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忠德殿

◎他如此陌生而可怕◎

天气已经入了冬。

若是此刻在鹿笛村, 只怕都要下起大雪来。

可此处圣京,天气较暖,却才刚觉出一层寒意。

出了殿来, 才发现外面起了层薄雾,飘飘渺渺, 冰冷一片。

秦小良抬头, 因着宫殿的灯火辉煌,天上的星辰都暗淡了下来。

在同一轮明月星辰之下, 鹿笛村秦家的小院, 不知此刻是何模样。

那日日一起吃饭的石桌,是否蛛网遍结, 尘土几尺?

挂在门口保佑他们一家平安的神荼郁垒, 不知可还在门上飘着?

已经好久不曾回去。

她感到心中一片寒冷,下意识抱住自己, 这个世界孤零零的, 孤寂的可怕。

爹爹, 小月, 你们知道吗?我见到他了。

他如今可与在我们家的时候判若两人。

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我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爱我。

秦小良忍不住转头去望。

文华殿里的灯火还在燃着,森严肃穆的守卫一动不动如泥雕木塑一般。

透过一层薄雾, 看得到许多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屋檐下候着。

这么许多人,却四处静悄悄的毫无声响。

秦小良不由好笑地想, 这里似乎有了股丹枫坟场的错觉。

可她知道, 这只是表面的寂静。

此刻他便在这一团烛火锦绣中的那张床榻上, 正与其他女子欢好。

他们大概也在做着方才类似的事情。

她彷佛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勾勒在那美丽女子洁白的身上, 迷离的眼睛里满是醉意。

他那柔软的红唇, 大概也会亲吻在那女子的唇上,流连辗转,就如方才对自己一般。

他的眼里,再无自己。

满目的深情再也不会为自己而流露。

秦小良感到眼睛酸涩的厉害,心中憋闷异常,再喘不过气来。

她下意思摸了摸红肿的嘴唇,鼻端里还充斥着他清新恬淡的味道。

想到方才的一幕,只差一点就要进行下去,她周身忍不住激起一层又一层疙瘩。

这便是他说的侍寝吗?

秦小良紧了紧自己单薄的衣衫,埋了头。

此刻再问自己,后悔当初的决定吗?

不,我不后悔。

他活得这般好,那便够了。

小太监提溜着一盏昏黄的小竹灯笼,带着她在宫内穿梭来去。

原来除了文华殿,其他地方都黑漆漆的,满是如铁一般的寒意。

在薄雾里行了一路,遇到几波在夜色里巡逻的卫兵。

一行戴着甲胄的官兵,瞧见两人竟如没看见一般,停也未停。

两人行过许多弯弯绕绕,走了许久,才停到一处小院之前。

方站住,秦小良双腿发抖,再也忍不住一屁股跪坐了下来。

她的膝盖红肿,双腿无力,一直不过是在咬牙撑着。

小太监见状,忙放了灯笼一把搀扶住她道:“秦姑娘小心,地上凉,奴婢送你去屋里坐着。”

这口气泄了,秦小良却再动弹不得,感到自己的一双腿就如两根坚硬的木棍,弯都弯不起来。

那小太监细长的胳膊腿脚,瞧着比秦小良还要瘦小。

他却愣是咬着牙,抗着她一路往屋子里去。

好不容易行到一处木板床旁,方将她放了下来,擦了擦满头的汗有些不好意思。

秦小良感到万分过意不去。

忙将他拉了坐下,才发现小公公生着一副白净的好相貌,瞧着竟然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谢谢你,我要怎么称呼你?”

小太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奴婢原名石守,净身入宫之后,就叫小石子。”

秦小良一窒,才想起这个好看的小少年,是个残缺之身。

她一直听闻在宫中服侍的男子,必须全都净了身。

她埋下头,好半天才道:“这个地方,有点让人窒息,我不喜欢这里。”

小石子笑道:“倒也不是,若不是进了宫有口饭吃,奴婢只怕早就饿死了,也长不了这么大。”

“你入宫多久了?”

