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游宴

◎丢了可惜,请送于太子◎

有个孩子?

秦小良埋着头, 连耳朵根子都红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众人一愣,不想他如此直接。

一时更是好不避忌,白家夫人笑道:“不知太子殿下喜欢什么样子的姑娘?现在可有心仪的?”

李辰舟却站起身来, 慢慢往前走,他步履轻盈, 身形瘦削, 此刻行动起来却衣袂带风。

他直走到秦小良面前,方蹲下身子, 一双眼睛黑黝黝的, 声音却是对着众人:“诺,这不就是吗?”

众人一惊。

只听杯盏跌落之声响起。

秦小良坐在座位上, 瞧着他一脸认真, 一时脑袋嗡嗡作响。

他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不就是吗?”

是什么?是自己的心仪之人。

她一时心跳如擂鼓, 满室皆空明, 唯有面前这个男子蹲在身前, 一双大掌包裹住她的手, 对着众人道,这就是我心仪的女子。

两人旁若无人地看了一会。

突然门帘微掀,久不露面的沈贵妃出现在门口。

她自那日被斥责之后便再未露面,此次低着头朝着里面福了福:“太子殿下, 已近午时,请问可否置膳了?”

“在外的人可回来了?”

沈贵妃道:“皆回来了。”

李辰舟松了手, 站起身来道:“既如此, 时辰不早了, 便摆饭吧。”

香山别院此次消寒宴, 沈贵妃从宫中调了许多宫人来, 听到摆饭的指令,一时宫人捧着食盒流水一般出入,很快便在畅香阁摆满了菜品。

寒冬腊月,畅香阁里温暖如春,人虽多,味道却不难闻。

内外不过一道纱帘子遮着,男子们全在外间,而女眷们坐在内间。

中间一层薄薄的帘子,隐隐绰绰的,并挡不了外间的声音。

秦小良跟着宋王妃,寻了一处坐了。

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席。

一时瞧着自己桌案上摆着几只白如玉的餐碟和碗筷。

左手边是一盅甜品,瞧着色泽如玉,点缀着些红果子。

右手边的碟子里摆着两只樱桃大的圆圆的肉,瞧着红艳艳的,不知是什么做的。

桌子中间却放了些杯盏,里面晶莹的果露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秦小良想,瞧着好看,只是这分量也太少了一些,一口一个便吃完了,这能吃的饱吗。

四处打量一番,这才惊觉,不知是刻意安排还是巧合,从她此处,居然发现那帘子露了个缝隙,恰恰看到远处的李辰舟也正自坐着。

李辰舟转过目光来,也自然瞧见了她。

他容颜依旧,笑了笑,举起手中杯盏,而后对坐在下方的众人道:“诸位一年辛苦,今日孤代陛下行此宴,与诸位共乐。”

说着抿了一口杯中火红色的果露。

一时席下众人举起杯来起身,就要跪下行礼。

李辰舟放了杯笑道:“这是私宴,这些礼数也便免了,坐吧。”

众人也便举杯饮了。

秦小良也跟着站起身来,饮了一口,酸酸甜甜极是好喝。

随着太监的一句开席,今日这午宴便开始了。

秦小良偷偷瞧了瞧旁边的各位,发现众人已经开始举箸吃饭,这才跟着也拿起筷子来。

好在今日是分食,各人只看着自己面前的东西就成,她又坐在前头,更是无人注意,吃起饭来就放开了许多。

她小心拿起勺子挖了口甜品,不知是什么做的,入口即化,实在是美味异常,忍不住一口吃了干净,

她这些日子跟着李辰舟在东宫吃饭,菜色却与今天的大不相同。

突然听到外面李辰舟道:“这道雪燕啄玉是香山此地独产的,也就每年这个时候能吃上一口,众卿觉得味道如何?”

原来是本地特产!

