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云泥之别

◎受辱◎

两人蹲在草丛里, 等着那灯笼长龙慢慢靠近。

慢慢发现那是一大群人,在推着许多车。这些车众人,组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

车上满满地堆着许多鼓鼓的麻布口袋。

秦小良在白河码头干过一年多的脚夫, 对这麻布口袋太过熟悉。

那口袋形状瞧着像是大米。

可是这些大米看方向却是从宜兰县城里运出来的。

若真是大米,宜兰城里又哪里有这么多的大米!

这是怎么回事?

她疑惑地看了看李辰舟, 发现李辰舟冷着脸, 盯着这群人一动不动。

这些人一声不吭,埋着头只顾推车, 一时只听到车轮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么晚, 这么多人,从城中往外运这样多的东西, 这怎么说都太过诡异。

李辰舟却将小秋雨递给她, 轻声道:“你躲在这别出来,我去去就来。”

秦小良一慌, 想要扯住他, 可是他已经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秦小良抱着孩子, 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心跳如鼓擂,连眼睛都有些花了。

月色光华照着四野,风吹过后,野草沙沙地响, 天地一片寂静,似乎满耳都是自己剧烈的心跳。

那队灯笼长龙已经去了远处, 李辰舟还未回来。

她越蹲越慌了神, 真恨不得站起身来大叫他的名字。

正等着实在受不了准备去寻他的时候, 李辰舟回来了。

手里还拖着一个人。

秦小良忍不住捂住口倒吸一口气。

那人瞧那打扮, 分明是方才推车中的一员。

李辰舟将他随手一丢, 扔在地上,剑已经指在了咽喉上。

“你们那群人已经走远,你若是想叫也可以,不若看看是你的声音快,还是我的剑快?”

地上那人疯狂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叫。

李辰舟给秦小良使了个颜色,秦小良上前去取下了他口中的布。

“现在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说一个假字,就戳一个洞,明白?”

那人狂点头,表示明白。

“你们运的可是大米?”

那人狂点头。

“从宜兰城出来?”

点头。

“要运往哪里去?”

那人瞧着指在咽喉边的剑,急切地道:“运往苍都,小人也不知为何要运到哪里去啊。”

“这是第几次?”

那人道:“小人运过三回,回回都是这个时间,上面的人这么交代的,小人只好照做。”

“这么多米哪里来的?”秦小良问道。

那人支支吾吾,李辰舟的剑刷地在他喉上划了道细长的血口。

那人吓得魂都没了一半,滚在地上就磕头道:“大侠饶命啊!小人也不知许多事情。”

“说你知道的就成。”

那人道:“小人在库房里当差,这些日子四处逃难来的人很多,库房里的粮食很快就用光了。”

“我们大人就向朝廷请命,诉说灾情,朝廷知道此地受灾严重,也答允要送粮食在赈灾。”

“没多久,果然大批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被运过来,大人便命我们夜里偷偷地将这些粮食都运到苍都去。”

“到了苍都,小人们每次运到那里的一个码头,就会被赶回来,至于后面如何处置小人就不清楚了。”

“大侠饶命啊,我上有六十的老母,下面还有四个娃娃等着养活,今日我若。。”

他絮絮叨叨地哭个没完。

秦小良听得浑身火起一阵阵上涌。

她一路行来,饿死的人大把倒在路边。

而还不容易来到宜兰城的,得到的也只是像水一般稀的粥。

县太爷诉说没有粮食,大家也便认了。

这些天来,没有一个人因为饥饿跑去闹事。

不想这么多的粮食,竟全叫这些人给偷偷运走了!

“既然你们有这么多粮食,为何不给灾民们吃,却要偷偷运走?”

那人连连摆手道:“我也不想的!这不是我能做主的,我只是一个看管库房的,上头让怎么做,我们便怎么做了。”

“运到苍都的哪个码头?”

“饮水桥码头。”

秦小良不解道:“远到那里做什么?”

李辰舟凉凉的声音响起:“这有什么,不过是将朝廷的粮食拿去卖了。”

“卖了?!”秦小良难以置信,这里还有这么多人饿着肚子,为何要将粮食卖了?

“此次水患虽然严重,但以我对宜兰城的了解,他们自己储备的粮食就足以应付,还未到要朝廷一波一波调这么粮食来的地步,显然他们向上夸大了灾情,骗取了朝廷许多粮食。只是这粮食到底没有钱拿在手里实在。”

地上那人听此,心虚地低下头。

“怎么会这样?这么多人命当前,这种事情也能拿来中饱私囊吗?”

