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文德殿

◎我是高山不是溪流◎

李辰舟进殿的时候, 皇帝正斜歪在坐塌上,一旁沈贵妃跪坐在头边,正给皇帝揉着脑袋。

他不由一愣, 居然有妃嫔在此伴驾?

况且以往进殿,皇帝都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极少见到今日这般懒散形容。

屋里灯点的也少, 光线有些昏暗。

屋内地龙倒是开的热,不一时就有些微微出汗。

皇帝瞧见他进来了, 也只是随意一指道:“坐。”

沈一奴忙收拾了椅子出来, 李辰舟坐了下来,接了茶来慢慢喝了几口, 也不说话。

揉了片刻, 皇帝摆了摆手,沈贵妃这才下塌来, 规规矩矩下拜行了个大礼:“太子殿下。”

沈贵妃是宫中的老人了, 乃是南王生母, 母凭子贵, 在五年前升了贵妃。

如今已年近半百,发上一丝白发也无,面色红润饱满,算是保养得宜, 体态丰腴。

他们虽同在宫中,倒是不常碰面。唯有盛大的宫宴之时, 才可能远远瞧上一眼。

如此她行个大礼, 倒也不算突兀。

不过近年皇帝愈发喜欢招些宫中的老人前来伴驾, 那些刚入宫的年纪妃嫔们反而受了冷落。

瞧见沈贵妃的大礼, 李辰舟却也不起身还礼,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贵妃面上未露半分不豫,起身站在了一旁。

眼瞧着天已黑透了,沈一奴上前请示道:“陛下,可要传膳吗?”

皇帝坐在榻上瞧了瞧儿子一眼,点了点头。

不一时宫人鱼贯而入,在外间摆了一桌子的饭食。

可口的饭菜之香瞬间飘进了阁内。

皇帝当先出去落了座。

沈贵妃却对一旁的李辰舟笑道:“太子殿下,陛下为了请您来一起用膳,下午特意吩咐了御厨房,烧的都是您爱吃的菜。”

说着她便立在了皇帝身侧,为他布菜斟酒。

桌上不光摆满了菜,两侧还温了酒,此刻酒气四韵,飘散各处。

李辰舟轻轻坐了下来,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欣喜。

太子来此,并未带自己的宫人,侍膳的太监忙上前来伺候。

皇帝看也未看他,口中却道:“快吃吧,来的这么晚,身体可吃的消。”

一旁沈贵妃附和道:“殿下这几日身体不适,陛下可天天念叨着,寝食难安呢。”

李辰舟眼也未抬,举起筷子不过拈了片蚂蚁大的菜来送进了口。

过了半晌,皇帝道:“瞧你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想是恢复的不错。”

李辰舟将菜咽下之后方道:“还行,不过还是有些气虚,总不能太过劳累。”

不能劳累?皇帝忍不住怄了口气。

这些日子天天带着那女子四处跑的是谁?

一旁沈贵妃瞧出陛下的不高兴,便道:“太子殿下瞧着清瘦了许多,这几日雪下的大,天格外寒,殿下要格外保重身体才是。”

“旁边温着的是殿下最爱的青梅苏落酒,殿下不妨喝点暖暖身子。”

一旁的太监听闻,忙去斟了杯酒呈了过来。

李辰舟冷眼瞧了瞧那酒,自然知道她这是话里有话。

他也不说话,也不接酒,只是无聊地将碗里那片火腿夹得一丝一丝的,半天才吃上一丝。

他这般轻慢的态度,到底惹得沈贵妃面上有些难看。

她是南王殿下生母,南王行三,却是如今陛下的长子。

她作为长子生母,在这宫里自有一份体面在,便是陛下面前,那也是少有让她落了面子。

只是太子曾在宫宴上对德妃所行她也看在眼里,心里到底顾忌不敢招惹。

如今碰了两次壁,当即也不再多言,只是专心伺候陛下用膳。

皇帝却端起那青梅苏落酒,浅浅尝了一口便弃了杯道:“这酒滋味虽然不错,但到底不过是偶尔小酌之物,上不得大雅之堂,换了吧。”

“是。”一旁沈一奴忙将酒撤了下去,换了新的酒来,哪知要换太子这边的酒,他却摆手阻止了。

“陛下不喜,自可换去,但这酒恰是我的心头好,我如今身体不适不宜饮酒,但放在一边就是闻个味也是好的。”