“五岁的时候被家里送进来,算来有十二年了。”

秦小良又忍不住心口一堵。

五岁的小孩子,正是天真烂漫,就像当年的小月一般大。

瞧见秦小良面色不大好看,小石子忙站起身来,在屋子里左右张罗起来。

秦小良这才发现此刻的屋子四面砖瓦,左右不过十步便也到了头。

室内除了一个通铺和几张辨不出颜色的木柜子,再没有其他东西。

与文华殿的锦绣奢华实在差得太多。

只是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住处,瞧着反而有几分亲切。

小石子将昏黄灯笼挂在床边,便四处翻箱倒柜。

好半天从破旧的木柜中翻出一包藏青色的床褥来。那被褥虽然洗的褪了色,却也算整洁。

“如今天气寒了,夜里更是凉的可怕,此处怎么只有这些东西?”

秦小良站不起来身来,只能接过来帮着铺床。

“不碍事,我受得了。”

在大理寺的苦牢里,哪日不幻想着能有一床薄被,就心满意足了。

今早被押送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在巍峨的刑堂上,感到任人宰割的恐惧。

不想到了晚间,她居然还活得好端端的,不光有床,还有被子,还有一个人的房间。

想到此,秦小良终于有点开心起来。

到底有片瓦遮身之处,总好过在牢里待着。

“此处许久无人居住,秦姑娘今日就将就一晚。明日我去禀明公公,兴许能给新褥子来。”

“别叫秦姑娘了,我大你几岁,叫我姐姐吧。”

小石子从小在宫中为奴,身体就没直起过,一直小心翼翼地弯腰垂背。

此刻终于抬起头来笑了起来:“秦姐姐。”

映着灯笼昏黄的烛火,他白净纯粹的脸庞若隐若现,嘴角噙着一点笑,倒像是个普通人家长得好看的少年郎。

秦小良忍不住也笑了笑。

小石子却从怀中掏摸了起来。

递给了她一个油纸包。

秦小良这才发现自己的肚子早已经饿得可怕,昨夜到如今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实在已到了饿死的边缘。

纸包还未打开,浓浓的香味已经飘散开来,秦小良忍不住地咽了咽口水。

“秦姐姐,这是公公赏的,我已经吃过晚饭了,这给你吃吧。”

秦小良不好意思地接过来,凑近了烛火细瞧,发现居然是块粉色的糕点,不由看了看小石子。

小石子道:“我们在宫里服侍,时不时地便有赏赐吃的。你快吃吧,以后若有好吃的分我一点也就是了。”

秦小良点了点头,一口咬了起来。

糕点清香软糯,香甜可口,实在是她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黑暗里一旁小石子瞧见她似乎吃的迅急,不由笑道:“姐姐瞧着竟是饿的很了。”

秦小良塞了满嘴,竖起一根手指道:“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小石子摇了摇头,方道:“秦姐姐瞧着不像是在惯在宫里服侍人的奴婢,为何会在此处?还。。还进了文华殿?”

秦小良脸上的笑消失了,有些讷讷地道:“我也不知。”

转头见小石子一双眼睛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又忍不住开口道:“你经常去文华殿服侍太子殿下吗?”

小石子忙作揖行礼,满声惶恐:“太子殿下金尊玉贵,我们这些低等奴婢连近身的资格都没有,哪里能有福气去服侍太子殿下。”

秦小良停了嘴,呆呆地道:“他如今,确实瞧着不好亲近了。”

小石子奇道:“姐姐难道与太子殿下是旧相识?”

“恩,”秦小良点了点头,一时口中香甜的糕点都失了滋味。

小石子皱着眉道:“奴婢只是听闻太子殿下早年间不在宫里,曾经去过西莽,还在民间呆过许久。姐姐难道是那时候认识的太子殿下吗?”

