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攀星楼顶

◎以一人,震天下◎

两人一起翻墙头, 一起站墙角。

一日午后,天气格外炎热,陛下午休后无事, 便来监督儿子们写字。

不想钦天监却匆匆求见。

两人不过说了几句,陛下便冷着脸对他道:“写得这么差, 滚回去将那帖子写一百遍, 不写完不许吃晚饭。”

少年李辰舟一阵气闷,知道是他遇到了不开心之事, 在拿自己撒气。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 他走时还是隐约只是听到了山沽的名字。

小李辰舟心中一愣,跑出去想找山沽问个明白。

哪知他找遍了宫里各个角落, 也没有找到山沽。

可是明明两人中午还在一处吃饭, 约好了下午课后一起去河里摘莲蓬。

他四处打听,宫人都茫然摇头表示不曾见到。

李辰舟垂着脑袋, 怏怏不快, 却突然见几个宫人鬼鬼祟祟地躲在角落窃窃私语。

直觉告诉他他们在说什么大事。

“。。要送出去直接烧死了。”

“真的假的?”

“方才人都已经拉出去了, 还是永平侯亲自动绑的人。”

“什么!虎毒不食子, 那可是他的亲儿子。。”

永平侯?亲儿子?他的亲儿子不就是山沽?

李辰舟冲上前去,那几个太监吓得跪倒在地。

在他一番逼迫之下才期期艾艾地说道。

“奴才方才听闻山沽大人要被押送到法象寺烧死了。至于为何会如此,奴才们实在不知。”

小李辰舟发了疯地往宫外跑。

侍卫们不知是不是得了命令,在宫门口死活不让他出去。

炎炎夏日, 李辰舟一身的汗如雨一般,他一把取过身上秋水剑便搁在了自己脖子上。

那年他不过八岁, 眼眸却冷着如成人一般。

“不放我出去, 我立刻在这里抹脖子!”

侍卫们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拿主意。

还是彼时已经成人的南王殿下出现, 做了担保。

李辰舟想起那日, 此刻还有些心有余悸,那日他若是跑得慢上一慢,山沽都要死在火海里了。

也为了此,便是后来南王再多设计于他,他总是留了情面。

尽管他知道南王也不过是有所图。

那日法象寺火光冲天,他个子小,跑进去的时候竟无人留意。

小李辰舟跑了一路,上气不接下气,却一眼瞧见永平侯站在火圈外,双目有些血红。

而火光之中,一个小男孩蜷缩在地上,满面都是惊恐。

小李辰舟双脚蹬地,便跃了进去。

山沽身上摸起来滚烫极了,就像烤熟的红薯一般。

众人瞧见了年幼的辰王居然扑到了火里,一时慌了神,立马慌乱地将火给扑灭了。

他蹲在地上抱着受了伤的山沽,这才知道众人要火烧他的原因。

原来是那占星的说天现异象,十年之内,山沽将给大新带来灾难。

李辰舟简直就想要笑出声来,这帮人竟因为这种无稽之谈要烧死一个侯府公子?

永平侯满面悲戚地道:“钦天监的预言从不会错,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置家国子民于不顾。”

李辰舟满目嘲讽,扶起山沽道:“既如此,我带他走,离开你们大新就是。”

两人想到往事,一时都站在湖边出了神。

“他们已经弃了我,那日之后,我与永平侯府再无半分关系。”

李辰舟叹了口气方要说话,突然远处传来山呼海啸的声音,从风中送来,竟全是“万岁”。

原来两人一时走,竟走到了湖对岸。

而对岸熙熙攘攘的人群肃穆而立,显然是皇帝陛下来了。

台上的歌舞愈发卖力,各国使臣,皇子皇孙并各位官员,纷纷送上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

李山二人只在湖对岸看着,瞧见对面的歌舞升平,人间仙境一般。

只是两人彷佛圈外人,与众人格格不入。

李辰舟笑道:“或许,我们确实已经不属于这里了,看我们多不合群。”

山沽却抱着手臂,挑了挑眉头:“那又如何,可有好些人巴巴地想要靠近我们辰王殿下的身边,可惜找不到机会呢。”

李辰舟却转脸,目中满是戏谑:“我可哪里比得上山沽大人。听闻您昨日不过随意出门一趟,就叫我们尊贵的离珠公主给瞧上了。”

山沽瞬间垮了脸,连肩膀都耷拉了下来。

他哪里想得到那个哭包是离珠公主嘛。

况且昨日那离珠公主知道他是山沽,分明跑得比兔子还快。

只是谁曾想到,山沽本人还未回来,李辰舟在紫阳宫里便得了消息。

说是离珠公主今日不过随意出门,便也瞧上了辰王殿下的断袖。

兄妹两个在男人方面,竟是一模一样的眼光。

她甚至求到了皇后娘娘驾前,说是要他做贴身侍卫!

山沽苦着脸道:“殿下您这可得帮帮我,你知道我立志要娶的是天下第一的美女。”

“你确定要在姑娘的哥哥面前说这样的话?”

山沽道:“那总不能骗您吧不是?”