秦小良坐在里面也忍不住连连点头。

只是旁边这红色的肉却也有些甜甜的,不大吃得惯,吃了一只便默默地放到一旁。哪知突然便有宫人上前来,收了桌上左右菜盘,重又上了两道新的菜品。

秦小良这才知道这菜是要一道一道上的。上了新的,老得也便撤了。

只是那肉还未吃完,扔了实在可惜,她忙一把拉住道:“这个先留着。”

那宫人低着头应了声“是”,便又放了回来。

不想新的菜品方上桌,另一个小太监又飞快地跑了来,手中端着一盅方才的甜品。

“太子殿下命奴婢送于姑娘尝尝。”

说着放下那甜盅便退走了。

秦小良一抬头,却瞧见李辰舟在与其他人说话。

她左右瞧了瞧,发现应该无人注意,遂开心地收了下来。

不一时,那小太监果然又来了,此次送来了是一盏金丝酥雀,正是她平日里爱吃的。

小太监方要撤走,秦小良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将桌上方才浅尝了一口的红色肉递给他道:“这个樱桃一般的肉我不爱吃,但扔了实在可惜,你帮忙拿给他可以吗?”

那小太监一愣,脸色都有些发白,嘴唇哆哆嗦嗦的到底也没说出个字来。

他埋头接了碟子来,双手捧着便退走了。

不过一会,秦小良见那小太监埋着头跪在案旁,将那碟子肉递送了过去。

李辰舟似乎问了句这是什么。

那小太监惨白着脸回话,而后极快地往这里看了一眼。

秦小良便知道是在说她了。

果然李辰舟朝她看了过来,很自然地拿起筷子一口就将那樱桃肉给吃了。

这些天他们一起吃饭,秦小良偶尔遇到不爱吃的,也不想浪费,总是送到他的碗里去。

只是今日两人隔的有些远,实在有些不便。

不一时,宫人们端上来一碟子红色的虾,神奇的是这虾居然跟拳头一样大。

席间有人道:“此乃东海之地所产之海虾。”

秦小良第一次见这么大一只虾,表皮鲜红透着油光,一时竟不知从何入口。

她抬起头来,却见李辰舟已经挽起袖子,徒手抓住了虾,开始剥壳。

那大虾在他手中,不过几个翻转,便成了一截白生生的虾肉,瞧着好不诱人。

她方要学着他的样子,却见他将虾肉放到一旁的碟子里,并没有吃,却略微转头看了看旁边。

一旁小太监立刻跪在一旁要取过碟子,李辰舟似乎与他说了什么,他忙点头应是而后飞奔着走了。

不过片刻,那碟子剥好的虾肉便出现在了自己的席上。

秦小良错愕抬头,发现李辰舟已经就着太监捧来的水在净手。

小太监此次却没有飞奔着走了,而是跪在一旁低声道:“太子殿下说,此物寒凉,姑娘此时身上不爽利,尝尝鲜就成。”

听到身上不爽利,秦小良刷地一下面色血红。

她今日确实方来了月信,而且她这一向也不大准时,今日一直避着他并未和他说,他怎么知晓了。

说到这个她不由想起之前的尴尬事。

文化殿里一个宫女也无,她方来月信那日,又不敢与旁人说,遂躲着一众太监,想要在宫里寻个宫女。

只是她在东宫里鬼鬼祟祟的行为却被长临卫给发现了,立刻报送给了太子。

李辰舟立时赶了回来,不光带了个太医,还带着一个大箱子。

只等太医走了,他方打开那个大箱子道:“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便每样都给你带了些。”

秦小良勾头一看,羞得险些晕过去。

李辰舟却一脸认真地道:“此事我不太懂,也是问了宫里的嬷嬷才知道一些,应该够了吧?还需要些什么?”

“你。。你去问嬷嬷?”