两人被今日之事惊到,一路默地头没有说话。

走到宜兰城门口,高耸的城墙在夜色里竟有些阴森恐怖。

两人站在城墙之下,一时都没有迈步进去。

“我们要想办法,将那些粮食拿回来。”秦小良道。

李辰舟点了点头,他这一路,便在想着该如何解决此事。

他如今只是个白身,想要插手官府的事,如何容易?

“不若我们去寻一些人,去抢回来?”

李辰舟摇了摇头道:“太难了,这些人必然防备,而且管得了一时,管不了太久。”

秦小良转头看他,见他对着城门出神。

知道他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是这样的吗?”

秦小良递出刻好的木块,递给他。

李辰舟放下手中的毛笔,接了过来,一时叹为观止。

自己只是手绘了一张图,不想她竟然如此快就刻出来了。

他将那木块沾了些朱砂,便敲在了自己方写好的纸上。

而后将纸拿到一旁吹了吹。

又仔细瞧了瞧,这印刻的竟然丝毫不差。

“你画的这个印真的能行吗?”秦小良心里到底没底,指着那印道,“而且这里还有个细小的缺口你都知道?”

李辰舟点了点头,画个玉玺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那印上的小缺口还是他小时候给砸坏的。

不过此事知道的人不多,毕竟不会每个人都那么仔细地去瞧这玉玺的印章。

“这样真的能行吗?”

纸上墨迹干了,李辰舟将纸细心地收了起来,安慰她道:“没事的,此事我自有分寸。”

秦小良盯着他的脸认真看了许久,瞧见他的眼神没有躲闪,似乎很是坚定。

想到他这个人武功高强,危险关头就算打不过别人,跑起来该是绰绰有余。

这才有些松口道:“好,那你早去早回,若是不小心露馅了,要记得赶紧跑啊,用上你的那个什么轻功,若是他们抓住了你,你就拿出你的剑,还有你那个嗖嗖嗖的小箭,刷刷刷,他们就全败下阵来了。”

李辰舟失笑道:“我只是去假扮钦差,又不是去扮江洋大盗。”

秦小良道:“我不管!反正你若是骗过去了就骗,骗不过去,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得麻溜点。”

李辰舟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县衙不远处的巷子里,往那边的县衙门张望。

这个县衙瞧着比山阴县的威武多了,让人靠近一些就有些心中发怵。

“我听闻最近因为赈灾,许多大老爷都来了此地,听说那些大老爷一个个端着脸,可吓人了。你假冒钦差进去,会不会害怕啊?”

“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李辰舟知道她为自己担忧,摸了摸她的头道:“莫怕,我有分寸的。大不了,我就大杀四方,飞檐走壁,我的武功你又不是不知道。”

秦小良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嗯,那你去吧。”

李辰舟点了点头,就负着手走上前去。

秦小良躲在角落里,看着他走上台阶,轻轻叩响了大铁门上的兽首铁环。

不久从门内探出一个头来。

李辰舟与他说了什么,那人飞奔而去。

不久之后,县衙的中门打开,许多官老爷从里面跑出来。

在那群官老爷面前,李辰舟穿着布衣简衫,却面上丝毫不见异色,一身华贵气质,面色有些冷冷地看着那些人与他说话。

瞧着真像个钦差呢。

秦小良有些想笑,又有些笑不出来。

不知为何,她觉得此刻的李辰舟是陌生的,与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此刻他矜贵自持,在众人中如鹤立鸡群,却又透着股冷漠疏离。

还有一股厌烦的情绪。

那些人将他簇拥着接进了府内。

大门啪地一声关上了。

秦小良再看不见李辰舟的半点身影。

她感到心中空落落的,不由逗了逗怀里的孩子道:“瞧,爹爹扮起大官来,也是有模有样的呢。”

不过,也许他曾经就是个大官呢。

秦小良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路上走。

如今之计,是要赶紧找到爹爹和小月。

李辰舟说,他们在山阴县衙的门口分开,照着脚程,爹爹该当第一个到此,山沽和小月要绕道苍茫山,应该是最后一个到。

她在城中寻了几日,也没瞧见爹爹,不由有些焦急。

若是他已经进了城,至少该在粥棚前找到他。

秦小良带着小秋雨走到城门口,发现今日涌进城的灾民已经不如前些日子多了。

她上前去打听有没有见到从山阴县来的人。

刚来此的灾民具都无神地摇了摇头。

正自一筹莫展之际,远处一个身影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个走得跌跌撞撞的老头,不正是爹爹!