李辰舟正了神色,叹了口气道:“你也不必担忧,她未必是真的瞧上了你。或许是。。”

或许是。。李辰舟记起那时只有三岁的妹妹,抱着自己的腿哭了一整夜。

“哥哥不要走。”

可他不得不走。

如今小姑娘长大了,见到他却矜持了许多,只是站在皇后身后,朝他屈膝行了个礼,满眼的泪包将落未落。

或许她只是想要与自己的哥哥一样吧。

兄妹两人分离多年,初见时一时有些尴尬,不知要说些什么,更不知如何表达自己多年思念的情谊。

只能下意识里,哥哥喜欢的,我也喜欢。

哥哥的人,便是我的人。

大全湖畔,众人参拜结束,皆坐了下来。

只是陛下上座,下首的众人明显拘谨起来,只是偶尔浅尝面前精致的吃食。

陛下瞧见底下动静,笑着发言,让大家各自取乐,众人听命,皆推杯换盏,笑容满面。

只余周边几国的使臣,安静地坐着。

陛下刚抿了一盅酒,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到底忍不住问一旁的沈一奴:“他们人呢?”

沈一奴早就发现,如此盛事却独独缺了皇后娘娘和辰王殿下。

他已经偷偷着人去寻,只是还未有回复,此刻见问,忙笑着道:“听闻傍晚时分,皇后娘娘与辰王殿下一起共进了些点心,许是那点心有些不干净,两位殿下吃完便皆有些身体不适,想必晚些就来。”

陛下冷哼一声,倒也没有发作。

不过片刻,人群里突然有一人小声惊呼:“快看那是什么?”

他这声虽小,可在场人谁不是竖着耳朵,被他一叫,纷纷向着所指方向看去。

众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只见远远的夜空之中,湖对面一袭白衣自平地而起,乘风而上。

那轻盈地身子在攀星楼身上轻点,手中的剑上折射出一点微光。

竟是直奔顶楼而去!

这万丈高楼,于他竟如履平地,不过稍刻,那袭白衣便负手立在了攀星楼顶。

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翻飞,如仙人临凡一般。

御前侍卫统领反应过来,慌乱大叫:“有刺客,快护驾!”

众侍卫冲上前来护驾,在跑动中不小心撞翻了杯盏,酒水倾洒一地。

一时众人惊慌,场面凌乱。

场中却有一桌人在凌乱中安然而坐,正是西莽使团。

使团中舞阳公主一身红衣铺陈,艳丽夺目。

她缓缓将手中酒杯放下,盯着那攀星楼顶的人出了神。

身旁的哥哥益阳王殿下瞧见妹妹情态,不由叹口气道:“他既对你无意,你又何必如此执着。”

舞阳盯着那白色人影,双目痴迷。

听见哥哥的话,她并没有收回目光,而是缓缓地道:“回不了头了,自十年前在小河边的灯影里看见他,我就知道这辈子我都回不了头了。”

说着她才瞧向哥哥,露出一个凄惨的笑容。

益阳王瞧见妹妹的情态,心口一堵,说不出话来。

舞阳重又握起酒盏,目中满是阴霾,再不复半分凄清。

顷刻之间,混乱的现场,神弩已准备就绪,

却有人突然道:“那人好像辰王殿下。”

慌乱的众人忙停下脚步,抬头仔细去瞧,那攀星楼顶,那白衣人正在舞剑。

天上无月,却繁星点点。

那人忽而跃起,忽而飘落,以夜空为幕,以繁星为剑光。

只是偶尔露出的雪白面容,不正是辰王!

众人倒吸口冷气,不想这瞧着有些瘦弱的辰王,竟有如此冠绝天下的武功。

山沽好不容易爬上楼顶,累得瘫倒在地。

他倒不是不能学着李辰舟一般飞上来。只是这到底是宫内,他还是要低调一些。

哪能像某人一般,如此横行无忌。

李辰舟舞罢了剑,便盘膝坐在了栏边。

山沽喘气摆手道:“殿下,你这般帅气是帅气了点,只是经你这样一闹,便是有刺客也被你吓跑啦!”

“今日打草惊蛇,以后想要抓住那些狡猾的刺客可就难了。”

李辰舟却并不收剑,而将秋水剑横放于膝上。

高坐顶楼。

“这老头子好不容易过个五十岁生日,便让他开心开心,就不要闹出什么刺杀幺蛾子之类的事了。”

山沽叹气道:“原来你闹这么大动静,是想以一人震天下,让那些刺客们不敢出手,好让你爹好好过个生日啊!”

李辰舟抿嘴不言。

“确实以殿下金箭的威力,在如此高处,这世上只怕难逢敌手。”

山沽站在楼顶,一时被这风景所迷。

这圣京第一高楼,果然非同凡响。

目之所及,绵延千里,黑暗下一片寂静,偶有点点星火,彷佛人都变得渺小了起来。

他又去看大全湖畔,不由笑道:“殿下你瞧那边,连神弩和大炮都搬出来了,今夜这刺客没来,你闹这出倒是将他们吓得够呛。”

“唉,估计陛下一想到你这个顽劣的儿子,就头大如斗呢。”

李辰舟闭目不言,半晌方道:“说来也奇怪,他自小便将我管得极严,一切我喜欢做的,皆不可行,我就如那笼中鸟一般,喘不得气。想必他极后悔当初将你这只泼皮猴子找来与我伴读,教坏了他的乖儿子。”

“可算了吧,分明是殿下你自己生了一堆反骨。“

李辰舟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人对他,一向只有冷面冷心,自己确实一心只想与他作对。

只是想到自己的计划,不久之后,恐怕他要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今日这难得的机会,便好好享受吧。

他们一家三人,今夜虽未在一处,但到底如今在一个宫里。

想到此,他隔着夜色遥遥相望,却发现似乎那万人之上的陛下,也正往此处看来。

山沽转回头来:“殿下您真想好了?若真做了可难反悔了!”

李辰舟站起身来,对着北方看不见的地方笑道:“我心所愿之,不敢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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