秦小良想到他都问了些什么,不由更是面红耳赤。

李辰舟却脸皮厚的很,似乎没有羞怯之心,转身就吩咐身边的人,饮食及住行上要格外留意。

尤其太医说的,在这期间膳食忌一切辛辣刺激之物,要清淡丰富一些。

连带着他的饭也跟着清淡起来。

只是他这番一行动,整个东宫都对她的小日子了如指掌。

想起来就感到没脸见人。

此刻他们在席间做的再不张扬,可也没有避着旁人。

众人只见那小太监一刻不得闲,在内外两张桌案之间奔走。

时时从太子殿下桌案上捧着碟碗送进来。

显然送进来的皆是此女爱吃的,而没想到的是,此女竟将自己桌案上其他的又递送回去。

众人虽埋着头吃饭,可全部心神无不被此吸引。

这女子如此做派,在这些世家女子眼中,实在是逾矩之极,先前立的一些好感,所剩无几。

沈贵妃自上次被太子殿下训斥,一直避着宫门,眸中异色一闪而过。

她脸上微微露出笑意,自席间站起身来,走到帘边朝外微微福礼。

“今日陛下设此消寒盛宴,又有太子殿下亲自坐席,如此盛事,妾此处几位千金愿献些曲乐为此盛宴增彩。”

台下诸人拍手称好。

李辰舟坐在那里,却埋头专心在对付碟上一只鱼,其中偶或有些小尖刺不易发觉。

瞧见太子殿下未出声反对,沈贵妃拍了拍手。

席间便有一女子盈盈而起,秦小良转头望去,那女子眉目如画,身段温柔,今日盛会却穿着素雅,又显一身的端庄之态,实在是叫人挪不开眼睛。

她伸出玉般的手轻轻掀开帘幕,婉约的声音自外间传入。

“小女为太傅赵青阳之孙,今日得幸参此消寒盛宴,小女愿以一曲《云门》为太子殿下祝兴。”

说着便有几名宫人在下首安置好古琴。

秦小良不懂琴,却从琴音之中听到杀伐壮烈之声,引人进入一片浩瀚战场。

她惊讶地合不拢嘴,实在不曾想到,瞧着如此纤弱娇嫩的女子,手下竟能弹出如此震撼人心的乐曲。

其他人似乎对此有所准备,却还是被此云门曲所震慑,一时席间鸦雀无声,唯有那女子指尖跳跃挪移。

李辰舟剔完鱼刺,将鱼肉命小太监送进帘内。

这又洗了洗手,才抬起头来。

恰恰对上了台下那赵家千金的双目。

那双目之中盛着星子,在殿内烛火之下,闪着光。

遇见了他的目光之下,慌忙低下了头,指下琴弦都有些乱了。

这赵太傅府上嫡女,他耳闻已久,很久以前皇后就欲将其许配给自己,记得她好像那时候不过十四五岁,还亲自去了苍阳府寻人,后来被山沽撵走了。

不想如今二十来岁,还未嫁人。

不想这身姿瞧着长得盈弱,指尖下却有雷鼓山川之声,确实让人印象深刻,难怪当年能入了皇后的眼。

皇后。。李辰舟想起自己的母亲,记忆中已经模糊了的将门之女。

自己当年的武艺启蒙全是她亲手所教。

只是她离了宫后,便也失了消息。

其实哪里是失了消息,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台下赵太傅瞧见太子殿下看向自己的孙女,目现异色,一瞬也瞬地盯着,忍不住捋了捋颌下胡须。

赵家千金一曲终了,起身福了福,台下一众热烈的掌声及赞叹之声。

更有文人忍不住出诗相和。

她微低着头,却未等到上首太子殿下出声褒奖。不由一愣,约略抬了头,瞧见太子殿下怔怔的。

沈贵妃提醒道:“太子殿下。”

李辰舟回过神来,不过挥了挥手说了句“赏”,便让她下去了。

赵家千金面色一白,盈盈一礼便退了回来。

只是帘幕之内,秦小良瞧见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台下女子,目中露出自己看不懂的神色。

