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牛郎织女

◎恶鬼◎

一旁一个黑黢黢的船工笑道:“故人有什么稀奇。还记得有一年, 船头刚从船上下来,昏头转向地就抱住一个姑娘叫亲亲呢。”

“你瞎嚼什么狗屁!仔细你的皮!”赵船头冲上去踢了他一脚,这才不好意思地对秦小良笑道:“也不怪你有这样的错觉。这坐了几日的船再下来就会有些头晕目眩目光涣散。而且此地人员庞杂, 长什么样的人都有,确实容易认错人。”

原来是这样。

秦小良黯然地低下头。

也是, 他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此处呢?

就算出现在此处, 旁边也该有山沽跟着才是。

“哎,别呆着了, 这几日可把老子馋坏了, 我们去喝酒吃肉去!”

秦小良对着河边望了几眼,再望不见什么东西, 这才依依不舍地与众人走。

江陵渡已经不单单是个大渡口。

因这四处货运船只在此交汇, 各地的货物川流不息,巨大的集市便因河而生。

他们这群人常年跑船运, 对此地很是熟悉。

一行十几个糙汉子上岸, 只赵船头跑去定好客房, 其余人便直奔酒铺子而去。

秦小良上船多日不晕, 下了船倒是开始晕,闻到酒饭香味,一时没了胃口。

她与赵船头打个招呼,便独自一人去逛街市。

这巨大的集市彷佛没有尽头一般, 这人流也彷佛没有尽头一般。

人挤着人,人压着人。

河边一遛的沿着河堤和集市, 点满了火红的灯笼。

连集市两侧的酒楼摊位, 也是一遛的火红灯笼点着。

照得昏黑的夜空红彤彤一片。

隐隐约约有歌女悦耳的歌声在上空飘荡。

实在是美轮美奂。

众人打扮得花花绿绿, 其中不少美貌的娘子和穿着英俊的少年穿梭来去。

秦小良一路往前走, 看到旁边的小河里, 星星点点放了许多莲花游灯,顺着小河慢慢飘荡进白河里。

而小河桥上,好几对年轻男女满面笑意,正充满期待地在放花灯。

若是此刻小月在,她大概要开心坏了。

若是他在,想必也可以约着一起去放花灯。

可惜如今形单影只,只有一人。

身处巨大的人流之中,秦小良一时倒觉得有些孤独。

她下意识地抱住自己,从放花灯的小桥旁经过。

正是饭点,周围的酒楼食铺,散发出诱人的酒菜香气。

闻着香气,她饥饿的肚子更是咕咕直响叫的更凶。

可行船的眩晕还未过去,被味道激地愈发觉得反胃想吐。

她甩了甩有些混沌的脑袋,跑到一个稍微僻静,不卖吃食的角落,一个个去看路边卖的小玩意。

果然如赵船头所说,此处的东西新鲜又别致,竟是她在过年的庙会里都不曾见过的。

走了一路看了一路,到底被路边一家木匠铺子给吸引,摊位前还站着许多同样被吸引的人。

那用木头做出来的会行走的小驴,会跑的小狗,引得众人啧啧赞叹。

秦小良上前,一把拿起一只巴掌大的小箭匣。

那箭机关精巧,随意一扣,竟从中弹射出一只软软的小竹箭来。

摊主极力赞叹道:“姑娘好眼光,我这可是天下独一份的小袖箭。别看它只是一个小玩意,可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拿来玩玩是再好不过。”

“多少钱?”

“这看着不起眼,其中手工非常人可想。今日七夕就只卖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着实太贵,可秦小良自己也是手艺人,自然知道这小箭做起来其实极为不易,二则,她看到它,便觉得这送给李辰舟是极合适的。

此次上京,若是遇到他,总要给他一个见面礼。

别说是一两,便是十两,她也会咬牙买下。

除了小箭,她还看上了一只会摇头摆尾的机械小猫。

小月爱猫,送给她再合适不过。

秦小良今日不知为何,反而大方起来。

她方收好东西,突然听到旁边一群人急匆匆地奔走。

“仪式要开始了吗?”