秦小良欢呼一声,撒丫子冲上前去。

秦三汉一愣,待瞧清是女儿,欢喜地也笑出来。

笑了一会又忍不住流了眼泪。

父女两个一时又是哭又是笑,惹得周边的人觉得这两人八成是傻掉了。

原来秦三汉其实早好几日就到了此地。

只是他左等右等不见人,这才出城去寻。

可是出城一路上,瞧见一路的惨状,忍不住停下来给他们炮坟立碑,后来有许多人找上他,求他为他们刻石碑。

这才耽误了回城。

不想运气这么好,还未进城,就瞧见了女儿。

秦三汉瞧了瞧捡来的秋雨,孩子也正睁着眼睛瞧着他,他忍不住道:“当年小月。。”

秦小良接住他撒娇道:“爹爹,你找的地方在哪呢?快带我们去吧,这些日子风餐露宿的,我好想睡在床上啊。”

秦三汉无奈地笑了笑,带着她在城里转来转去。

最后停在了一间小酒馆旁边。

“这里。”

秦三汉掏出钥匙来开了门:“那时候李郎君让我赶紧来此,提前做些准备,我便在此租了间小房子,还买了些面粉。”

“太好了!”秦小良开心地大叫出来。

小屋狭小,连光都难透进来。

此刻在秦小良看来,却是这世上最美妙的存在。

她抱着孩子一把躺在了一个小小的木板床上,口中直叹气。

秦三汉捞出面粉来给女儿擀面条吃。

父女三人就着口锅吃了个肚滚溜圆。

若是小月也来了,那实在是世上最美之事。

只是小月一行人一直没有音讯。

秦小良和秦三汉轮流在城门口等人。

等了几天也未等到人,却见粥棚处一阵喧哗。

他们自己有一些吃的,这几日并不来粥棚,今日这阵喧哗,让秦小良好生好奇。

她走上前去,这才发现领了粥碗的人个个激动的面红耳赤。

往别人的碗里一瞅,白花花的一碗粥,稠得都能插住筷子!

秦小良心中说不出的激动和骄傲。

她好想抓住这里的每一个人大声告诉他们,这是李辰舟的功劳!他好厉害!

不过短短几日,竟叫这里改了大面目!

秦小良感到血液在身体里上窜下跳,却一时找不到诉说的人,只能撒腿跑到县衙门口。

自那日他进了那县衙之后,再没有半分消息。

秦小良每日有时间就躲在不远处,希冀能够看见他。

她甚至怀疑那县衙就是个妖怪的大口,将李辰舟吞噬进去,再不吐出来。

可是今日这番改变,说明他没有被妖怪吞掉,他要将妖怪给打败了!

突然县衙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群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秦小良激动地望来望去,却并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等了半日,也没见到人,她只好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这样过了不知几日,天气已经入冬。

天空飘起小雨。

山沽一行人和李辰舟全都失了消息。

秦小良呆在宜兰城里,想要出去寻他们,可又哪也不敢去。

世界这么大,一个错身可能就是分离。

她要死守在这里,等他们来。

今日行在街巷里,听闻街道上的人奔走相告,众人都在谈论一个消息。

秦小良凑上去听,才知道说是有几个大官要被当街斩首了!

听到斩首一词,她吓得面色发白,可转而又激动起来。

消失了这么多日,总算又有了李辰舟的消息。

他还在,还在努力。

有许多人兴奋地往施刑的地方跑。

秦小良顾不得下着雨,站在街中,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她不敢看人砍头,可又不想错过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正踌躇间,却突然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面容清丽灵秀,满目是泪,却倔强地站在雨里,那一身清冷的傲骨,让人心都碎了。

她不自觉地上前,小心问道:“小姑娘,你怎么了?”

小姑娘喃喃道:“我没有妈妈了。”

她声音平平,却让人闻之心中一酸。

没有妈妈的滋味秦小良太过了解,当年她妈妈去世,她也是这般喃喃了许多天。

她甚至想要上前拥抱一下小姑娘,还是忍住了。

“你家里其他人呢?”

小姑娘道:“我是来找哥哥的,我想告诉他,我们没有妈妈了。”

“你哥哥?你找到了吗?”

