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铁树开花

◎这个世上,唯有她总是能让自己妥协◎

殿前一众的宫女太监早就被这血腥场景吓破了胆, 拼命伏地身子,生怕殃及自身。

尤其是一早刚从各处被调来此地的宫女。

她们原本激动无比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消化,却被眼前场景所慑, 许多人都吓得差点哭出声来。

秦小良歪歪扭扭地站起来,眼前一片血色迷雾。

她还没迈开僵直的腿, 便被人抓住了。

迷茫的转头, 发现来人正是昨日将她带出大理寺的人。

是李辰舟的人。

秦小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恳求道:“求你们停手,我想要见他。”

“求你带我去见他。”

她心中惶恐难安。

难道是他要报复自己, 所以拿这个小太监开刀吗?难道因为昨夜小石子与她多说了几句话, 对她照顾有嘉?

谢传英俊冷的脸上毫不动容,只是伸出胳膊, 拦在她的身前。

任由秦小良如何拉扯, 他皆如一尊石像一般巍然不动,一言不发。

不过十来棍下去, 小石子已被打得叫不出声音, 只是还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昨夜那偷偷递给她一块糕饼的少年, 已经瞧不出原本面目。

秦小良一地头瞧见身前人腰间宝剑, 咬牙一把抽了出来。

谢传英大惊,来不及阻止,发现自己的宝剑已经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秦小良将剑锋对着自己瘦弱的脖颈,咬牙道:“我要见他。”

她生怕这人不信, 手下用力,一道血线就流了下来。

谢传英瞳孔微缩, 心下大怒, 他们作为殿下的贴身侍卫, 就是死也绝不受任何胁迫。

对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他若是要夺回剑来不过是瞬间之事。

可他们曾经在鹿笛村里守了一日又一日, 他心里清楚,这秦家姑娘在殿下那里与众不同,分量非常人可比。

而且这姑娘一双巧手,使起刀来,又非一般女子可比。

思虑之下,到底不敢冒险行事,忙对身旁的人使了眼色,速速进殿禀报殿下。

秦小良被带进了殿里。

忠德殿又与昨日文华殿不同。

文华殿灯火通明,床榻座椅,皆是常居之地。

而她方塌进忠德殿的门槛,只觉得一股冷意透顶而下。

一股肃穆冷酷的气息冲入鼻端。

殿内没有染着烛火,有些黑。

她被人带着,穿过了两道深褐色的门,行到第三个门前,那门紧闭着,小太监却躬身退走了。

秦小良伸出手来,轻轻一推,那门便开了。

一点声息也无。

屋外朝阳初升,毫无温度的冬日晨光自窗棂子洒进殿来。

泄了一地的光尘。

秦小良被突然冒出的光刺得微微眯了眼。

模糊里便看见李辰舟正半躺在窗前的椅子上,浴着晨光,闭目休憩。

略显苍白的皮肤在光影下闪着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一身白色华服不染纤尘,繁复织纹在光照下熠熠生辉。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殿外的腥风血雨似乎与他毫无关系。

听见有人进来,他微微睁开眼睛,眸色在光照下看不分明。

殿里居然没有其他人。

秦小良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李辰舟清冷的目光自她的腿上一扫而过,薄唇微掀开了口。

“听闻你冒死也要求见孤?”

秦小良看到他睁开的眼睛里平静无波,满是陌生与上位者的疏离。

面前这人,似乎就是长得相像的陌生人。

她方要出口的话窒了窒。

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失去的声音。

“我。。那个小太监犯了什么大罪,你能不能放了他?”

“放了他?”李辰舟道:“对孤不忠的人,留着做什么。”

不忠?

“难道是因为我?只因他昨日对我照顾了些,你准备报复我?所以要杀他?”

李辰舟脸上带着丝嘲讽道:“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可你为何要活活打死他!你怎么突然变得这般残忍?”

