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江陵渡口

◎似是故人归◎

李辰舟一愣, 便跌倒在地。

门又开了,这时候进来了两个人。

当先一人须发皆白,一身道士打扮, 如画中的张真人一般仙风道骨。

身旁几人见他摔在地上,忙上前来扶。

李辰舟浑身无力, 纵使不愿, 到底架在来人身上坐在了床边。

”师傅。“他开口道。

那老道士不由扯着胡须,摇头晃脑地感叹道:”你居然还没死!“

一旁的小道士早习惯了他的说话风格, 摸着脑袋嘿嘿笑道:”师傅, 看来还是我照顾的好!您还说他大概再也不会醒了呢!“

老道士瞪了小道士一眼,干咳一声方道:”胡说, 有我云峰道人在, 阎王爷都不敢踏进我们这清虚观半步!“

”师傅,我们这里什么时候改名叫清虚观了?“小道士疑惑道。

云峰道人一愣, 他确实给忘了, 遂强词夺理道:”我说叫清虚观就叫清虚观!“

李辰舟默着脸, 想起方才的感觉, 心中已经明了,不由唇色一片惨白,开始咳嗽起来。

”辰王殿下,您脸色好难看啊!“

李辰舟这才想起, 这小道士名叫素元,还是秦小良的救命恩人。

他原本苍白脸柔和起来, 止住了咳后对着素元低声道:”多谢师弟。“

素元一愣, 师弟?辰王叫他师弟?

”你怎么光谢他, 不谢我?”云峰道人不满道。

“你是我师傅, 救我不是你的分内之事吗?”

“你。。”好像是这么个理, “真是欠你的!”

李辰舟想要站起来,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云峰道人站在一旁凉凉地道:”你可省点力气吧!瞧你那气海雪山,就跟着破箩筛子一般,换个正常人早死十回八回了。“

李辰舟想起那日晚间,自己深受重伤躺在床上,一个黑衣人突然潜入。

哪知自己的袖箭突然失灵了,竟让那黑衣人重重地击在腹部。

那感觉就像千金之锤,突然向着人的肉身击打一般。

李辰舟那时就想,自己大概被打烂了,腰腹部想必已经是一片稀碎。

那黑衣人见他未死,第二击又举起,昏沉之间,李辰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抽出腰侧秋水剑,就向那人刺去。

黑衣人显然没想到一个受了如此重伤的人,居然还有反击之力。

避让不及竟被伤了手臂。

此间动静立时惊动了外面的守卫,黑衣人捂着受伤的手便逃走了。

只是便是如此,他知道自己也是活不了了。

哪个人可以肠穿肚烂之后还能活下来呢。

黑衣人跑得如此迅速,大概也是这样想的。

只是李辰舟想,他不能死,小良还在等他。他若死了,她该伤心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撑着他最后一口气未散去。

云峰道人啧啧赞叹道:”到底还是你们皇家有钱。竟从哪个破箱子底下翻出不知多少年前的回魂丹来,保住了你小子最后一口气。“

”你瞧瞧,“他说着,又指着一旁桌上的一堆瓶瓶罐罐道,”这些药,个个价值千金,世人连一颗都难求,这么一桶一桶地摆在这里给你每日里当饭吃。“

他连连摇头,分明是说,你能活过来,真是不知浪费了多少灵丹妙药。

”我要下山。“

云峰道人叫道:”下什么下,你没见你现在连走路都走不了吗?“

李辰舟道:”慢慢走,总能下山的。“

素元道:”辰王殿下,此处崇山峻岭,山道异常难走,只怕你如今。。这般,确实下不了山呢。“

李辰舟望着窗外这才问道:”那要多久?“

素元说不上来,看看师傅,云峰道人捋了捋唇下没几根的胡须,连连摇头道:“就凭你现在这样的身体,以后只怕连个正常人也不如,难,难。”

连个正常人都不如?

李辰舟呼吸骤然收紧。

他虽然之前早有意识,方才从床上下来,他便发现自己气海穴山空空如也,不,应该是那里空空如也,连气海雪山都没有了。

可这话从云峰道人口中说出来,看来是再无转圜于地。

从小到大,他刻苦练习,每日里天还未亮便起床练功,从无一日惫懒。

他的武功从来都是让人仰止,骄傲一世。而且他能如此行走自由,随心而为,很大原因不正是凭仗着冠绝天下的武功?

