒朗,真实而鲜活。

他将永远遥望她,也将永远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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