“呵,你说我变得残忍?”李辰舟嗤笑道,“论起残忍,我可不及秦姑娘的万分之一。”

“不想今日秦姑娘对个陌生人倒是关怀备至,怎么原来你的狠心决绝只是用来对曾经深爱自己的人?”

秦小良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低了头道:“我。。我是我。只是你能不能大人有大量,放了他,或者就算要死,也给他一个痛快,也好过这般活活打死。”

李辰舟目光冷然,满目无情:“秦姑娘难道忘了,我一直便是如此瑕疵必报,心狠手辣之人,死在我手上的人命自己都数不过来。”

“况且,我生来便是天潢贵胄,中宫嫡子,天下人都该对我忠心。何况做了我的奴婢,只要生出背叛之心,便是死。莫说给他一个痛快,我恨不得直接抽筋剥皮,悬尸白日。”

这样狠辣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自他嘴中说出来,却如此云淡风轻。

秦小良讷讷地道:“那我呢?我也背叛了你,你为何没杀我?”

李辰舟一动不动,双目微眯。“我们到底相爱一场,总要留点情面。你便好好在这东宫为奴为婢,赎清你的罪过。”

她没想到李辰舟今日如此淡定地说出此话,说出他们曾经相爱一场。

这是不是说明,他真的放下了,再也不爱她了。

秦小良双腿微抖。

她想到昨夜里对灯浅笑的少年,他也许真的做了什么错事,可是他自小入宫为奴,步步身不由己。

便是真的十恶不赦,也不过是逼不得已。

“我如今也不求你放过他,只求你能给他一个痛快。”

“求我?”李辰舟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双手轻轻放着。

旁边桌案旁似乎燃着一炉香烟,飘飘渺渺,在光线下如云似雾。

“你凭什么求我?今日孤破列见你,已是你的荣幸。”

秦小良抖着僵直地腿,咬牙用力一弯便跪了下来,僵硬的膝盖砸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可怕的“啪”地一声,彷佛骨碎,令人牙酸。

“太子殿下,求您了,您发发善心,给他一个痛快吧。”

瞧见她跪了下来,李辰舟下意识想要起身,却突然反应过来,方欲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

李辰舟心中怒意大盛,一把扫过桌案上的香炉,金制香炉打在墙上变了形,里头的香灰撒了一地。

他一张略显苍白的脸血气上涌,咬牙道:“你的腿是不想要了?!”

门口听到动静的守卫立马进来,他血红着眼睛吼道:“滚出去!”

低头见她倔强的脖颈低着,面上泪痕清晰可见。

李辰舟抬起一直搭在身前的手,对着窗户外面轻轻挥了挥。

殿前正在执杖刑的侍卫立刻住了手。

一人抽出宝剑上前来,寒光起,不过一剑便将地上半生不死的小太监抹了脖子。

血水溅起。

秦小良透过窗子,窗外血腥的一幕尽收眼底。

看见小太监挺了挺身子便断了气,她原本挺直的腰背,到底落了下来。

李辰舟微闭起眼睛,周身冰冷。

这个小太监这样就死,真是便宜他了。

他昨夜受命带秦小良去浣衣所,刻意接近讨好探听消息,转头就要将消息就要递出东宫之外。

好在谢传英带着人发现及时,才未能得逞。

他是就是要她淹没在一众宫女之中,无人注意。

若是消息递出,秦小良被人发现,只怕她日后再无安生日子可过。

今日一早他唤出所有宫人观刑,不过是以儆效尤,一劳永逸。

让他们再不敢生出吃里扒外之想。

不过刑已经施了,谅这些人短期也不敢生出二心。

只是如今,看着面前秦小良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满脸茫然。

他心中怒意消褪,却变得格外寒凉。

他李辰舟自小到大,从不与受人胁迫,便是在西莽皇宫,步步危险,也自我行我素,桀骜不驯。

可这个世上,这个人总是能让自己妥协。

为了她,他可以放弃一切权利,自尊。

可她却只会为了旁人,放弃自己。

想到此,李辰舟愈发感到心中寒凉,再不欲与她多言,只是摆了摆手道:“如今你也如愿了,退下吧。”

秦小良拼命忍了忍就快要掉出来的眼泪,小声地哀求道:“你能不能,能不能放我出去,你身边使唤的奴婢成百上千,又不缺我一个。”

而且这些宫女各个貌美,姿态万千,你想要什么女人,随便招一招手,便也有了。

就像昨夜一般,谁不想成为太子殿下的女人?