她感到心头一酸,埋下头拨弄着碗里的鱼肉,却吃不下去。

自己与那女子比起来,实在是差了太多,若是换成自己,也想要选那样夺目耀人的女子,出身好,长相好,手上琴艺也好。

当真是让人艳羡。

李辰舟挥手让人退下,忍不住转头看向内间。

却见秦小良埋着头,只一颗黑黑的脑袋搁在案上,手下筷子在拼命拨弄,却一口也未吃。

他一愣,知道方才自己的失神一定让她误会了。

忙遣了身旁小太监给她送菜。

哪知秦小良接了菜,并不像先前一般,总要与自己看上一看,笑上一笑。

只是此刻却埋着头一动不动,显然是生气了!

李辰舟一急,自席上站了起来。

正在下首献剑舞的段尚书家的姑娘一愣,手中长剑不自主停了。

席上众人也忙站起身来,一时哐哐的响声。

一旁服侍的苏玉墨忙道:“太子殿下要些什么,奴婢去为您取来。”

李辰舟却不理他,撩开衣摆,自顾从上首走了下来。

众人不知他要寻些什么,纷纷面面相觑,却见他走下台,脚步不停,掀开帘幕,一把进了隔壁女眷们的席。

女眷们一惊,纷纷也站起身来行礼。

李辰舟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秦小良的案桌旁边。

秦小良还自顾沉浸在自伤自哀里,哪里注意到席间的变化。

却突然感到肩上一沉,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却碰上李辰舟那张大大的脸。

他蹲在案桌旁,将下巴隔在桌案上,正双目炯炯的瞧着自己,那模样看着怪有些可怜的。

秦小良脑海中立马跳现出一只可怜小狗的影子。

瞧见她抬头,李辰舟却笑道:“你难道是吃醋了?”

秦小良淡淡地,装作无所谓地道:“我哪有啊。”

“那你怎么不理我?”

“我哪有不理你。”

“你方才分明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在埋头吃饭。”

李辰舟却笑的更开心道:“不知为何,瞧见你这幅模样,我心中却愈发欢喜。”

“为何?”

“你能为我吃醋,我自然欢喜。”

秦小良白了一眼,酸酸地道:“我能吃什么醋,我本来就比不上人家。。。”

李辰舟将下巴抬起来,身手摸了摸她的发顶道:“这世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有你比不上的人不是很正常,连我也有许多比不上的人呢。我找媳妇又不是要找天下第一厉害的媳妇。”

“你惯会花言巧语。。”

“我方才没有瞧她,真的。”李辰舟举起手来,“你才是我眼中这世上最漂亮的女子,真的,我发誓。”

秦小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心中的一点阴霾也烟消云散。

怎么办,这世上总有自己招架不住之人,脸皮厚起来什么样的话都可以睁眼就来。

只是突然反应过来此刻处境,她僵硬着脖颈,已经不敢四处去瞧。

却也感到蜂拥而来的灼灼的目光,紧紧地贴在背上。

李辰舟哄好了媳妇,这才站起身来,瞧了瞧这一屋子的女眷俱都低着头。

“我大新的朝臣能心无旁骛为国出力,全靠众位在座的在背后鼎力相持,是你们撑起了我大新一半的朝堂。你们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说着他接过苏玉墨递来的果露,举杯道:“今日孤便代陛下敬各位在坐的女豪杰。”

得他如此言语夸赞,席间女眷颇受感动,她们一直默默在宅间操持,第一次听人肯定来她们的付出。

外间朝臣们听闻,也纷纷起身敬酒。

一时宴席又恢复如常。

宴席直进行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散了。

男女两间各自散去。

众女眷又相携着去了内间喝了会茶,歇息了一会,又热烈地交谈了一番。

只是此处赴宴带给她们的震撼太大,时不时偏头去瞧那假装无事发生的女子。

秦小良跟着明月郡主,又开始捣鼓上午的点茶工艺。

王疏桐却拉住宋王妃的衣袖道:“姑姑,方才听闻他们下午要走马球,马上就开始了,我想去瞧瞧。”

