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我好像忘了什么人

十九号下午,沈如鹤准时出现在了林医生的诊室里。

林医生是他的心理医生,他已经那里看了数年的诊。

诊室在市中心一家私人心理诊所的十二楼,窗户很大,采光很好,望出去能看到一小片城市的天际线。

诊室里的陈设很温馨,米色的墙壁,浅灰色的布艺沙发。

沈如鹤坐在沙发上,对面是穿着浅蓝色衬衫的林医生,

她四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让人很容易放松下来。

“最近怎么样?”林医生拿着笔记本,语气随意地开了个头。

“不太好。”沈如鹤坦白地说。

“具体是哪些方面?”

沈如鹤想了想,从手腕上把手串取下来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珠子,

“开始做噩梦了,很频繁,几乎每天晚上都有。”

“什么样的噩梦?”

“就是……”他顿了一下,试图找一个准确的描述,“就是梦见一个人,站在雾里看我。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林医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这个人的出现让你感到害怕吗?”

“不害怕。”沈如鹤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是害怕。是……我也说不清楚。

好像是难过。

每次醒过来的时候都觉得心里特别难受,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你认识这个人吗?或者在你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人和这个形象有相似之处的?”

“没有。”沈如鹤摇了摇头,但摇完之后又犹豫了一下,“我不确定。”

“我看到他的时候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我认识他很久了。

但是我想不起来他是谁,脑子里完全没有任何对应得上的人。”

林医生放下笔,看着他说:“梦里的形象通常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我们潜意识的投射。

你说的这个站在雾里的人,可能代表着你心里某种被压抑的情绪或者缺失。

你最近生活上有什么变化吗?”

沈如鹤如实回答,“我刚休了年假回来,在老家住了一个月。”

“在老家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如鹤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

他记得老家的每一个画面,可就是觉得缺少了什么东西。

每次回想时,他想抓住的时候,就又散开了。

“好像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他最终说道,“就是在老宅待着,休息。但我觉得……”

他停了一下,“我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事情。或者说,忘了什么人。”

“什么人?”

“不知道。”

沈如鹤把手串攥紧了,“说不清楚。就是一种感觉。

好像我认识过一个很重要的人,但是我把他忘了。

不止是忘了,是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不见了。

就像有人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那段记忆整个删掉了。”

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变得急促起来,语速越来越快,

“林医生,我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我是不是有什么记忆方面的问题?

我之前晕倒过,在老宅里晕倒过,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医生说是过度劳累,但我总觉得不对。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床上,床的另一边是乱的,像是有人睡过。

但我是独居,没有人会睡在我旁边。

还有衣柜里的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我从来没有叠衣服的习惯。”

他一口气说完,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医生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给沈如鹤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等他的呼吸平复了一些之后才开口说话。

“沈先生,你描述的这种‘忘记了某个重要的人’的感觉,在临床上并不少见。

有时候我们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会对某些过于强烈的记忆进行抑制,就是我们常说的‘心因性遗忘’。

至于你说的那些生活细节……床铺的凌乱、衣服的折叠……

这些有可能是因为你独自生活太久,无意识中会做出一些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行为。

当然,也不排除是你对环境的敏感度在这段时间有所提高。”

“你的意思是,是我想多了?”

“我没有说你想多了。”林医生的语气温和但认真,“你的感受是真实的,

那种‘失去了什么’的感觉也是真实的。

但是我们需要区分的是,这种感觉的来源是外部还是内部。

你最近的压力水平怎么样?工作上的,生活上的?”

“工作还好,生活上……”

沈如鹤沉默了一会儿,“生活上就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太久了。”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林医生点点头,“这可能是一个信号,说明你内心对陪伴的需求在增强。

加上你刚从一个长假期回来,从轻松的环境突然回到高强度的工作和独居的状态,

产生一些不适应和情绪波动是很正常的。

这种状态下的梦境和联想,往往是我们内心世界的映射。”

沈如鹤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手串,珠子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滑过去,触感温润如玉。

林医生的分析听起来很有道理,每一个逻辑都是通的。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这样的,不是你想多了,是真的有一个人存在过。

那个人是谁?他说不出来。

“我建议你这段时间多注意休息,保持规律的作息。

如果噩梦持续影响你的睡眠质量,我可以给你开一点辅助的药物。

另外……”林医生看了看他手腕上的手串,“你这个手串是什么时候开始戴的?”

“最近。”沈如鹤说,“收拾东西翻出来的。”

“它对你有特殊的意义吗?”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戴着它很安心。”

林医生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就戴着吧。能让你感到安心的事物,不管是什么,都有它的价值。”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要黑了。

沈如鹤站在诊所楼下,看着街上的车流和人群,城市的霓虹灯陆续亮了起来,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路边,忽然觉得很孤独。

在原地站了几分钟,他拿出手机订了一张周天回河济的高铁票。

他要去老宅看看,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他漏掉了的。

周日一早,沈如鹤坐上了回河济的高铁。

两小时后,他站在了老宅的门口。

和一个月前离开时相比,老宅又落了一层灰。

院子里的月季花谢了几朵,花瓣落在青石板地上,已经干枯成了褐色。

沈如鹤掏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客厅。

卧室,厨房,浴室,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每一间房间都整整齐齐的,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两样。

他在卧室的衣柜前站了一会儿,衣服好好地挂着,数量不多不少。

他蹲下来看了看床底,只有几双鞋和一个落灰的旧箱子。

沈如鹤站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跑这一趟。

也许林医生说得对,是他想多了。

他顺手拉开床底的旧箱子,是他以前用过的文具,书本。

最底下,是一个蓝色的书包,里面装着几本发黄的作业本,皱巴巴的。

他打开翻看,每一章作业结束,都留有家长的签字。

从前都是奶奶替他签字,她不识字只能盖自己的印章。

后来被沈如鹤教着会写字了,歪歪扭扭地在作业本留下了好几页。

“好好学习,好好吃饭。”

沈如鹤看着这六个字,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好好学习,好好吃饭。”

有道声音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他说“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一股没由来的伤心将他整个人包裹,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

他觉得心里好难过,压得他喘不过气,胸腔胀得发疼。

哭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嗓子哑了,眼泪哭干,整个人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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