如今这些全都烟消云散,他竟是连个普通人都不如。

李辰舟一时忍不住双手发抖,浑身再无半分气力。

素元用胳膊捅了捅师傅,云峰道人也觉得这话对人打击太大,瞬间闭了嘴。

好一会见徒弟埋着头一声不吭,显然是深受打击,忙转移话题假意安慰道:“咳咳,这个你能醒过来实在是太好了,估计个把月也就能下山了吧。你爹正好在来的路上呢,也就这几日就到了。”

李辰舟点了点头,如今他的模样,连捏死一只蚂蚁都难,更别说是下山往鹿笛村。

况且也不能让小良瞧见他如今的模样。

只能让小良多等他一月了。

过了几日,李辰舟有了些力气,能在屋内小步挪动,素元进来邀他道:“辰王殿下要不要去外面山口上坐坐?那里风景好,空气清新,除了鸟鸣清脆,还能闻到一股花香呢。”

李辰舟被他搀扶着出了门,这才看到自己多日来所住的小屋。

正在这山顶最高处,一处悬崖之上。

清虚观是个小观,观里总共只有两个道士,连个香客也没有。

可能将观建在此群山之巅,又岂是寻常庙宇?

屋外有一个藤椅,李辰舟慢慢坐在上面,看着云海绿林发呆。

素元蹲在一盘摘青菜,瞧见他一脸迷茫之色,不由道:“殿下您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李辰舟坐在椅子上咳了一声方道:“不必叫我殿下,你既拜了云峰道人为师傅,我们便是同门。唤我一声师兄便成。”

“哎!师兄!”素元脆生生地叫道,“师兄能醒过来,师傅的心情都好了!你不知道你昏迷的这么长时间,师傅整日里阴沉着脸,唉声叹气的,总是骂我,我被骂的可惨了!”

李辰舟扯了扯嘴角,算是露出一点笑来。

云峰道人这个不靠谱的,骂起人来确实气人。

素元瞧着面前这人,虽重伤在身,懒懒地躺着,却一身气度华贵,面目清浅如画。

他看得眼睛都直了。

好半晌才问道:“师兄你是什么时候拜入师傅门下的?”

李辰舟皱了皱眉头想了想:“大概是五六岁吧,一日在宫外遇到他,他就缠着我非要当我师傅。”

素元一脸同情又崇拜地看了看他,这么小就跟了这个不靠谱的老头为师,居然没有被教歪了,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说到此,他又问道:“那师兄可还记得你的拜师礼是什么啊?”

他跟着师傅这么久,一直还没想好要送什么拜师礼给师傅。

李辰舟道:“便是我身上的剑。”

“啊?”

“他送我这把秋水剑,我拜他为师。我那时候年纪小,极喜爱这剑,便只好答应了。”

素元无语,感情师傅是哭着喊着要收的徒弟啊。

“那师傅都教了师兄什么呀?师兄的武。。”说到武功,小道士立马识趣地闭了嘴。

他偷觑了一眼,果然李辰舟一张脸更白了。

素元暗暗后悔,忙自转移话题道:“我一直以为师傅是个流浪的老道士,没有坐观,哪知道师傅居然还有个这么厉害的观呢!想起去年跟着他东奔西跑,实在是累坏了,若知道师傅有这么个观,便该早点。。。”

小道士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因为他瞧见对面李辰舟的面色越来越白,简直像透明一般。

彷佛戳戳就要破了。

素元吐了吐舌头,我也没提武功的事啊?怎么师兄瞧起来像是伤心过度的样子?

他方要上前关心,哪知道李辰舟已在藤椅上转过身来,眼睛里满是迷茫和惶惑。

单薄无血的嘴唇轻轻掀开,声音颤抖地挤出两个字来:“去年?”

素元被他的模样吓坏了,扔了手中的菜就要赶紧跑去找师傅。

哪知李辰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他道:“去年?”

素元被吓得要哭了,哭丧着脸道:“对呀!这不是去年春节刚过,师傅来了上真观,瞧见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收下我当徒弟的么。”

“如今是哪一年?”

“宁和二十四年六月二十九啊。”

“我昏迷了多久?”

“师兄是去年五月初被送到这里来的。送来的时候你就是昏迷的,这样算来,至少有一年零一个月了吧!”

李辰舟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

什么!他居然昏迷了一年多?!