不想这话被沈贵妃听见了,她倒先开了口:“这马球确实不错,你们姑娘家的感兴趣都去瞧吧,我们几个便不去了,年纪大了,受不得那么激烈的场面。”

王疏桐兴奋地道:“好耶。”

这马球是他们最喜欢的活动,甚至其中有几个女子还是其中的高手。

沈贵妃又道:“只是此处虽是别院,但到底是皇家宴会,身份体面皆不可失,尤其男女大防当为首要紧之事,虽是一起看马球,切要记得洁身自好,莫要仗着宠爱失了分寸,徒惹旁人笑柄。”

众女眷点头应是,她们自然知道贵妃娘娘这是意有所指,全都下意识地去偷瞟一旁的那秦姑娘。

却见她满心思都在碾茶之上,也不知入了心没有。

宋王妃也起身听训,闻此言默默看了看一旁的秦小良。

这姑娘一时似剔透一时又似有些愚钝,让她一时也分不清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只是宋王与太子殿下一向关系紧张。

只是她明白,就凭宋王那脑子,哪里是太子的对手。如今能好端端的在这,不过是太子不屑于他为难。

今日她既受了重托,定要将她好好带着,为此谋得太子跟前的一点情份,日后万一用的着。

她福了福道:“贵妃娘娘放心,这些个姑娘都是明事理的,切不会失了分寸的。今日难得出来一回,就让她们玩的尽兴些也无妨。”

沈贵妃瞟了瞟她,未置可否,转头对南王妃道:“你一向稳重,便由你带着她们前去。”

南王妃点头应是。

南王妃便带着屋内许多女子,一起结伴着往外走。

秦小良也放下东西站起身来。

她可不想一个人呆在此处,尤其上首坐着的那位贵妇人,瞧着珠光宝气,面目慈和,却让她有些不喜。

宋王妃瞧见了,到底有些不放心,想要跟着她一起去。

沈贵妃出声道:“简之,你是最擅这内院帐薄统筹之事,今日本宫受陛下命办此消寒宴,一直战战兢兢生怕出错,你且帮我理一下帐薄如何?”

宋王妃一时不知如何拒绝,只能面露为难道:“妾受太子殿下之托,要照看秦姑娘。”

一旁南王妃失笑道:“此乃皇家别院,她又是太子殿下心尖尖上的,难不成还有人敢吃了她不成,你也忒小心了些。”

贵妃娘娘瞧见她坚持,淡淡地摆摆手道:“你不愿那便算了,还是云茵留下来。”

南王妃对自己这位夫君的生母,真正的婆婆一向是百依百顺,忙点头应是。

瞧见如此,宋王妃也不好再拂了面子,只好叮嘱秦小良道:“我派两个嬷嬷跟着你,若有什么事,只管让她们来寻我就是。”

秦小良点了点头安慰她道:“不妨事的,姐姐放心。”