皇帝忍不住眉头一皱,却转了话题道:“各府入京述职的已经大多快要抵京了,这些大臣许多带着家眷来京,此番朕着了沈贵妃,不日在宫中办场消寒宴。”

“这些人都是我朝中流之柱,世家旺族。朕年纪大了不爱热闹,一有热闹就头疼,你到时代朕前去招待一番。”

“好。”

皇帝一愣,不想他答应地这般爽快,反而好心道:“你平日里就不大爱出席这些宫宴,若是实在不想去,到时露个面也就罢了。”

哪知李辰舟却道:“既要办消寒宴不妨办的大一些,也别在宫里搞了,索性搬到香山皇家别院去,那里宽敞,景色又好又暖和,大家热热闹闹的。”

皇帝和沈贵妃一时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们可不相信这太子是真的热心这宫宴之事。

瞧见两人一脸狐疑之色,李辰舟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在皇帝面前一向冷着脸,此刻烛火之下,笑意漾满嘴角,竟叫皇帝看得眼睛一花,心中莫名一阵感伤。

沈贵妃却拿起帕子捂嘴笑道:“前些日子妾生辰,蒙陛下恩赐办了个生辰宴,赵家和李家明扬京师的两位千金也入了宫。妾左瞧一个长得水葱一般,右瞧一个像是玉做的似的,实在是一时看花了眼,恋恋不忘。”

“只可惜南王殿下早已成婚,否则真想让她们入了南王府去,做了自个儿的儿媳。”

“闹得这些日子妾辗转反侧,着实惋惜,不知这两个标志的小姐以后要便宜了谁去。”

“今日瞧见太子殿下这般形容,却幡然醒悟,当只有配了太子殿下,才不可惜了那些小姐们的品貌。”

李辰舟脸上笑容转瞬即逝,眼睛却如寒霜一般透着冷:“看来我这个太子也算是当到头了。”

皇帝一愣,没听明白:“你胡说什么?”

“我身为太子,一国君副,竟不知陛下何时续弦设了中宫?”

“朕何时立了中宫!?”

李辰舟目光在沈贵妃身上扫过,这才道:“不是中宫?那我怎么瞧着这位娘娘一副中宫的做派,不光要将南王妃做自己的儿媳,还关心起孤的婚事来了。”

皇帝瞧了瞧身旁的沈贵妃,皱眉斥责道:“你僭越了。”

沈贵妃一瞬间脸色惨白一片,盈盈跪倒在地。

她自恃是长子生母,又是贵妃,纵使在陛下面前也是有脸的人物,可此刻太子不过是在告诉她,她不配,贵妃再贵,到底不过是个贵妾。

主人家的婚事,哪有妾室置喙的份。

她一时忍不住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不敢落下来。

南王已三十多岁,她在这宫中煎熬了近四十年,也到底还是个奴婢。

皇帝瞧见她跪着,有些烦躁,索性甩了手道:“你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就别学这些矫情做派了,速速退下吧。”

沈贵妃退了出去。

李辰舟却似笑非笑地道:“秦姑娘陛下那日也是瞧见了的。我这几日还带着她在宫中四处走动,满宫的人都瞧见了,陛下难道不知?”

皇帝咳嗽了一声,道:“说实话她出生卑贱,朕实在是看不上,不过你既如此喜欢她,便是收了做姬妾也算了,只是这太子妃人选,朕。。”

李辰舟本也不想吃,此刻索性扔了箸,筷子落在盏碟之上,啪嗒一声。

安静的殿内,听得格外刺耳,在御膳上耍脾气扔箸?周边伺候的一众宫人吓得一个激灵,浑身狠狠抖了抖。

瞧见情势不对,沈一奴忙挥手将宫人全都赶了出去,自己也轻轻带上了门。

皇帝压抑了好多天的怒火此刻到底忍不住,沉目怒道:“混账!朕瞧你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一点规矩也不懂了!”

李辰舟道:“难道陛下要食言而肥?”

“朕已经允了你,还要如何?难道你还想要封她做侧妃,做太子妃?”

“朕现在就算要干涉又如何?你以为自己的婚事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你是皇太子,身上担着的是天下的责任!你以为如今国泰民安?那西莽,北域,哪个不是虎视眈眈,便是国内这些个大臣,哪个没有自己的心思?你不过回国才五年,根基不稳,唯有靠娶亲,与重臣联姻,才能稳固你的地位!