这几日醒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昏迷了两三个月。

可若是一年多了,秦小良是否为他担心了?是否怪他不守信?是否。。

想到此,李辰舟霍地从藤椅上立起身要走。

不想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锦衣华服的中年人。

这种六月天气,居然还穿得异常严实。

正是当今皇帝陛下。

李辰舟一愣,师傅说他这两日会到,只是不想悄没声息地突然出现了。

平日里他行到哪里,都是呼啦啦一帮子人围着,哪像现在,只有一个人。

皇帝看见他,皱着眉头冷冷道:“你自小朕就命你多看些书少舞刀弄剑的,却从来不听,背着我也要偷偷地练。怎么样,如今差点连命都丢了!”

不想许久不见,他上来又是一通训斥。

素元见状,忙缩着脖子溜了。

李辰舟也冷了脸道:“您不必生气,如今倒是随了愿,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连个寻常男子也不如了。”

皇帝明显呼吸一窒,半晌才开口:“为人君者,武功只是下乘,权利才是上乘之道。凭你的身份,非要学一些也可以,用来强身健体也就够了,否则养的那么多的护卫与大臣是干什么吃的。记住了,凡事不该你亲自出手,你只需坐在一旁看着就是,这才是上位者。”

李辰舟闭着嘴不说话,只是那表情显然很是不赞同。

没一会便开始咳嗽起来。

瞧见他咳的腰都弯了,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干干地道::”虽说是夏日,此处到底在风口里,不能久吹风,速速进屋去。“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的语气重了些,他想要缓和一下,便伸出手不自然地搀扶起儿子的胳膊来。

方碰到,李辰舟一愣,想起刚受伤时,那个一直握着自己的那张大手。

那大手没日没夜地握了两日,一刻都没有松开。

父子两这么多年,居然以前从未有过如此肢体接触的经验。

一时皇帝也有些尴尬,但好歹没有松手,将儿子扶进了屋子。

李辰舟方坐下,皇帝熟练地端起一旁的水壶,倒了杯水递给他。

他接过来,小抿了一口。

刚见面时的紧张气氛突然就和缓了下来。

只是两人谁也没开口。

李辰舟一杯水喝了许多口也未喝完,皇帝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可是屋子只有一点大,左走几步,右走几步便也到头了。

他只好趴在窗户边上,看外面重山连绵。

好一会开口道:“这里风景不错,只是爬上山来,费了好些气力。”

李辰舟这才放下茶杯道:“你带了多少人来?”

皇帝转过身来,面色缓和了许多:“自然是带了许多,我从不置身冒险。你别担心我,那些刺客都已经抓到了。”

“只是伤你的人,那帮混账却一直未曾找到。若是抓到他,定将他凌迟,族灭九族。”

“刺客是些什么人?”

皇帝不欲细说,只是道:“不过是些乱臣贼子,只是不想这些人居然在朕身边安插了十几年的棋子,能忍这么多年才动手,也是能耐。”

“乱臣贼子?他们杀了陛下您,能得到什么好处?难道还能抢了这天下去不成?”

皇帝立在床边,脸上现出疲惫之态,半晌方开口。

“我新朝百年前马上得天下,立国之初,朝局动荡不安,国本不祚,民生也是近些年才安稳一些。可你以为一切都安稳太平了吗?实则不过是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内部波涛汹涌。”

“放眼望去,外有强敌西莽虎视眈眈,内有士族门阀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虽不用受战乱之苦,但民生凋敝,百姓生活艰难。朕上位之初,试图推行新政,岂知其中困难重重,满是阻碍,朕没有那个魄力,不得不放弃,可为此也得罪了不少权贵。”

”他们不需要谋朝篡位抢天下,只需要一个听话,能与他们同流合污的一个皇帝就够了。“

李辰舟这些日子呆在苍阳府,所见所闻,自然感受到百姓的生活似乎没有朝堂上听来的那么幸福。

就像秦小良所言,不光大家生活艰难,苛捐杂税也是繁重异常。

李辰舟自小离开新朝,这还是此生第一次与父亲谈起朝堂之事。

他从不知他作为一个皇帝,平日里冷脸呵斥,要风得风,居然还有这么多的不如意和生不由己。

他想起少时,每次去见父亲,父亲都总是冷着脸,一脸烦闷。

对自己呼来喝去,动则训斥,他以为是父亲不想见到自己。

“身为帝王,便不必左顾右盼,只需要问心无愧,对得起天下百姓就行。”李辰舟道。

”团儿,“皇帝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儿子,一双威严的目光中却是无奈和心酸,

”我不是父皇最聪明的皇子,只是因为老实本分,哥哥们都夺嫡失败了,这才轮到我。可我不是一个好皇帝,我没有能力和勇气与这世间抗衡。“

李辰舟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在他心目中威严的皇帝,今日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可不知为何,因为说出这样的话,皇帝没有变得卑微,反而更像一个父亲。