李辰舟忍不住嘴角微扯,快要笑出声来。

“秦氏,你还真是得寸进尺啊!方才我已如你所愿,给了那奴婢一个痛快。此刻居然还想我放你出去?放你出去然后你远走高飞,像过去的五年一样消失无踪,自去快活?”

“我说过,我是瑕疵必报,心狠手辣之人。你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我必会讨回来。”

秦小良抬头定定地看着他道:“我刺了你一刀,你便十刀刺回来,我将你送上囚车,你也可以将我送去断头台,我对你做的所有事,你皆可以十倍百倍的讨回来,我绝无半句怨言。”

“只是。。只是。。”她忍不住又低下头去,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不想做这东宫的奴婢。”

我不想在这东宫,成为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奴仆。

成为这千万人之中,仰你鼻息,看你脸色而活的其中一人。

我也不想,在这冰冷的宫墙之内,整日里活在担惊受怕之中,不知哪天某个自己认识的人又将死于乱棍之下。

李辰舟,我虽然爱你,愿意毫不犹豫地为你去死,却不能为了你如此卑微地苟活着。

李辰舟盯着地上的女子看了许久,放在袖子里的双手攥紧,微微抖着。

他自然明白她的想法。

就像当年他一闷头逃离了这道宫墙。

只是如今。。

李辰舟感到腹部一阵绞痛,忍不住微缩了身子。

半晌抬头露出毫不到眼底的笑意:“原来你不愿,那可太好了!你该不会以为昨日我带你回来是带你来享福的?在这里好好呆着,有空不如多给自己祈祈福,多多忏悔。兴许有一天孤心情好了决定放了你。”

门外突然传来苏玉墨的声音:“回禀殿下,中书令蔡大人,侍书王大人,尚书令杨大人,并钦天监监正,礼部工部两位尚书,大理寺赵大人等几人,奉太子殿下令觐见,已经到明德殿候驾了。”

昨夜他发下旨令,命三省六部大半要员卯时初时三刻来见。

此刻天已破晓,又是新的一天。

李辰舟站起身来,跨步而去。

在途径秦小良身旁时微微停顿了下来。

“不想为奴为婢,便自个去想办法。”

“让孤看看你的本事。”

秦小良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座椅,呆了半晌,才爬起身准备离开。

却见苏玉墨带着人走了进来。

“秦氏,奉太子殿下令,传你回浣衣坊去,好好敷药,莫要瘸了残了,一辈子死在这里。”

说着将一罐子药扔了过来。

白瓷药瓶滴滴转了几圈,落进了秦小良的手里。

透着玉瓶,里面的香气隐隐有些熟悉。



天方亮起,迎着破晓时分,皇宫宫门在一声声打梆声声中一道道开了。

今日休沐。

可宫门口的金水桥外,却早就停满了一溜的轿子和马车。

只是车马里的人皆不露头,也不像平日里互相寒暄问暖。

宋王殿下一骑当先,早就带了人等在宫门外,不过宫门方开便急吼吼地入了宫。

皇帝早已经起身,此刻正在用早膳。

听闻宋王求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宋王红着脸方进殿来,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埋头哭道:“陛下,您要为儿臣做主!”

皇帝喝了口粥,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却止不住的笑意。

一反常态地招呼儿子来一起喝口。

宋王接了碗,自顾哭诉道:“陛下,儿臣府中好不容易有个知心可意的女使,一直跟在儿臣身边,可那东宫实在欺人太甚,昨夜竟带着人明抢,将儿臣的女使给抢走了!”

