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团圆宴

◎端得上台面◎

她低下头, 想要掩面遮掩,可李辰舟还是眼尖地瞧见她眼底通红,眸中有水光闪过。

他早发现了窗外的情景, 自然明了,心中一酸, 想要安慰她。

哪知秦小良却主动开口道:“我瞧见几个小孩在玩爆竹, 想起那年我们几个人来,忍不住就有些想哭。”

那年除夕, 她们四个在一块玩爆竹, 炸的满脸黑灰,衣裳都破了几个洞。

而她的爹爹, 一个人在家温了酒, 烧了一桌子的菜。

天黑下来,才笑眯眯地叫她们几个回家吃团圆饭。

如今, 爹爹死了, 山沽和小月都在洪水里失去了踪迹。

五年了。若是他们还活着, 也早该找到了回家的路。

她的小月, 若是还活着,如今该是个十三岁的姑娘了。

李辰舟眸色一暗,张了张口,半晌才道:“也许他们还活着, 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只是迷了路, 一时找不到回来的路。”

秦小良听此, 眼角的泪忍不住滑落下来, 此刻恨不得坐地大哭一场。

“若是老天能让她活着, 让我怎么样都可以。”



行到东宫, 天色已晚,黄昏已至,宫内一众人等早已拧着灯笼候在了门口。

苏玉墨一早便带人从香山别院提前回来收拾。

此刻急地在门口直打圈,外面打探的侍卫刚回来,他忙一把抓住问道:“太子殿下可快要回来了吗?”

那侍卫道:“殿下还在善喜斋用膳。”

苏玉墨急地跺脚道:“宫中已经来人催请三回了,这眼瞅着等天一黑,宫宴就开了。”

今夜除夕,陛下在宫中摆宴团圆宴,太子殿下若是迟迟未到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一旁的小太监道:“或者奴婢们去善喜斋催催?”

苏玉墨一巴掌扇在他头上道:“混帐东西,不要命了,连太子殿下也敢催。”

小太监捂着脸苦着脸一声不吭。

这边还没急完,宫中来催请的内监又到了。

“苏公公,太子殿下何时能回?你可去催请过了?宴席马上就要开了。”

苏玉墨木着脸,躬身第四次说道:“太子殿下近来身体有些不适,在别院修养,今日为这团圆宴特意一大早下了山,只是考虑到殿下的身体,总要行的慢一些。”

那内监听闻还是这句说辞,一张脸煞白,不由急道:“这宴还有一刻就开了,奴家来的时候,御驾已经往太元殿去了!若是晚了,你担待得起吗?”

两人正如热锅上的蚂蚁,突然见不远处一辆金顶黑身的马车辘辘行来,不急不缓。

苏玉墨双目含泪,激动地一把扑上前去,跪在一旁行礼。

马车丝毫不停,一直行到宫里去。

李辰舟微微掀开车帘看出去,一眼瞧见跪在地上的有几个是宫中陛下跟前的人。

必是来催的。

苏玉墨跟着车一路小跑,直行到东宫内城,文华殿外门口车才停下来。

他忙上前去掀开车帘,陪笑道:“太子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可将奴婢急坏了。”

李辰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自车内出来,便又转身去牵车内的秦小良。

苏玉墨被这眼瞧得立刻闭了嘴,再不敢多言。

两人方站定,那宫中派来催请的内监已经跪在身前道:“太子殿下,团圆宴酉时初就开席了,宫中迟迟不见您,派奴婢来请您。”

李辰舟观了观天色道:“想必此刻已是酉时了?”

一旁小太监道:“正是酉时初。”

李辰舟道:“既已经迟了,那还急什么?”

说着便牵着秦小良的手往文华殿去。

“唤人来更衣了再去不迟。”

那内监想起面前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主,杀起人来毫不手软,听此忙磕头称是,急忙回宫复命去了。

苏玉墨忙领着一帮小太监,捧了一堆衣裳来。

李辰舟却不去换衣裳,而是拉住一旁秦小良的手,小声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可还紧张?”

其实他不必问,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微凉却有汗,显然极是紧张。

今日磨磨蹭蹭做了这许久的心里准备,到底临到头来还是有些害怕。

香山别院虽是皇家宴会,可到底在宫外,如今跟他去宫内,参加除夕宴?