“况且这太子妃以后便是国母,要母仪天下便要端庄持重,难道你要娶一个那样出身的女子,什么也不懂,以后留着让别人耻笑?”

李辰舟嘴角微讽道:“我可不靠出卖自己的身体来稳固地位。”

皇帝脸上一阵青白之色,他此生纳了许多女人,大多皆是因为朝堂稳固所虑。

他此言难道不是在说自己靠身体巩固地位?

皇帝气地一把站了起来,甩了面前的碗碟,落在地上四分五裂,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真是混账!你便是这般与君父说话?!朕看詹事府的一众官员是要换上一换了,竟教导出这样的太子!”

李辰舟道:“我自小在西莽长大,哪里需要詹事府的教导?”

“而且我很想知道,我娘走了,你可有半点伤心?”

皇帝勃然大怒,他踩着满地的碎片一把抽出架上的天子剑来,刷地架在了太子的颈侧。

锐利的剑锋在烛光之下闪着寒光。

“朕不若杀了你这个不孝子!”

剑锋寒凉异常,在脖颈上贴着皮肤,如冰锥一般。

李辰舟眉眼未动半分,看也未看那剑一眼。

他定定地看着皇帝,身体微动,那锋利无比的剑刃立时割破了他一层皮肤,一丝鲜红的血顺着就流了下来。

“自我出生之日,就见多了这些刀锋剑影,今日若能死在陛下的手上,也算死而无憾了。”

他目中坚定,眼见着又要更进一步,皇帝大惊,手中剑哐当落了地。

他徒然地坐了下来,手中下意识去桌上摸索着,要去握只筷子,却没有摸到。

瞧着自己双手止不住的颤抖,皇帝连忙将手拢进了身侧。

自皇后离宫之后,他感到自己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甚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一天天的老下去。

他到底是心软了。

李辰舟脖颈的血落了下来,他掏出巾帕来仔细擦了干净,那伤口只有一条细线,不仔细看当是看不出来。

擦完血,他将巾帕随手扔进了一旁的碳炉,看着炭火摇曳,他到底不死心,还是幽幽地道:“我一直想知道,若是可以重来,您可会做不一样的选择?”

皇帝脸色灰白,哆嗦着嘴唇不言语。

他近年越多迷惘,感到心中空落落的异常难受。

便是日日进了后宫,还是不能填补心中失落之感。

李辰舟瞧见他失魂落魄却迷惘不解的模样,才知他在皇位上沉浮多年,或许早已经忘了什么才是爱。

他将地上的天子剑捡起,将剑锋上的一丝血擦了干净,这才又重放回了架上。

走到殿外,发现一圈的宫人,瞧见他出来,俱都跪伏在地瑟瑟发抖,显然被殿内方才二人的争吵声吓到了。

殿外果然已经下起了雪。

飘飘摇摇,天地万物一片洁白,寒冷异常。

不过片刻,皇宫重又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李辰舟想到自己的暖阁里,此刻秦小良想必已经做好了饭,正等着自己回去。

他紧了紧衣裳,准备上车。

不想突然感到袍脚一紧。

沈一奴跪在地上,一个膝行上前,抓住他的袍脚道:“太子殿下,奴婢今日斗胆求您,陛下近日头痛时有发作,夜夜不能安眠,还万望求您能够体谅一二。”

李辰舟低头,瞧见沈一奴目中泛着水光,恳切的看着自己。

他是自小服侍陛下的,李辰舟少时有记忆之时就整日里见到他站在皇帝的一旁。

平时沈一奴仿佛透明的一般,可只要皇帝招手,便又会立刻出现。

李辰舟皱了皱眉头冷声道:“放手。”

沈一奴闻言,不敢再抓,讷讷地松了手。

李辰舟招了招手,远处又返回来的谢传英忙上前来。

他低声吩咐道:“你且回去吧,让秦姑娘早点休息,今日不要等我了,她做的面我明早再吃。”

说着还未众人反应过来,便见太子殿下顺了顺袍脚,竟返身又抬脚进了殿去。

殿内一片狼籍,膳桌旁早没了人影。

方才还满是人的殿里,此刻静悄悄的。

李辰舟行了几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回响在室内左右回荡。

不一时,内里传出皇帝的声音:“沈一奴,他真是长大了,处处与我作对!你没瞧见他方才的模样,朕这些年真是将他惯坏了!”