乍从烧着炭的屋子里出来,外面的料峭寒气立时激得众人抖了抖。

她们穿裹着头脸,一边笑闹着,便在一群宫人的带领下找到了远处的跑马场。

秦小良瞧见这传说中的跑马场,忍不住倒吸口冷气。

这跑马场太大了,却在四周高处设了看台,坐在看台之上,却将其中又看的清清楚楚。

此刻那马场之中已经有了许多人,骑着马在场中驰骋,人人手中皆那着跟胳膊长的棍子,正追着场中一只藤球。

片片尘土在地上飞扬而起。

这传说中的马球已经开始了。

午后的冬日阳光热烈,跑马场四周高墙围起,一点严寒之气都透不进来。

只是前些日子下了雪,周围的草木屋檐之上还盖着皑皑白雪,只是场中的人却已脱去了厚重的衣衫,只穿着略显单薄的利落装束。

便是如此,却还是感到这些人的发顶似乎已经蒸腾出氤氲水汽来。

秦小良到的时候,发现场边已经做了许多人。

而远处的正中的屋檐低下,一张椅子还自空着。

秦小良立马知道那是留给他的,他还未来。

不知此刻干什么去了。

不一会,却见李辰舟在一帮人的簇拥下往这里走来。身旁众人皆落后半步,他身形颀长,迎着光,微微低头听身后一人讲话。

他身后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瞧了瞧场中,略微皱眉道:“怎么言喻那小子今日也入了场,实在是太过放肆,他身为长临卫统帅,保护太子殿下安危才是首要之事,臣教子不严,定要好好罚他。”

李辰舟笑道:“是孤让他去的。他常年跟着我,办事勤谨得力,却要神经一直绷着,今日好不容易有了空,还不好好放松一番。”

左思明陪笑道:“太子殿下太抬举他了。能为殿下效力,是他的福气。”

“你素来爱马,近日孤又得了匹北域良驹,明日送你瞧瞧。”

左思明一喜,谢了恩。

李辰舟道:“这良驹确实难寻,你这几年在改良军中战马之事上孤瞧着倒也是颇有成效。”

左思明忙道:“全靠殿下这几年给的各地良驹。”

李辰舟却转了话头:“听闻早间你们去琉璃河里钓上来不少好东西,孤竟错过了。”

听闻提到此事,左思明心下一惊,笑道:“南王殿下是此中高手,那鱼大多是他钓的,其他的新进学子们从未见识过冬日野钓,不过是陪着看看。那琉璃河冰层浅薄,臣怕出了什么意外,因此带着人护着。”

“嗯。”

李辰舟嗯了一声,又道:“只是席后怎么一直不见南王和宋王?”

身后另一官员禀告道:“回太子殿下,南王殿下带着宋王殿下并一些人,说是要将晨间所钓之鱼一部分发回宫里去送于陛下尝尝,一部分立刻烤了,送于太子殿下品鉴。”

李辰舟失笑道:“这刚散席,哪里还吃的下。等发回宫里了,你让南宋二王速速来此。这马球场上,宋王可是个高手,今日没了他,可要失了多少精彩。”

“是。”

李辰舟抬起头,一眼看到了正站在远处的秦小良,立刻脚下一拐弯,抬脚往此处来。

他走上前来,二话不说便抓过她的手来,果然触手冰凉一片,不由变了脸色。

“此处风大,怎么就傻站在这里。”他说完转头一瞧,没见到宋王妃,只有一旁宋王妃派遣过来的两个嬷嬷跟着,心中知道大概是叫沈贵妃给绊住了。

那两个嬷嬷一惊,忙上前来磕头行礼。

李辰舟对她们不知为何很是不喜,冷了声音道:“此处用不着你们了,且回去伺候你家王妃去吧。”

那两个嬷嬷忙磕头退了下去。

秦小良道:“没事,我身子硬朗的很,你难道还不知道?”

李辰舟却将她往里面带道:“你的身体我可比谁都清楚的很。”

秦小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只当没听见。

李辰舟带着她在一处僻静处坐着,又命人立刻烧了炭,热了茶来。

秦小良忍不住道:“这冬日就该在外头冻上一冻,这整日里炭火烤着,虽然暖和,可人都蔫蔫的了。”

“秦姑娘说的是。”李辰舟忙又命人撤了炭火,将四周的帷幕全都打了开来。

一时暖阳照在进来,还没有风,当真是晒的人浑身说不出的舒适。

他却将一个热手炉子塞了过来道:“只是你今日身子不易受寒,晒一会儿太阳也就罢了。这炉子你捂在肚子上,莫叫寒气入了体。”