秦小良埋下头来,闷闷地点了头。

过了一会,小石子刷地起身道:“不好再与姐姐在此流连,奴婢得赶紧回去复命了。”

秦小良有些不舍,这么久了好不容易寻到个说话的人。

而且小石子还对她如此好。

冷了这么多天的心,终于感到一丝暖意。

只是她也不敢留,生怕给他招来祸端。

小石子道:“此处方才瞧了没有灯,这盏灯笼便留于姐姐吧。”

“你若是方便,常来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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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子轻笑了笑,眉目在灯笼光影下有些模糊:“小石子隐约记得家中也有一个姐姐,今日见到秦姐姐,便僭越说一声,奴婢当真像是见到了亲姐姐一般。”

秦小良心中酸涩,想起他五岁进宫为奴,家中姐姐不知如何可在,若是在,不知如何惦记他。

小石子到底走了。

屋子里突然空寂的可怕。

秦小良揉了揉肿成馒头一般的腿,忍不住抱住被褥,轻声道:“小秋雨该想娘亲了。”

不知在此间的日子,要到何时?

他是不是不准备放我出去了,要将我关在此处一辈子?

秦小良爬上床,发现床边的窗户正正对着外面的一条通道。

不用辨认,也发现远处的半空中散着些许浮黄。

那是因为灯火照着,那片浮黄之下,便该是文华殿。

他住的地方。

不想方才行了许久,竟已经与他隔了这么远。

他此刻是否正与那女子同床共枕?

实在太累,不过趴了一会,她便沉沉睡去。



文华殿内。

女使沐浴熏香完毕,被送进来的时候,正瞧见太子殿下靠坐在床头,身影瞧着有些瘦弱。

他一头黑发披散,双目闭着,嘴唇竟是红艳异常。

肤白红唇,愈发衬得容颜清冷俊美让人移不开目光。

只是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浑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女使心下紧张,小心翼翼来到床边跪下。

瞧见太子殿下毫无反应,她大着胆子将衣裳上的腰带扯了,里面竟是什么也没穿,瞬间露出一身洁白如玉,紧突有致的酮.体。

她方要抬手爬上床去,却见太子殿下霍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厌恶。

“滚。”



天还没亮,太子殿下破天荒招人侍寝的消息便传遍了东宫内外。

太子殿下年近三十,至今未曾婚配,这早成了陛下的心病。

陛下夜里听闻此消息,连夜命令詹事府必须连夜挑选干净清白的女儿,送入东宫。

詹事院原本得了殿下的旨意,已经是连夜没睡觉,如今又得陛下圣旨,生生在天亮前找全了以侍东宫的女使宫女等人。

秦小良在一阵激烈地敲门声里,被吵醒了过来。

她微睁开眼睛,发现窗户外面居然还有些黑,天还未全亮,正透着一丝鱼肚白。

不过微转了个头,她就感到浑身如散了架子一般,头也疼的厉害。

双腿经过一夜的休息,竟然更僵硬了。

“啪啪啪!快开门!”门口的拍打声越来越急。

“秦氏,速速起床,卯时初刻忠德殿前集合了!”

秦小良浆糊一般的脑袋转了半天,才明白门外的人在说什么。

“去晚了可不得了。快!”

卯时?只怕这时候鸡还没起来。

秦小良只能艰难的爬起身来,她昨夜合衣而睡,此刻倒也省事。

打开门,发现远处的道上,许多人埋着头拼命在往一个方向走。

门口拍门的小太监一张脸都白了,瞧见她终于开了门,一拍腿道:“秦氏你可总算起来了!快收拾走,我可等不得你了。”

说着他撒腿就要跑,后领却被秦小良一把抓住了。

“发生了什么事?”