小姑娘这才转过脸来看了看她,一双大眼睛清澈透亮,泪水真的像是珍珠一般,晶莹透亮。

“没找到。”

雨水打湿了她的浅绿色衣衫。

秦小良心中一突,觉得这小姑娘长得好生眼熟,不自觉地感到一阵亲切。

“你叫什么名字,有去处吗?要不先跟着我走?待雨稍停,我帮你一起去找哥哥。”

小姑娘乖顺地点了点头道:“你可以叫我离珠。”

“离珠?”秦小良很少听到有人将离字作为名字,心中一愣,谁人家不是在名字上期待团圆?连梨都忌讳分开吃,哪能用此字做个名字。

难道给她取名的父母也不介意吗?

联想到她失去妈妈,连哥哥也找不到了,当真是应了一个“离”字。

离珠看到秦小良的面色,大概知道她心中所想,主动道:“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团圆不得,自小只有离。”

秦小良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将她牵引回来。

她的穿着打扮,气质形容,无不与此阴暗的房间格格不入。

秦小良殷勤地拿出袖子来将桌椅都给擦了,这才让她坐下。

离珠面上却无半分不适,也无半分探究,只是乖巧地坐了下来。

“饿吗?”

离珠点了点头。

秦小良自一旁拿出两块馍来,分别用热水冲了,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她道:“现在只有这个了,你先勉强吃点,你大概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吧。。”

说着秦小良自己哐当大吃了一口,想要表示这味道还不错。

离珠接过碗来,一口一口吃得仔细。

虽然饿了,既没有狼吞虎咽,更没有皱半点眉头,只是正常在吃饭。

秦小良捧着自己的碗,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瞧她这吃饭的形容,当真是美不胜收,若不是她清楚碗里是什么,只怕要当她在吃什么精细的饭食。

她上次见到人如此吃饭,还是前年的时候。

李辰舟那时候刚到她家,每日里也便是这般细嚼慢咽。

她只当是李辰舟此人做作,原来大户人家吃饭,都是这般模样。

两人吃完了饭,坐在昏黑的屋子里,秦小良心中有一堆疑问,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好一会才道:“你从哪里来的?是和哥哥走散了吗?”

良久还是离珠开了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可以吗?”

秦小良忙点头道:“好啊。”

她的故事要从好多年前说起。

一个将军家的女儿,因为各种原因被迫嫁入宫中,成为了皇后。

可是皇后是外面野惯了的小马,根本不适应宫中金丝雀一般的生活,夫妻两人貌合神离,直到他们生下了第一个儿子团儿。

这个儿子自小聪颖调皮,没少闯祸,皇帝对他期望很高,约束也很严。

皇后也怕儿子与她一般,野了性子以后就再收不回来,活在宫中只剩痛苦,因此对他也极冷淡。

好在不久之后,团儿有了弟弟圆儿和妹妹珠儿。

兄妹三人成日里腻在一处,说要做这世上永远不分离的兄妹。

后来皇帝想要在大儿子过完七岁生辰的时候,公布天下立他为太子。

这个消息不知怎么就被别人知道了,宫中有一个人叫贤妃,素日对团儿极好。

却不想生辰当日在给团儿最喜欢吃的芙蓉糕里下了剧毒。

只是不想他的弟弟嘴馋,团儿便瞒着宫人,将那芙蓉糕喂给弟弟吃。

听到此秦小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弟弟吃完,腹痛如绞,当场吐了许多血,直接气绝。

这时候皇后赶了过来,将小儿子抱走了。

谁也不知道皇后做了什么,只是小儿子活了过来。

“那太好了。”秦小良还来不及感谢,却见离珠眼睛里又是泪水。

虽然小儿子活了过来,可那毒极其歹毒,早就深入脏腑,每日夜间他就要发作,状若癫狂,痛不欲生。

皇帝为了皇家的颜面,直接对外宣布,他早已经中毒身亡,只是将他秘密地养了起来。

而皇后经此一事,却也虚弱至极,与他一般深受病痛所害,天不假年。

可团儿却受不得打击,也害怕了宫中的勾心斗角,害怕他关心的人再受到伤害,自己跑了。

跑去了西莽。

皇后时日无多,想在死前再见儿子一面,可想尽了许多办法也不管用。

最后终于叫她小女儿珠儿给想出一个主意来。说到此,离珠得意地笑起来。

西莽有个宝物叫麒麟印,皇帝立下婚约,西莽谁得了麒麟印,珠儿就嫁给谁。

昏暗的光线里,秦小良听闻麒麟印三字,身侧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却还在努力地强装镇定。

果然他上了当,偷了麒麟印跑回来了!