“我难道还会害他?还不是为了他以后的路能好走一点!”

李辰舟停下脚步。

听到皇帝咳嗽了几声,又道:“但是方才瞧见他在烛火下的眉眼,那脾气拧巴的样子,当真与她像极了。”

皇帝叹息了一声,又不言语了。

有些话,就是烂在心里也不会说出口。

“可是有什么办法,他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又瘦了许多,连朕也不得不顺着他…”

“不过说实话,朕的眼光确实不错,这几年他在朝上,可比我强多了。”

“朕瞧着那帮老奸巨猾的,还不是被收拾的服服帖帖的,见到他竟比见了朕还要乖顺。”

“那一大帮子朝廷大员说杀就杀了,还没出什么乱子,曹家那倚老卖老的老舅舅,以往动不动就来寻朕哭诉,如今是提也不敢提要入宫的事了。”

皇帝说到此处似乎有些得意,语音都高了许多。

李辰舟有些好笑,原来他平日里对自己横眉冷眼,上月还为了自己一点情面不讲就杀了他曹家表兄,闹了几天的脾气。

不想背地里倒觉得自己杀的好。

李辰舟故意加重了脚步,抬步进了暖阁,瞧见昏暗的烛火下,皇帝正歪在塌上。

烛火投下大片的阴影,面目在灯影里一片黑暗看不清楚。

他听到声音不对,抬起眼来。

瞧见儿子长身而立,居然去而复返了!

皇帝大出意外,却冷声骂道:“你这个逆子回来做什么!是还嫌气朕气的不够?!”

李辰舟撩开衣摆坐在塌前的椅子上,脸上一片平和。

“这屋里炭火烧得太旺也非好事,陛下总要出去,这一冷一热温差极大,容易不适。听闻陛下这些天头痛不止,日日睡的不好?”

他居然对自己嘘寒问暖,皇帝一时不适应,沉着脸怒道:“一定是沈一奴那个奴婢多嘴!”

“陛下何必生气,您虽贵为天子,但也是肉胎凡身,身体偶有不适乃人之常情,难道这些连我也不能知道?”

皇帝转了话头道:“你回来做什么!”

李辰舟却笑道:“怎么办?外面下了好大的雪,我想走一时也走不了。”

皇帝抬眼瞧他穿得单薄,脸色雪白一片,愈发显得整个人瘦弱可怜,不由骂道:“跟着你的人呢?不知道多带些衣裳!”

“就是没个贴心的人照应你,那帮子太监侍卫,哪里懂伺候人!”

李辰舟挑眉故作不知道:“我瞧着您的沈贵妃倒是会个伺候人的,想必陛下的头痛症缓解了不少?”

皇帝一窒,沈贵妃一手推拿之术确实不错,可也不过是缓了一时。

况且她每日里靠近自己,总要为自己那儿子不忿,想要为他谋些实职。

南王为长子,但是为人心胸狭隘,瑕疵必报。

自打太子立了辰王,他心中不忿,连入宫都少了。只是皇帝寂寞,总想找个人做个伴。

李辰舟道:“您后宫美人三千,前朝又联姻无数,可解了诸多问题?”

“我知道,世家门阀从史以来,便喜欢搞联姻那套,几个家族绑在一块,同气连枝,便是皇族也不能例外。”

“就如曹家是您母家,这些年您觉得他们对您助益几何?”

当年曹家确实助了皇帝登上皇位,只是皇帝登位之后,曹家自恃为国舅府,行事每多霸道,愈发猖狂。

皇帝顾念着昔日情分,又是母舅府邸,虽然头疼但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帝却道:“你莫往旁门左道上引。这些年,若不是有着这些人的支持,你以为朕能这般安稳?”

李辰舟道:“那又如何?陛下,我虽身于皇室,如今又成了皇太子,虽然不是我所愿,但既已经踏上了这条路便绝不会回头。但我要做的与您不同,我绝不会被权势裹挟,做许多身不由己的事。”

“我李辰舟此生要做那高山,便绝不会随波逐流,我要在高峰之巅俯视世间一切平庸。”

“我只要自己够强,便是没有妻族没有母族的助力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与群峰之巅俯视平庸的沟壑

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我站在伟人之肩藐视卑微的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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