“马上就开始了,我们赶紧去占位置,去晚了可挤不上。”

“好,你东西准备好了吗?”

“那是自然,快走吧。”

不知远处要开始什么仪式,原本四处随意游走的人开始往一个方向汇集而去。

秦小良懵懵懂懂地跟着人流,也往北边去。

直走了好一会,人流才缓下来。

她翘首去看,远处有一片空旷之地,搭着个半人高的戏台子。

台子周围已经里三圈外三圈围了许多人。

传闻很多年前,天上的仙人偶落凡尘,与一凡人相爱。

两人一个是天上织女一个是地下牛郎,本就身份云泥之别,纵然万般不愿,可到底被迫分离。

朝思暮想的恋人,只有每年的七夕,才被允许一会相会。可就算相会,也只是隔着河岸远远地看上一眼。

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每个人都在很小的时候便熟知。

谁不为这美好又悲惨的爱情唏嘘感叹呢。

每年乞巧节,她与妹妹都躺在院子里,一边祈求保佑她们一双巧手,一边欣赏天上的牛郎织女星,那时候两人都是快活的,周围萤火虫星星点点。

只是如今再听这个故事,秦小良只觉得刺耳难受。

她与张筲,门第不合,到底一拍两散。

她与李辰舟,只怕更是云泥之别。

只是她受不了他的蛊惑,到底也泥足深陷。

如今唯一的念头,只盼望知道他还活着,就算从此以后不能相见,纵使以后隔着银河万里,那也便算了。

戏台上的古琴已经奏响,故事还未开始,众人都在翘首以待。

秦小良不欲再听这个故事,埋着头在人群里穿梭。

她穿梭了许久,人渐渐稀少起来。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两个焦急地人声传来:“怎么办?你说现在可怎么办?”

“我哪知道啊,这戏马上就要开始了,这么多人都等着呢。”

“不能现找一个吗?多出钱总成吧!”

“哎,你说的轻巧,这活是一般人能做的吗?!此刻上哪去找个又瘦小又有力气的人!”

多出钱?又瘦小又有力气?

秦小良立马被这几个字吸引。她方花了钱买礼物,此刻若能找个赚钱的机会那再好不过。

她寻着声音找去,见到不远处的灯影里一个中年男子正和个微胖的妇人在旁边一脸焦急。

她忙走上前去询问缘由。

原来这二人竟是牛郎织女戏的组织人。

据他们所说,这戏中有一个重要环节,乃是牛郎织女夜晚出来逛灯会,却不幸被逃亡此地的罗刹鬼识破了织女的仙女真身。

罗刹鬼为了将功赎罪,立马偷偷地上报了天庭。

而后才有了王母娘娘亲自临凡拆散两人美满姻缘的悲惨故事。

哪知今日这扮演罗刹鬼的小伙子刚才突然腹泻不止,浑身无力,被急急地送去看大夫了。

这罗刹鬼的戏份虽少,确是整个故事转折的关键,根本不能省。

“这罗刹鬼需要做些什么?”

那微胖妇人指着远处戏台上方隐约可见的一根绳子道:“说来也简单,就是吊在那根绳子上扮个恶鬼模样就成。可这罗刹鬼是个鬼,因此要身姿轻盈瘦小,那么高的绳子,非体格健壮的一般人也吊不了那么久。”

“您看我行吗?”秦小良抬起袖子,让其看看自己的身姿。

那妇人看看面前的姑娘,一身浅绿色夏衫似乎是有些大了,衬托得内里瘦削异常,瞧着倒是可以。

半晌有些犹豫地皱着眉头:“这身材是可以,可就吊在绳上?”