太子殿下招人侍寝的消息,不过一个时辰便传遍了皇宫内外。

而且听闻这女子乃是苏公公带人亲自去宋王府抢来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如此惊天八卦一时传得沸沸扬扬,众人皆道这女使大概是妲己转世,竟让一向不近女色的太子殿下给瞧上了。

而且这才惊觉太子殿下不只是断袖!自打山沽大人失踪以来,殿下莫说是女人,便是男人也没见再靠近。

此刻居然主动去抢女人了!

更不仅如此,听闻詹事府连夜将从不设宫女的东宫一口气配满了二百三十多名宫女。

这真是千年的铁树开了窍,东宫终于准备娶妃纳妾了!

原本各高门府衙早死了送女入东宫的心思,此刻消息传来,各家中有适龄女子的人家无不蠢蠢欲动。

太子殿下近年来地位愈发稳固,朝堂决策之事大半出于其之手。

这太子妃也必是未来中宫皇后,便是侧妃姬妾那也极可能未来主各宫嫔妃。

天放破晓,不光宋王急着进宫,各府在宫中能找上关系的全都扎堆进了来。

不过唯一令众人感到大惑不解的是,昨日皇陵案终审,太子殿下乃是主审。

折腾了一个多月,牵连了几十名大员,众人原以为身为主审的太子殿下必会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哪知当夜便专心于女色了!

这说明什么?

一则说明太子殿下对此事实在太过焦灼,不惜借女子发泄心中压抑与不满,

再者或者说明殿下对此案已是成竹在胸,势在必得,完全不需多费心思。

不管是哪种可能,此次皇陵案,太子殿下是不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抓几个小罗罗以儆效尤了。

皇帝听闻宋王的哭诉,皱了眉头道:“此事当真?你的女使当真如此合人心意,听闻长得还是个少见的尤物?”

宋王讷讷地道:“陛下严重了,不过确有几分姿色。”

皇帝转头看一旁的沈一奴。

沈一奴忙躬身上前,讨好地笑道:“陛下猜的不错,宋王那女使实在是少见的貌美,说句僭越的话,连奴婢这样的见着,都难免心动。”

皇帝听闻竟是罕见地大笑起来。

转头看看儿子,面露赞赏:“老四不想你成日在玄铁骑中厮混,胸无点墨膀大腰圆的,这看女人的眼光倒是不错。”

宋王面色一时胀得通红,不知陛下这是在骂他还是在夸他?

皇帝却喃喃道:“看来他平日里并非不近女色,乃是因为没遇着长得称心的,他的眼光也太挑了些,哪可能每个女子都长得那般。”

瞧着陛下心情好,沈一奴又卖乖道:“奴婢昨夜一刻眼都不敢眨,精挑细选的二百多名宫女一早已经送进东宫了。”

宋王不知两人在叽叽咕咕说些什么,不由放下碗来道:“陛下,能可得为儿子做主啊!”

皇帝点了点头道:“你府中长得这般姿色的还有多少?”

宋王张了嘴方要说没有了,不想陛下接着道:“不若都给太子送去,你已经妻妾好几个,儿女都生五个了,还要这些女子干什么。”

宋王一时无语,又恨恨道:“东宫若是想要大可来问儿臣,岂能派个奴才上门来抢?”

哪知皇帝听闻,突然沉了面色,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落了下来。

“东宫也是你叫的?他是皇太子,是君,你提到之时不面东作揖磕首也就罢了,竟连声太子殿下也不叫?哪里学来的规矩?”

宋王满面通红,一时语塞。

皇帝却没空理他,只是对沈一奴吩咐道:“太子脸皮薄,这种事他一定羞于启齿,你去东宫一趟,替朕去瞧瞧。若是他有意开府纳妃,我这个做父亲的总得为他张罗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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