跟着他参加他们皇家的团圆宴,也是家宴。

秦小良虽然紧张害怕,却怕他担心,下意识地想要摇头。

可瞧见烛火摇曳之下,他的眉眼如画,目光清澈见底,却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李辰舟瞧见她一脸呆愣的模样,忍不住笑道:“这不是什么正经宴席,只是个家常团圆饭,你若是喜欢就多吃两口,若是不喜欢,回来我们再另开个席。”

“到时你进去,便给陛下磕个头,然后只当那些人皆是透明的就成,想必他们此番样也不敢主动来招惹你。”

“不过你若是实在不想见人,就抓住我的衣裳,躲在我身后。”

“好。”

一众侍从忙上来给两人换衣裳。

认识他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瞧见他穿着这样的衣裳,一身玄黑衣裳滚着金边,一枚温润的玉带束得他腰身挺括。

乌黑的头发上戴着玉冠高耸。

便是站在那里,通身的高贵威仪让人望而生畏,再不见弱不禁风之质。

李辰舟却仔细端详了她,一身鹅黄色的撒花烟罗褥裙,脸上施了粉黛,双颊含晕,原本便清秀干净的脸,此刻在烛火下竟是透着纯净的光,衬的一双眼睛如烟似雾。

秦小良有些不安,下意识就扯了扯衣裳摆子,不想今夜穿的如此华丽,实在与她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这样是不是有些招摇了些,转念又想,今夜这宴她既去了,便注定要惹人注目。便是她穿个透明的,也必是要被人戳出个洞来瞧。

只是不要让他失了脸面,让人觉得他看姑娘的眼光不行。

李辰舟却毫不掩饰满眼的惊艳之色,夸张地道:“你这身打扮我竟从未见过,不曾想你竟是个美人胚子,这打扮原来竟还原了你的天人之姿。”

“今夜只怕这满宫都要被你衬托的失了颜色。”

当着一众人的面说这样的话,秦小良还是忍不住红了脸,偷偷地扯了扯他的衣裳。

可不要这么夸张了,这样睁眼说瞎话实在让人臊得慌,说不得这些人心中怎么嘲笑我呢。

虽然心里听着还是怪甜滋滋的。

李辰舟却真心实意赞美,大手一挥,重重地赏赐今日为她梳妆的嬷嬷。

那嬷嬷大喜,跪在地上一个劲地谢恩。

等两人打扮一番出了宫门,天色已经黑透了。四处张灯结彩,混黄雪白的各色宫灯在风中摇曳,映着地上的影子们晃晃悠悠。

除夕夜的雪还是来了。

不想一来便是一场大雪。

便是在这绵密的雪里,宫墙外爆竹声不绝于耳,隐隐传进来,鼻端仿佛已闻到了硝烟之气。

东宫内虽然没有硝烟,但是宫人们穿着鲜亮的颜色,各个脸上洋溢着新年的喜气。

在除夕夜的大雪中,秦小良坐上车,跟着李辰舟一起进宫赴李家的团圆宴。

不想此次进宫不多时,他便下了车,带着她在宫中漫步而行。

大雪纷纷而下,两人撑着伞,一路行的并不快。

上回游宫,只是在外围的景色里转悠,并未来各大主殿。

此刻跟着他,却是经了一座座巍峨又金碧辉煌的宫殿。

秦小良却终于感受到一股狐假虎威的味道来,凡是他所行之处,守门的侍卫无不立刻大开宫门,凡是路上所遇之人,无不曲身恭敬行礼。

被这冰冷的雪气和这景象所激,秦小良原本紧张的情绪反而慢慢缓解下来。

不知行了多久,两人行到一处大殿前停了下来。大殿灯火辉煌,隐约听得到丝竹管乐之声。

而近处宫灯如星河一般,蜿蜒到廊下,灯上落了莹白的雪,衬的灯火也有些白。

仔细去瞧,才发现这殿前的空地上,站着许多戴着面具的卫兵。

“拜见太子殿下。”从里面迎出来的几个宫人不顾满地大雪,跪下磕了头,而后才掌着灯,埋头在前引路。

李辰舟牵着她便要往里走。

这肃穆气象,搞得秦小良又突然感到心跳加速,嗓子干痒。

今日说的,入门是先跨左脚还是右脚?面见陛下行礼是要磕几个头来着?是左手放在上面还是右手来着?还要说什么台词?

