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一路去往北地, 相比进入辽州境内之后所见所闻的粗犷开阔,帝京内的景色仿佛都变得有几分温软之意了。

桐花一行人刚到边城,就被城门守卫拦了下来, “战时戒备, 无干人等禁止随意出入城门!”

心腹将早就准备好的公文印鉴以及令牌一一出示, 即便他们这群人看似来头不小, 守城士兵依旧不见惶恐, 只尽职尽责的来回检查确认了好几次,确保真伪无误后,最后才抬头行礼, “勘验完毕,诸位请。”

“到底是边境重镇, 最近北蛮又频频犯边, 警戒程度比我预想中要高一些。”桐花道, “一路走来, 各处行事都还算有章法, 看来现在的镇守将军是个有几分本事的人。”

以小见大, 细微之处见真章,此次辽州之行的旅程倒是洗刷了几分方家在桐花这里跌到谷底的印象。

被打开的城门后是还算热闹的街市,虽说辽州多战乱, 常年难得平静, 但到底边军还算得力,这几年虽然被北蛮压制得厉害,但有前些年方老将军的威慑与恩泽在, 情况还并未坏到无可挽回的境地, 不过也仅止于此了。

因为方万林背地里与北蛮的勾结,这几年辽州境内人口大量流失是不争的事实, 更别提整个州内的田地荒芜与商路萎靡,已然到了十室九空十不存一的地步了。

就桐花所知,这几年辽州边军换防之事频频,虽说这其中有她蓄意利用朝臣们对方家的猜疑与忌惮借力打力的缘故,但能被防备至此,显然其中另有隐情。

更何况,朝中那些人对武将的压制与忌惮由来已久,方家这几年在朝堂上处处受制,内外处境十分欠佳,尤其,当方家牵涉进谋害天凤大将军沈颂这桩事内之后,注定他们在帝王那里得不到信任与宽宥。

她不免庆幸,幸好她的人比薛慎的人快上一步,提前设计让方万林这个罪魁祸首落网,否则,怕是弄死仇家这件事都落不到她手里了。

桐花心里想着这些,很快与城中其他心腹顺利汇合。

望着外面因为天色渐晚逐渐聚集起来的阴云,肃杀冷风里,她朝诸多心腹微微一笑,“既然到了辽州,凡事先礼后兵,今晚,就让我们先会一会方家的主事人吧。”

“喏!”众人凛声应道。

因为今日北蛮异动频频,统领边城战事的镇守将军方衡正在城外大营里排兵布阵,严阵以待。

今日晚间天气格外不佳,外面北风呼啸砂石乱飞,惹得人有些心烦气躁。

临睡前方衡正想再去巡视一圈营地,谁知家里的家将连夜匆匆忙忙的赶来了营地,并且带给了他一个十分糟糕的消息。

“家里的祠堂被人围了?”方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在开什么玩笑?!”

将军府,军事重地,被士兵层层守卫的方氏祠堂,居然在夜半时分被一群目的不明的不速之客围了?

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但看着家将们焦急糟糕的面色与坐立不安的神情,他意识到,这件事确实是真真切切的发生了,而且对方来意不明身手高超,已经伤了他府内诸多人手。

“将军,这是对方让我带给您的东西。”有家将赶忙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神色急躁不安且难堪。

只一眼,方衡就明白对方为什么是这个表情了,那是代表辽州刺史亲临的行走令牌,见令牌如见人,而这令牌,本该在他的二哥方万林身上。

至此,方衡终于意识到眼前是个什么样的糟糕情形了,他再不敢耽误,带着人就一路疾驰回了将军府。

黑云遮月,寒风呼啸,此时本该是夜深人静的将军府,到处都是走动的人与点燃的火把,刺眼的光亮中,方家祠堂前围满了手持兵器的士兵,各个神情戒备满是敌意的围堵着那群守在祠堂门口一身黑衣的不速之客们。

双方皆严阵以待,彼此对峙的架势仿佛随时会爆发一场流血冲突,当方衡一身戎装披着满身冷意到达时,气氛已经极为焦灼。

桐花负手站在方家祠堂门口,看着灯火通明的祠堂内被供奉着的数百牌位,神色平静。

“阁下到底是何人?今夜造访我方氏祠堂又是何意?”对方来意不明,方衡拦下身后骚动不安的士兵们,自己率先上前一步,斟酌着态度开口询问。

“方衡,已故方老将军第三子,辽州刺史方万林的弟弟,”缓缓转身的桐花打量着眼前这个眉目清正的中年武将,以一种品评般的语气道,“为人持重忠勇,擅守城,数次抵御北蛮犯边,称得上是当世名将。”

对方轻描淡写评价他的语气听得方衡眉头直跳,饶是他向来脾气好,此时也被对方的态度激出了几分真火。

“阁下星夜前来,还手持令牌,到底意欲何为?”他勉强压下心头火,再度反问,只是这次的话语里已经多了几分质问与斥责之意。

桐花背靠祠堂,缓步而下,“方将军,若是你还重视方家的颜面与荣耀,不妨与我清场长谈?”