秦小良一撸起袖子,露出那健壮的胳膊来,笑道:“瞧!都是力气呢!莫说吊在绳上一炷香,便是吊个一天一夜也无妨的。”

她本来就多的是力气。

两人面面相觑还有些犹豫,却听到不远处大片的人群已经在吼叫躁动,那妇人一咬牙,忙将秦小良带到后头去化妆。

好在她出场的时间很晚,等她画好妆容,前头的一对爱人还在花前月下,刚刚表明心迹。

罗刹鬼也没什么台词,那妇人嘱咐了几句后面要做的事,也便去安排其他事了。

秦小良拖着宽大又单薄的白色戏服,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

她长这么大倒是第一回 唱戏呢,而且还是在如此大的地方,周围黑压压的全是人。

平日里村里的任何活动都是将他们秦家排除在外面,生怕他们会带着不吉一起过去。

好在此地并没有人认识她。

她紧张了一会便有些无聊,索性跑到一旁看戏台上的表演。

哪知她方走到旁边,就有小孩吓得哇地大哭出来。

周围的人满脸惊吓地看着她。

那妇人闻声赶来,忙将她拉到戏台的后面去,叮嘱她没有信号千万别往前头去了。

秦小良吐了吐舌头,一时对自己的妆容产生了好奇。

戏台后面只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旁边挂着盏昏黄的灯笼。

她瞧见梳妆台上有面巴掌大的镜子,不由拿了起来。

不想这一照差点将自己吓晕过去!

那铜镜之中,模模糊糊地被昏黄灯笼光一照,一个满面粉白,七窍流血的恶鬼也正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哐”!秦小良吓得手一抖,竟将铜镜都扔到了地上。

她捂住胸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罗刹鬼妆容画的也太吓人了!

未等她再去细看,妇人跑来道:“快,该你上场了!”

秦小良忙抬起双手,进入状态,想象着自己是一只飘荡的野鬼。

白衣飘飘,一把抓着绳子就上去了。

等她顺着绳子飘道戏台中间,明显听到周围一片倒吸气声。

众人原本还沉浸在牛郎织女的甜蜜里,不想一只恶鬼鬼鬼祟祟地出现。

稍微知道故事的,都知道他们的甜蜜就要结束了。

秦小良有些怕高,她吊在绳子上,不小心往下去看,才发现这绳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

底下乌洋洋的人都抬着一张脸来看她。

被这么多人盯着,她一时紧张地手心出汗,嘴唇哆嗦起来。

好在闭着眼睛镇定了一会,还是念起了她的全部台词:“这不是天界的七仙女下凡人间?竟与凡人在此私会,待我前去天庭举报立功。”

方说完,戏台上一阵惊堂鼓响起,原本温馨甜蜜的灯会蜜月立时变得异常紧张起来。

围观众人感到上一秒还在蜜罐里,下一秒就被拧进了地狱。

台下突有一人叫道:“打死这个恶鬼!”

“就是他拆散了牛郎织女这对鸳鸯,打死他!”

不一会儿台下众人跟着叫道:“打死恶鬼!打死恶鬼!”

人群里一个看着柔弱的姑娘,依靠在心上人的怀里,嘤嘤道:“我们将这恶鬼敢走好不好,这样牛郎织女就能永远永远在一起了。”

那心上人立刻拿起手中刚买的糕点就向恶鬼砸去。

女子立马倒在他的怀中,两人娇羞相望。

不一时,台下众人皆拿起手中杂物向绳子上的恶鬼砸去。

秦小良费力吊在绳子上,不想居然还有这一出。

台下众人不知哪里找来了烂菜叶子,臭鸡蛋,尽向她抛来。

她吊在半空中无处可避,只能尽量地左右晃动,避开那些扔过来的杂物。

可扔过来的东西像雨点一般密密麻麻,秦小良左突右转之下到底中了招。

那臭鸡蛋刚刚打在了她的手上,一片臭烘烘又粘腻的触感。

她想要甩掉,可那鸡蛋牢牢地粘在手上。

不好!

秦小良感到手上一阵打滑,到底握不住,手从绳子上滑了下来。

夏夜的晚风拂面而过,

带着远处的河风湿气。

秦小良闭着眼睛想,这一摔只怕至少要摔断腿。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她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坚实又清冷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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