小太监急道:“这我哪知道!只是昨日半夜突然就传来令旨,今日东宫上下所有奴婢卯时初刻忠德殿前集合,迟到者杖三十。”

“我受公公之命前来叫你,如今你既起来,我可不等你了。”

说着终于一溜烟跑走了。

秦小良并不知道忠德殿在哪,只能挪动僵直的腿,跟着人群往同一个方向走。

僵直的腿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

只是一路上所有人垂着头,行色匆匆。

等秦小良咬牙挪到忠德殿前的时候,那里已经密密麻麻站着许多人了。

朝阳还未露出,只有些许微光,晨雾还未散去。

她方要找个人堆站好,哪知脚下台阶没甚注意,腿又弯不了,差点摔倒在地。

“哎哟!”一声响起,所有人刷地向她看来。

突然被这么多的目光瞧着,秦小良感到浑身如芒在背。

忙咳嗽了一声,钻进了一群宫女之中。

忠德殿前的沙漏沙沙作响,卯时初刻到了。

所有人全都到了。

秦小良在人群里好奇张望,发现这东宫的太监宫女少说也有上千人。

而如今自己,正是这上千人中的一员。

苏玉墨从忠德殿里弯着腰走了出来。

他行到众人面前,扯了扯嗓子道:“传太子殿下玉令。”

一声令下,在场所有人均都跪了下来。

“你们既入了东宫,可以蠢,可以笨,但是必须忠心。”

“若胆敢对太子殿下有半分背叛,只有死。”

秦小良跪在人群里,偷偷抬头望去,前头只有一个苏公公,忠德殿大门紧闭,并未见到半分太子殿下的身影。

她心中满满胀胀,一时分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

这个时辰,记得他以前就要起床练功了。

只是他如今武功全失,不知是否还会早起。

便是早起,也不会出现在此处的吧。

如今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像牛郎织女,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中间是寥寥星汉。

她也只能跟着一群宫女跪在一处,却连他的半分衣角都见不到了。

他说,入了东宫,唯有忠心,不得背叛。

她如今好像也成了这东宫的一个奴婢。

可惜她已经背叛过他了。

不过片刻,哪知苏玉墨大手一挥,道:“带上来。”

透着晨雾,众人瞧见一个瘦弱的小太监被几名长临卫押了上来。

“此奴恶胆包天,对太子殿下不忠,当场打死!在场所有奴才瞧仔细了,这就是你们不忠的下场!”

话音刚落,几名侍卫便将那小太监按倒在地,扒下衣裳来。

二话不说,便有人举起一根手臂粗的板子来,就朝下打了下来。

啪啪!那板子用力地打在臀部,声音沉闷吓人。

每一下都令在场的众人心头剧跳,生怕那样粗的棍子落在自己身上。

小太监在那杖棍之下,如一片破布烂裳,不过片刻,便被打得开了花,血水四溅。

他忍不住哇哇惨叫起来,在一声声吓人的杖刑之下又痛哭流涕。

秦小良瑟瑟地跪在地上,听闻那小太监的声音,突然震惊地抬起头。

那被按在地上打的皮肉分离的,不正是昨夜与她言笑晏晏的小少年郎,小石子?

那被按在地上打的皮肉分离的,不正是昨夜与她言笑晏晏的小少年郎,小石子?

小石子白净的脸已不复存在,口鼻都涌出血来。

忠德殿的石砖上,满是血迹。

他昨夜还活生生地,在灯下浅笑,说自己就像他的姐姐一般。

怎么今日,就要死在这乱棍之下?

他说小石子对太子殿下不忠,便要受此极刑?

秦小良忍不住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们口中的太子殿下是她认识的李辰舟吗?

他是那个她认识的,爱入骨髓的人吗?

那个名字,怎么突然如此陌生而可怕。

她豁然站起身来。

李辰舟静静地站在窗边,手中捏着一只深褐色的刻刀。

那只刻刀瞧着就锋利异常。

他却丝毫不怕被刀锋所伤,拿在手里左右玩着。

时不时地将那刻刀刺进身前的窗棂子上又拔出来,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看得一旁的谢传英心惊胆战,生怕殿下一个失手刺伤自己。

李辰舟却根本看也没看,一双眼睛只是透着窗户看向外面。

人群里的秦小良此刻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想必是恨死他了。

“去,按住她。”

他话音刚落不久,果然就见到人群里的秦小良刷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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