他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中升起异样的酸涩。

“团儿,你与我不同。你自小聪颖异常,又性格桀骜刚强。我做不到的事,你一定可以。”

“做了皇帝,便不能让人看透你的喜怒哀乐,不能让人知道你的喜好与厌恶。我知道,这条路异常难走,你会孤独,会寂寞,会成为众矢之的,会当成孤家寡人。但是你也会是那最尊贵的帝王,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权利的中心。”

“朕的五个儿子中,只有你可以替朕完成这些未尽之事。”

李辰舟一时心中激荡,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五个儿子?

“想必您早就已经忘记圆儿了吧?”

听到圆儿的名字,皇帝一张脸刷地苍白一片。

世人皆知当今陛下有五位皇子,可又有几个人还记得他曾经有六个儿子。

李辰舟记起那个小男孩,他的亲弟弟,名唤圆儿。当年和离珠一般,喜欢整日跟在自己身后。

记忆里的圆儿还只有小粉团一般大,连走路都跌跌撞撞得不齐全。

那日是他生辰,宫人们准备了许多精致的点心和吃食。

圆儿午睡方醒就跑过来找哥哥。

他自小肠胃不好,宫人们管得严,到了哥哥宫里看到桌案上五颜六色的点心,可怜巴巴一个劲的咽口水。

李辰舟瞧他可怜模样,瞒着宫人给他喂了一块芙蓉糕。

那原本准备给他吃的糕点,被他亲手送进了弟弟的嘴里。

而后满地的鲜血,自那小粉团一般的人口中吐出。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居然可以吐出这么多的血来。

圆儿抓住哥哥的衣袖哭道:“哥哥,我肚子疼。”

他那时束手无措,只能一个劲地将弟弟抱在怀里。

感受着圆儿软乎乎的身体慢慢冰冷,而他鲜活的生命在手中慢慢流逝。

想到此,李辰舟浑身剧烈颤抖,双目血红,瞧着竟是像要滴出血来。

弟弟的血染湿了他的衣襟和双手,那温热的触感至今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皇帝一愣,脸色格外难看起来,苍白的胡须微微抖动,他下意识地伸手撑住了一旁的桌案。

“生在皇家的孩子,一切都是他的命。他早夭于世,也是命运不济,你又何必一直惦记着。”

“是啊,他不过两岁,连死都进不了玉谍,谁还记得陛下这位早夭的皇子。可他是因我而死,那块糕点是我一点一点掰碎了喂进了他的嘴里!”

“那些人本来是想害我,却被我拿来亲手害死了弟弟,本来该死的我却活下来了。这是为什么!他才两岁!“李辰舟质问道。

这些年,他想也不敢想起,试图忘记。

想到此,李辰舟异常激动,虚弱的身体在如此激荡下连连咳嗽。

好半晌,他咳嗽方歇,嗓音低低地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这便是你所说的皇权,它已经染了我弟弟的鲜血,染了很多人的血。“

”若是我回去,不知还有多少人会因我而死。就连山沽,若不是我及时赶到,想必也被你们烧成灰烬了吧。“

他一直难以说出口的话,此刻到底不能再忍。

“对不起,让您失望了,我要永远地离开了,离开那个阴暗血腥的牢笼。”

什么!皇帝乍然听闻,瞬间如老了十岁一般,整个人都佝偻下来。

“你要离开?怎么离开?”