对方的态度太过坦然,方衡无论是心口还是眼皮子都直跳,尤其是想起借口有事启程回京但一去不复返的二哥,心下更是生出几分惶然。

直觉告诉他,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且正如眼前这年轻女子所说,涉及到方家满门的颜面与荣耀,方衡黑着脸,勒令周围属下退避,身边只留两三心腹随侍,做足了恳谈的诚意。

“果然,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桐花笑了一笑,示意心腹将手里的东西送去给方衡,“方将军,看在方老将军和方家诸多先人为抵御北蛮挥洒热血的忠勇与大义上,我今日就给你一个面子。”

“好好看清楚你手里的东西,看仔细你那个好二哥方万林背着你们做了什么好事,看看血脉相连的亲人是如何将方家拖入通敌叛国夷三族这样的滔天大罪之中的。”

桐花每说一句,方衡的心与手就颤一分,被人送到他手里的证据厚厚一叠,一张张一页页上全都是他闻所未闻的来自自家二哥方万林罄竹难书的罪孽。

当“通敌叛国”这四个字在耳边响起时,他突然心神一颤,淤积在胸口已久的愤懑与惶惑就这样彻底发酵成了滔天的恨意与恐惧,最后尽数化成满腔喷薄的鲜血,从喉间不断溢出。

“将军!”身旁心腹见他吐血,震惊之下焦急又心痛,尤其是对方言辞锋利,期间还有污蔑方家通敌叛国之言,因而连带着对桐花的敌意也变成了手中即将抬起的刀锋。

“住手!”注意到桐花身上那股置身之外冷眼旁观的漠然,方衡率先出口拦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动!”

“这位姑娘,”方衡没有像身旁心腹那样满脸不忿之色,他只是神情凝重且萧索的问桐花,“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今夜拿这些东西来寻我又是何意?”

“我还以为,方将军的第一反应会是我蓄意构陷令兄?”桐花挑眉,“刚刚我还在想,若是将军以仇敌待我,方家的日后我便不会手下留情了。”

冷风寒夜里,刚刚吐过血的方衡竟然从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的话语里听出了刀锋一般的残酷与冷意,他打了个冷战,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瞬间紧绷僵硬得宛如岩石,声音里尽是试探与迟疑,“阁下,到底是谁?”

桐花轻笑一声,又走近了两步,“你问我是谁?我只能说,我是一个被方万林蓄意设计谋害侥幸未死前来寻仇的仇敌。”

“也是一个可能会让方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抑或者留有一条生路的复仇者。”

闻言,方衡沉默了。

这沉默持续了许久,直到周遭之人面有异色忍不住生出妄动之心时,方衡终于用嘶哑的声音开口了,他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阁下姓沈?”

“沈”字格外咬了重音,其间蕴含的感情格外复杂难辨。

桐花笑看了方衡一眼,语意不明道,“看来,将军也知道你那位好哥哥有多嫉妒我怨恨我,即便,我和他本来毫无交集。”

至此,方衡的心彻底跌入了谷底。

人至中年的方衡,此时站在自家灯火通明的院子里,看着摆满了方家已逝先人牌位的祠堂,这会儿甚至是茫然的,他在想,他的亲兄长,他志大才疏的好二哥,因为一己之私,要将方家拖入什么样的深渊才能彻底罢休?

谋害天凤大将军,勾结北蛮叛国投敌,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会让方家彻底族灭血流成河的罪孽。

天下间谁人不知当今陛下对立下不世功勋的沈将军的爱重与褒扬,君臣之义,男女之思,但凡沾上一点,方家都是家业败落颜面无存的下场。

自古以来,帝王之厌,才是臣子的索命利刃。

更甚者,方家与北蛮多年征战结下的血海深仇,辽州边城军民和北蛮的累世血债,一旦消息传出,天下之大,方家将再无立锥之地,几十年来用方家人无数鲜血铸就的清名也将尽毁,此后只会人所不齿遗臭千秋。

只要想到方家未来会面临的下场,方衡的心就冷得彻骨。

他捂着窒息的胸口,看向桐花,猩红的双眼目露哀求,“沈姑娘今日既然肯来见我,便是心有顾念,看在父亲与方家曾满门忠勇的份儿上,姑娘可否为我指一条明路?”