想了半天,紧张之下她这脑袋愈发一团浆糊记不清了。白日里还信誓旦旦的说全都记下了。

怎么办?在他们眼里,我本就是端不上台面。若是出错了今日势必要出丑。

我出丑不要紧,莫要连累他被人嘲笑。

而且万一陛下因此不喜欢我怎么办?哦,不对,之前就见过两回了,他已经不喜欢我了。

今天再见到我行事不满,必要说出些难听的话来,我就埋着头当耳边风吧。

吹吹也就过去了。

一边胡乱想着,她下意识地紧紧扯住了李辰舟的衣裳。

李辰舟停下脚步,望了望她的面色有些发白,一双眼睛如小鹿一般乱撞。

知道她这是紧张了,不由打趣道:“怎么这是丑媳妇害怕见公婆?”

说着却自腰间拔出那把刻刀来,一脸认真地道:“若是有人敢为难你,瞧我的刀长不长眼睛。”

那神态语气当真是莽夫一般,却让人丝毫不怀疑他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秦小良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下意识也想去寻自己的刀,可摸了摸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方才入宫的时候都上缴了。

团圆夜宴已近尾声,太监通传太子殿下来了。

一时满堂具静,众人一齐转头往门口看。

皇帝哼了一声,将手中酒盏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啪地一声响。

“他还知道来?真是愈发不像话!”

宴中间正舞的歌姬被这声音一惊,吓得停了下来。

话音方落,却见帘子微掀,烛火之下李辰舟一身玄色衣裳走了进来,不光如此,身旁果然还跟着个鹅黄衫子的女子。

那女子迈着小步迈着,头埋着看不见神情。

宫中早得了信,太子殿下今日带着那秦家姑娘一起来了。

此刻见了人,座上除了皇帝,其余人纷纷起身。

一时杯盏桌椅之声响起一片。

虽然炭火烧的足,秦小良却无端感到一丝肃穆之气,有些寒凉,空中满是威严的味道,她微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瞧。

便是如此,却清晰地感觉到无数的目光瞬间落在她的身上,如利剑一般刺得人心惊,尤其是其中一道,如重重威压扑面而来,更是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她不顾有些微颤抖的腿脚,满耳皆是自己咚咚的心跳之声,哪里还顾得上该迈左脚还是右脚。

只是紧紧抓住旁边人的手,随着他往前走。

入得殿来,眼角余光里看到周围一群人衣着华贵,耀眼夺目,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分列在两旁。

该都是这宫里的娘娘们和他的一干兄弟姐妹。

而正前方,高台之上独有一人黑衣龙纹,正自坐着,是陛下。

瞧着太子殿下上前,场中的舞姬们忙躬身退了下去。

李辰舟便牵了她直走到大殿的正中方停了下来。

柔和的光线打在他两人身上,竟丝毫看不出两人身份上的天差地别,叫人觉得说不出的和谐自然。

似乎瞧着有些登对。

皇帝居高临下,一眼瞧见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眉头一皱忍不住怒道:“今日团圆宴,为何姗姗来。。”

哪知李辰舟却突然撩开衣摆,带着旁边那秦家姑娘一起跪了下来。

他玄衣坠地,左手在上右手在下,缓缓低头触额于地,竟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拜见陛下!”

旁边的秦小良也有样学样,跪在地上行礼。

皇帝一愣,未完的话竟是说不出口。

面见帝王行三跪九叩之礼本就是礼数规矩,这再正常不过。

只是李辰舟这小子,从小到大几时遵过这礼数规矩,给自己好好行过礼?!

习惯了他的没规没矩,此刻皇帝反而有些不适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一旁的酒盏,一时也不好再发脾气,只是黑着脸道:“平身吧。”

底下两人便都起了身。

瞧见太子殿下正儿八经行了如此大的礼,旁边立着的一群人怎么也不好只是行个半礼。

此刻见他行完了礼,众人忙跪在地上,行了稽首四拜礼。

好好一顿家宴,瞬间更加肃穆无声,一派冷凝气氛。

李辰舟随意挥了挥衣袖,让众人起身。

这才伸手作揖,毫无诚意地道:“臣腿伤未愈,近来在香山别院养伤,今日又下了大雪路上难行,臣是以来晚了。”

这是在解释?今日说话这么客气?皇帝心下有些诧异,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面无表情地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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