李辰舟掀了掀嘴角道:“听闻去年你便向天下公布了我的死讯。”

“那是为了麻痹对方。。”

“我知道,”李辰舟打断他道,“不过既然公布了,那也别改了,便一直这样下去吧。我再不是什么皇子,也不是什么辰王,从今以后,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

他原本就想要这样的结果,虽然方式与自己设想的不同,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就成。

“你要做什么去!”皇帝瘫坐在椅子上,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他决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知道自己再劝不回,他却心下不甘,还想去做最后的挣扎。

“我自有我的去处。”

说着李辰舟见眼前的父亲一副沧桑微弱的模样,与记忆里那个年富力强的帝王大相径庭。

不由又道:“我喜欢上一个姑娘,可我不想带那姑娘去那道宫墙里过木偶泥塑,勾心斗角的生活。我想要和她一起,过最平凡普通的日子。”

“你说的姑娘,便是秦家那个?”

李辰舟豁地抬起头,目中满是戒备。

皇帝道:“你不必如此看我,我也有过年轻的时候。你在那里流连这么久,不是看上人姑娘了还能是什么。你放心,我什么都没有做。”

说着他又扯开嘴角痴痴笑道:“不过你实在是异想天开。你以为当你放弃了这些东西,就能获得幸福了吗?没了权利,在这世间不过是任人鱼肉,如何能获得幸福。”

“况且若是你一无所有,那个姑娘又怎会愿意跟着你?”

“她不是那样的人!”李辰舟道,“她是我见过最努力最勇敢的姑娘。”

皇帝摇头道:“再怎么样优秀的姑娘,都逃不开权利的追逐。”

他一生见过多少女子,哪个不是讨好他恭谨他,为的不过是从他的权利里寻到一丝好处。

李辰舟冷笑道:“在你眼里,大概我娘也是这般贪慕虚荣的女子吧!”

皇帝突然愣住了,被儿子如此嘲讽,他竟没有暴怒。

“你娘,已经离宫了。”

李辰舟不说话,这是他早就知道的结局。

自圆儿死后,他们两人原本就强扭的婚姻也便算是走到了尽头。

只盼娘离宫之后,齐庄语能带着她,过上真正幸福快乐的日子。

这大概便是这两个男人之间的交易。

呵,为了权利,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可以拱手让人。

李辰舟感到异常困倦,倚靠在床边,那模样分明就是在赶人了。

皇帝见此,站起身来,方才老态龙钟的模样全然不见,又恢复了一个帝王的威严:“若你执意如此,朕便与你打一个赌。”

“什么赌?”

“你既要做个普通百姓,朕便成全你。”

“只是,朕在宫里,等你回来。”

清虚观建在山峦之巅。

李辰舟一步一歇,从晨间走到天黑了下来,方才走到山脚。

只是脚刚落在最后一节台阶上时,腿肚子忍不住地打摆。

他握紧手中的树枝,苦笑一声,若在平日里,这样的高山,凭他的武功不过一两个时辰便可下山。

不想如今身体孱弱至此。

周边草虫吱吱,天上无月,满天星星微光照耀。

山脚下夏日晚风格外的清爽宜人。

李辰舟站在黑夜之中,没一会又笑了出来。

从此不远处,水路走淮河,转道白河,不过半月有余便可直达鹿笛村了。

从此以后,山长水阔。

他,只是李辰舟,再无旁的身份。



小月总是背着姐姐偷偷摸摸在家帮人剥豆子剥核桃。

秦小良几次回家都见她头晕眼花,手指上鲜血淋漓。

她气地骂了几回都不管用,只好去找了学堂里的其他家属。

齐先生一直未归,不过学院倒是现成的,十余名学生家属联合出资聘请了一位新的老师。

到底将小月塞进了学院。

小月原本死活不要去,可对妹妹一向百依百顺的秦小良此次却异常坚定。

她抓着妹妹的肩认真地道:“你以为你整日里剥豆子剥核桃赚到那一点小钱是帮到我们了吗?不,我需要你更多的帮助。“

”我们如今为何这么辛苦地赚钱?那是因为我们没有读过书,处在这世道的最底层。你在此处好好读书,将来进了女堂,说不定能做个女官,我们就再也不用这么辛苦了。这才是真正地帮到我们。”