看着这样的方衡,桐花突然叹了一口气,“但凡当年将军对你那位无能的哥哥心狠一些,今日就不必沦落到如此境地。”

她看向方衡满目血丝与痛苦的双眼,语调淡淡,“方将军,这次,希望你不会再有多余的软弱和天真了,毕竟,方家人的性命和未来,已经供不起你挥霍了。”

宛如被重锤击中心脏,方衡终于明白,他当年对于兄长的一时心软与退让,铸就了今日恶果。

怀揣着此种让人无法释怀的痛恨与怨怼,他听从了桐花的要求,连夜将城内所有的方氏嫡支族人宣召到了将军府。

方万林所行之事实在是骇人听闻,方家嫡支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相信自己的亲人是这样的恶人与罪人,面对方衡压制不下的来自方氏族人的质疑与挑衅,桐花半句话也不曾多说。

她只是微微一笑,令心腹为他们呈上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当圣旨上的内容展现在所有人面前时,饶是再心有质疑上蹿下跳的方家人,也惊得一字都说不出来了。

“通敌叛国……勾结北蛮……谋害天凤大将军……方氏夷三族……”有人一字一顿战战兢兢的念出了圣旨上的内容。

这下子,整个院子都陷入了死寂。

面对震惊失神的方家人,桐花态度一如之前,她看了眼圣旨,她手中有好几卷空白圣旨,有从前薛慎给她的,也有这次北上他专门为她准备的,许她便宜行事,如今,被她拿来对付方家人。

“陛下的圣旨明明白白的摆在这里,未来如何,端看诸位如何选择了。”桐花笑道,“方万林与诸位血脉相连,这滔天大罪,如要背负,只能用方氏三族血脉来偿还。”

“只要诸位点头,我立刻明宣陛下旨意,收押方氏所有罪臣,以慰天下臣民之心。”

“你、你不能这么做!”有人鼓起勇气质疑道,“如今北蛮即将大军压境,若是于此时处置我方家,这边境还如何保持安稳?你又将这辽州诸多军民的安危至于何地?!”

桐花看着对方眼中那孤注一掷虚张声势的勇气,突然间笑了,“身为武将,一次不忠,百次不用,陛下虽然没了方氏这只臂膀,却还有我沈氏这只助力。”

年轻的姑娘面含微笑,反手抽出身旁护卫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方家众人,“诸位,想要以此威胁我与陛下,可决不是个好主意啊。”

“托方万林的福,我,天凤大将军沈颂,侥幸不死,如今又为陛下来辽州做探路的先锋与马前卒了。”

“我相信,以我昔年的功勋与战绩,当是可与北蛮一战。”

“沈颂”两个字一出,众人皆心颤,看着周围尽数拔出刀锋直指他们这些人的黑衣护卫,有些人已然明白,方家再无退路了。

难怪这几年陛下屡次调防辽州兵力,现在回头再看,这些被调防的军队均有一个不言自明的特征,那就是曾经归属昔日天凤大将军沈颂麾下,一旦旧日主帅重掌帅旗,如臂使指指日可待。

这样的结果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但不影响在场方家人目眦欲裂心神震颤,人总是想要活着的,更别提是为了一个方家罪人犯下的不世罪孽累及三族性命。

当第一声膝盖触地的声音响起时,其余人的虚弱坚持也渐渐溃不成军,方衡满目灰败的站在桐花身前,嘶声哀求,“求,沈将军予方家一条生路。”

桐花看一眼跪了满院子的方家人,回头看向方家祠堂,淡声道,“有些话,我只说一次,今夜在场诸位听好了,陛下和我感念方老将军报效家国的恩义以及方氏诸位先贤的忠勇,特此恩旨,希望此后诸位能用鲜血和军功洗清方氏罪孽,戴罪立功。”

“我手上这卷圣旨,从此之后将供奉于方家祠堂,直至方氏再复清名。”

当桐花给出第二个选择后,这一字字一句句宛如振聋发聩,穿透了所有人的耳朵与心底。

无视院中许多人的情绪起伏,桐花走至方衡身前,对他道,“方将军,今日此时此桩事宜,将按照陛下之命被史官记录在册。”

闻言,方衡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桐花神色平静的道,“放心,陛下暂且还没有公诸天下的打算,只是,你要明白,这既是对你方家后人的告诫与警示,也是约束与忌惮,一旦方家人哪一日因为陛下的处置心怀怨怼,想要另投明主……”

这暗含威胁的未竟之意,方衡听得清清楚楚,他低头,弯腰,拱手,臣服,“臣,谢过陛下恩典,此后,方氏必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桐花笑笑,拍了拍方衡的肩膀,“明智之选,方将军。”

“明日,让方家所有出色的小辈来寻我吧,眼下,我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一条戴罪立功的前路。”

“喏,多谢沈将军。”方衡沉声道。

心情甚好的桐花圆满结束了今日之行,虽说她为达成目的,有利用薛慎扯虎皮拉大旗之嫌,但想必千里之外的陛下是不会在意的。

说到底,她为他攘外安内,这点程度的越界,全然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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