对于此事,秦小良还是羞于启口,只是默默接了来。

不一时,宫人传报南宋两位殿下来了。

话音刚落,果然瞧见两位亲王气态雍容,贵气十足,一前一后往此处行来。

两位亲王行到屋子外面不远处便停了下来,目光快速地自秦小良面上扫过,而后抱拳弯腰行礼:“太子殿下。”

李辰舟坐在一侧,看向两位哥哥,抬了手道:“听闻南王今日所获颇丰,实在让人羡慕。”

南王三十多岁,面上已有些发福,却难掩威严之气,闻言只是略一抱拳道:“太子殿下谬赞了,臣所行的只是些雕虫小技。”

“嗯,”李辰舟点头道,“这垂钓讲的是耐心和眼力,非此二者俱佳者不能成。”

南王瞧向上面,那秦姑娘已经自觉地远远地离了段距离。

他嘴角微扯道:“臣一早听闻太子殿下今日带了美人前来香山,想必便是这位?”

“这位美人瞧着当真有些特别风致。与一般闺秀不同,难怪入了眼,招了太子殿下的喜爱。”

瞧着一帮人来,秦小良早站到了一旁,只是此间没有隔间,她无处可躲,只能尽力站的远些。

不想那人说着扫向自己的目光冷冰冰的,嘴上夸着,那目中却又全都是不屑一顾,彷佛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个物件一般。

李辰舟道:“孤听闻你是一道带着许多今年新晋的学子。这倒让我想起一事,前些日子工部上报说各府多地学堂年久失修,许多学子只能睡在漏风的草庐里学习睡觉。孤那时命你督办此事,不知进展如何了?”

下首站着的多人一愣。

今日消寒宴,他们原本几次想要趁此机会奏报些朝堂之事,皆被太子殿下以今日玩乐不涉朝堂给打发了。

不成想此次又主动提问起来。

南王面色一时青白交加。

他是皇帝长子,自负才能不输这个弟弟,却只是因为庶出的身份,自小各处就被压上一头。

如今居然让他去办什么修学堂之事,分明是不敢将要事发给自己来办,才拿此等细枝末节之事来打发自己。

如今好好的消寒宴,却又来问此等小事的进展。

分明是让以强压人,给自己找些不痛快。

可太子问了又不能不答。

南王低沉了双目,抱拳行礼道:“学堂之事纷繁复杂,这天下之大,学府众多,银钱却有限,这朝廷出钱修谁不修谁,便是修了要修成个什么程度,皆要一一考量,臣打算先拟个章程出来,待陛下及太子殿下过目之后,再行动手…”

李辰舟打断他道:“就是说这修葺之事尚未开始?”

南王面色一片紫胀说不出话来。

李辰舟道:“修葺学堂为国选材乃朝廷头等大事,孤信任你交予你来办。不想这许久居然还未开始,实在是叫人大失所望。南王殿下的雕虫小技看来要好好精进一番方成。”

此言一出,满堂具静。

底下众人心中忐忑不知发生了何事,这太子殿下方才还言笑晏晏,怎么转眼之间就面色冰冷要发难人了?

这直白的训诫弄的南王颜面大失。

按理此时南王也该下跪请罪了,可是他却梗着脖子站着,一声不吭,面色阴沉似水。

李辰舟不以为意,又道:“你是孤的兄长,又是陛下长子,不管是陛下还是孤,还要多仰仗于你,以后还望你多用心一番。”

一旁宋王帮腔道:“太子殿下,三哥为朝廷之事已经日夜操劳,臣瞧他…”

话还未说完,却已被李辰舟摆手打断,他转而指着马场对着宋王道:“孤一直听闻宋王殿下乃马球高手,不若待会下场试试,给孤瞧瞧。”

这说话语气,实在令人恼火。

宋王也上了火气,抱拳道:“我大新以武立国,朝廷上下一向崇尚武力。太子殿下又箭法如神,百步穿杨,想必这马球更是如小儿嬉戏。臣斗胆请太子殿下下场一试,让我等一览殿下的风采。”