小月含着泪重重地点头,从此读书都异常用力起来。

送走了小月,又将最近的单子处理了一番。

很快货船约定了七月初一从白河出发。

小月还在学堂里念书,秦三汉自然不能随行。

只是一大早天没亮就开始帮着女儿一起收拾行李。

夏日的清晨,竟有一丝凉意。

父女两人一声不吭,就着烛火四处去寻可能要用的东西。

行李其实是昨日一早就收拾好了的,只是不知为何秦小良一早格外地紧张,愣是将包裹又打开来仔仔细细地都检查了一番。

秦三汉满面担忧,却不敢说出口,他知道女儿决定的事情是决计改不了了。

此刻若再表现出担心,只会徒惹女儿的烦恼。

只是他却瞧见女儿不光将那从不离身的两把刻刀带上了,竟还带了几件短小称手的榔头和斧凿。

原本那些衣物并不重,可加上这些个大铁块,那包袱连个成年男子背起来都吃力。

秦三汉忍不住问道:“你带着这些个铁石头做什么?这么大一团包袱你怎么运?“

秦小良看了看,勉强露出一个笑来:“万一用得着。而且大多时候放在船上,不怕。”

“你这孩子,此次是跟着商船去京师,又不是出门去刻碑,怎么会用得着这些。”

秦小良心中像是针扎一般,扯了扯嘴角,到底没有扯出一个笑来。

父女两人匆忙吃完饭,就急急往白河码头来。

货船一早就停在了此处,只是却还没有人。

夏日的清晨天气格外宜人舒适,太阳还未升起,却已有一丝亮光照过来,照在白河边上。

父女两人蹲在河边草丛里等开船。

夏日蚊虫很多,好在秦三汉出门时便点了一捆艾条,一时烟雾寥寥,可蚊虫实在又舍不得离去,一直围着两人绕圈,嗡嗡作响。

瞧见女儿只是抱膝坐着一动不动,秦三汉伸出手,四处驱赶这恼人的声音。

忍了好几天的话,此刻终于开了口。

“若是实在找不着人,千万别扣死理,咱就不找了啊。”

“若是,我说万一,他有了新的安排,你也不必纠缠,早点回来,知道吗?”

“嗯。”秦小良乖乖地点了点头。

只要她能见到他,知道他还活着,就已经足够了。

若是。。若是他不在了,便亲手为他立一座碑。

陡然冒出的念头又惊到了她,秦小良忙转移了注意道:“爹爹一个人在家要注意休息,那些老单子没空做的我都已经道歉赔钱过了。你可别再接新单子了。还有,别告诉小月。”

“知道了,还有你,若是有事耽误了,记得给家里送信,别舍不得钱。”

“在外面千万要小心注意安全,你一个姑娘家,轻易别离了这船队的人。”

父女两人絮絮叨叨,互相叮嘱了半天。

太阳从东方露出脸来,若一只蛋黄一般蹦出了水面。

白河一时被照的波光粼粼,晃得眼睛都花了。

这初生的太阳已叫两人体会出了夏日的炎热来。

船上有人从窗中伸出头叫道:“哎!那草地里蹲着的是秦家姑娘吗?要发船了,快上来!”

说着那船身已经开始晃动起来。

秦小良忙站起身来,背着硕大的包袱拼命往前跑,生怕赶不上。

直到上了甲板,才来得及回头与爹爹挥手告别。

却见秦三汉站在岸边,正埋着头用衣袖抹着眼泪。

秦小良感到鼻子一酸,忍了几忍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此次行事如此任性,平白地家人跟着担心。

爹爹和小月从未说过她一句,只是默默地支持她,支持她所有的异想天开和随性妄为。

想到此,她放下沉重的包袱,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

那纸显然是被水湿过,而起破破烂烂皱皱巴巴,显然是常被人拿出来翻看。

上面的墨迹晕花了完全辨认不出来。

秦小良还是在一团黑糊糊中认出了那个”辰“字。

自打去年夏天在街道上见到了这份告示,她心中就隐隐地感到害怕。

这个告示中,已经死了一年多的那个人,会不会是他?

她一升起这样的念头,就立马挥去不敢深究,唯恐这事变成了事实。

此事她未与任何人讲,更不敢与爹爹和小月说。

他们为了她的事,已经吃了很多苦。

不管如何,她一定要亲自去获得个真相。



船上都是男子,个个光着膀子。

但是船头得了钱行头的嘱托,一路对秦小良照顾有加。

她虽人生第一次走水路,倒也不绝得晕船难熬。

况且这夏日炎炎,湖中凉风阵阵,很是怡人。

秦小良只听说过白河自苍茫山而下,绵延千里不绝。

但却未真正见识过。

此次货船沿着白河行了七八日,这白河水面却愈发宽阔起来。

远处水天一色,密密麻麻地帆船漂浮在水面上,竟是说不出的壮丽瑰美。

她站在船头,一时看得痴了。

“看到了吗?那里就是江陵渡,”赵船头上前来招呼她,指着远处大片的船只道,“江陵渡据说已存在了上千年,乃是三河交界处,很是热闹,许多地方买不到的小玩意,在那都能寻到。”

“三河?是哪三河?”

“三河便是白河,淮河和运河。过了江陵渡,我们就要转道进运河了。运河可直到京师。”

“运河?赵大哥估算着还需几日?”

赵船头道:“进了运河,再走个十几二十日也便到了。”

这么远。

不想他的家离我的家竟有这么远。

李辰舟二人去年离开的时候,也是走的这条路吗?

“我出门的时候,女儿缠着我一定要给她买些不一样的胭脂水粉和玲珑玩意。我们在船上已经漂了七八日,今夜便落落脚,去那江陵渡里过一夜。你一个姑娘家,正好也去逛逛。”

“为何不等回程的时候再去?”

赵船头笑道:“你这姑娘大概是忘了,今日正逢乞巧节啊,不是你们女孩子最喜欢的节日吗?那江陵渡的热闹,可非平日里能比。”

乞巧节,又名七夕,正是年轻男女最爱的节日。

秦小良默默地底低下头,点了点头。她如今形单影只,爱人不在,哪有心过什么七夕,但也不能败了别人的兴。

正好也去为小月和爹爹买些东西。

货船行了一会,便也进入了之前看到的一群船只中,成为密密麻麻的船中一只。

这个江陵渡果然是千年古渡口,那停靠船的码头就有十来个。

来来往往,穿着不同颜色衣裳的人从各条船上下来。

还有许多打扮得漂亮的女孩子相伴而去。

“有许多不是货船,只是单奔着这江陵渡的乞巧节来的。”赵船头道。

说完他去指挥船只靠岸。

这码头虽多,可耐不住今夜前来的船更多。

赵船头在船头上呼和半天,才排上一条队来。

秦小良左右无聊,站在船舷边上等船靠岸。

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乌蓬小船。

此刻已近傍晚,只是夏日天黑的晚,太阳还在半空里照着。

那小船上一角的红灯笼却已经点燃,正自船头晃悠。

船身上设了帷幕,只隐约看到船边似乎坐着人。

此处停靠的大多是画舫游船或者像钱船头这样的大货船。

而乌蓬小船倒是独一份。

因此船身虽小,却在一众船中显得格外惹眼。

更惹眼的是,其他的船只都在拼命地往码头停靠,而那顶乌篷小船却与众人反向而走,要离开码头。

划小船的船夫是个精瘦的老头,被众多船只包围,一个劲地呼喝着周边的船让一让。

巨大的船只移动,河水震动地小船在波浪里颠簸倾斜。

秦小良看到晃动中,那船上的帷幕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截雪白的衣衫。

衣衫上乌发披散着。

那人似乎靠在玄窗边上在晒头发。

还待再看,赵船头高兴地声音传来:“靠岸了!”

话音刚落,“当”地一声,货船便停靠了下来,秦小良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在地。

船上众人已是欢呼一声,纷纷跳下船去。

赵船头上前招呼她:“快走!”

她忙跟着赵船头下船去。

待跳到岸上,多日未曾落到实地,竟有些双腿发软,头晕目眩。

她停下来缓了一会,跌跌撞撞跟着众人往前走,却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乌篷小船已经驶出了江陵渡,这会功夫已经行出了很远,正往他们来的方向走。

河面上白雾蒙蒙。

隐约看到那个穿着雪白衣裳的人走出了船坞,背对着此处站在船头,乌鸦如墨一般披散在肩头。

河面的风吹起他的乌发与衣角,显得整个衣衫宽大,更显出内里的瘦弱来,瞧着竟是格外的落寞。

秦小良心中一跳,只觉得这远处高高瘦瘦的背影如此熟悉。

像是李辰舟。

她晃了晃眩晕的脑袋,再抬头去看,乌篷小船已经消失在远处的白雾之中。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

“怎么了秦姑娘?”赵船头忙拉住她。

秦小良低头一看,才发现此刻正站着岸边,再多一步就掉进河里了。

她忙抹了一把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泪,指着远处道:“方才看到一个人的背影,似乎像是故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11点多更新~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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