太子当年武功卓绝,只身可飞攀星楼,如今失去武力之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在场都是朝廷重臣,自然知晓一二。

且自他失了武功,众人见他皆如此刻一般安安静静坐着,连马也未见他骑过。

这马球说来也是有些凶险的游戏,他若上场,保不准受点伤。

今日宋王有此一议,保不齐是想做些什么。

旁边左思明方要来拦,却见李辰舟自椅子上立起身来。

整了整衣摆笑道:“这提议不错。孤多年未曾活动筋骨,今日我们三兄弟,便在这马场上一决高下。”

他说罢大手一挥,拦住了几个要相劝之人。

众人无法,只得立时前去准备。

太子殿下要下场打球,马场上立时被清了干净,趁着准备的间隙,一众宫人上前将地面平整。

李辰舟走到秦小良身边,笑了笑道:“你待会可要好好瞧瞧我的风采。”

秦小良有些担忧,她看了这半日的马球,也算是看出些道理来,这样的活动若是以前她丝毫不惧,可是此时他身子骨瞧着这般弱。

若是落下马来或是被别人打着了,可如何是好。

李辰舟拍了拍她的手道:“别担心,这只是个游戏,又不是上战场。”

“你难道还不相信我的实力?”

秦小良道:“你不要逞强,输了便输了,可没什么大不了。”

李辰舟笑道:“说这么丧气的话,我就算想输,只怕还没那么容易。”

言喻已从场中撤了回来,顶着一头的汗上前,跪地抱拳道:“臣愿为太子殿下先锋。”

一旁谢传英也想上场,却被李辰舟阻止了:“你留下来照看秦姑娘。”

秦小良一听,感到谢传英的眼神都有些幽怨起来。

她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道:“你还是带着他吧,不然我怕他手痒的难受。”

李辰舟便也不再坚持,点了点头。

不一时,他就换了身火红色的衣裳,骑着一匹高头白马出现在场上。

那夺目耀眼的身姿,惹得四周观战的女子们无不发出吸气之声。

连秦小良都忍不住倒抽口气,下决心以后要将这样的衣裳牢牢粘在他身上才成。

随着一声鼓响,场中马球战正式开始。

场中只有他一人是红色衣裳,极为耀眼醒目。

秦小良瞧见他在马上驰骋来去,那通身的气派和行头当真吸引的人移不开目光。

他浑身上下都是飘逸飒爽,随着他在场中来去,手中长杆递出,秦小良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既怕他从马上摔下来受伤,又怕他抢不到球。

既怕他抢到了球又进不了,又怕他进了球又用力过猛身体受伤。

真等他进了球,又忍不住热泪盈眶,忍不住为他喝彩呐喊。

好在周围的女子们忍不住齐声尖叫起来,将她的声音淹没,连一直冷清的明月郡主都忍不住挥动双臂。

秦小良忍不住想,若不是他失了武功,只怕要比此刻更加精彩绝伦。她们真该看看那时候他一身白衣,在雪中舞剑的姿态。

秦小良想着想着,一时心中五味杂陈,又酸又涩。

“秦姑娘。”

突然身后有一人声音传来。

秦小良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身后站着个老嬷嬷。

这个老嬷嬷满面不苟言笑,瞧着眼生的紧。

她略微弯了身体道:“我家娘娘还要烦请姑娘移步一趟。”

“怎么了?”

老嬷嬷道:“奴婢也不知此中详情,只是娘娘吩咐务必要请到秦姑娘到场。”

秦小良转头瞧着马场中,李辰舟还在其中驰骋来去,时不时往她这里张望一眼。

她哪里舍得离开。

“能不能等这场球打完?”

那老嬷嬷却一声不吭,只是做着请的手势,眼见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秦小良无法,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座位,跟着老嬷嬷往回走。

进了花厅内阁,却见宋王妃已经起身迎了过来。

“秦姑娘,实在抱歉,将你给请过来了。”

秦小良疑惑道:“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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