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为了一个女子,甘心放弃一切。

你知道吗?他为了和那个女子在一起,不惜想要假死脱身,不惜武功全失,气海雪山被毁,沦为了一个废人。

他本可以做太子,做皇帝,给百姓们造福,却不想为了一个女子什么都给抛了。

不知那个女子若是知道,会做何感想。

如今这满街头的流离失所,生灵涂炭,也有他的一份功劳吧。

他走了之后,皇后彻底心死,她呆在皇宫那么久不就是为了子女,如今他们全都走了,她还留在那里干什么。

只是皇后早就油尽灯枯,刚出宫没两个月,就去世了。

临死前,自己三个儿女,竟无一人在身边。

你也知道了,我就是那个女儿。

我来找我的哥哥,我要告诉他,他妈妈死了,死前也未能见上他一面。

如今家人没有了,这个世道他也看到了,不知可有后悔自己的决定?

他本是天上月,却被那女子拉入了凡尘,落入泥里,不知那个女子知道了可会后悔?

不知可有后悔自己的决定?秦小良心中剧震,嘴唇止不住的颤抖,不知如何言语。

“哇哇哇。。”婴儿的哭声自屋外传进来。

秦三汉抱着小秋雨回来了。

离珠看到孩子,面色一变:“这是你的孩子?”

说着她凑上前去看了看孩子,自顾从手腕上取下一串珠子给了他。

“打扰了。”她说着再不看一眼几人,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雨里。

秦小良也不去追,只是呆呆地坐在屋子里。

想起那张告示,她后来一直揣在怀里。告示上说辰王殿下薨逝,她只是害怕,害怕那个人是他。

好在他消失这么久之后终于回来了,只是回来之后虚弱的身体整夜里咳嗽。

如今他冒着生命危险,去假扮钦差。

还骗自己说打不过就跑。

秦小良坐在昏黑的屋子里坐了许久,直到小秋雨哭了她才从呆愣里回过神来。

眼见外头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开了门就往外走。

秦三汉忙拉住她道:“你做什么去?今日听说官府那里在施刑,血流了一地,又下着雨,好些人被吓到了,天又这么晚了,你还是别出去了。”

秦小良摇了摇头道:“不,我要去找找他。”

他如今身子那么虚,还混在龙潭虎穴里,今日又杀了人,万一被人发现他是个假钦差,那就完了。

秦三汉知道扭不过女儿,只好任由她去。秦小良也呆呆地任由他给自己套上油衣。

雨还在下着,许多失了家的人听说都被安置到附近的学院里去了。

快要晚饭时间,众人已经都跑到城门口粥棚那里排队。

宜兰城比之前看着空旷了许多。

不知为何,整个街道空旷起来倒是更多了一丝潦倒的味道。

像个孤城。

她辨了辨方向,在雨里往县衙的方向快步而去。

还未走到县衙门口,前方突然有响亮的马蹄声传来。

秦小良急忙让到路边,一群人骑着马从街上过,后头跟着许多官差。

“立刻关闭城门!”

“挨家挨户搜!人受了伤一定还没跑远!”

众官差叫嚣着,马蹄乱响,身后跟着的衙役们穿着的油衣在行动中滋滋作响。

众人听到命令,立马四散开来,挨家挨户将门敲得啪地噼啪作响。

家中人胆怯地打开门,那官兵二话不说,将屋主人推倒在地,而后便进了屋子。

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一通乱找。

“官爷你们做什么啊?”屋主人吓得哭倒在地。

那些人一声不吭,搜完了这家立刻又去下一家。

城中一时人仰马翻,人人自危。

秦小良心中一慌,跑到城门口,瞧见城门紧闭,门口站着许多人在哭喊。

求长官开开城门。

一个中年人哭道:“我家老小都在城外的庙里躲雨,我只是来领粥的,求你们放我出去啊。”

城外也听到有人在拍大门,有人行了许久,好不容易到了此地,哪知宜兰城竟将人拒之门外。

城门口的官兵对着众人叫道:“有人胆大包天,冒充钦差大臣,还杀了九名朝廷命官,如今朝廷在抓捕要犯,任何人不得出入!”

安静的宜兰城突然如煮沸的锅一般炸了开来!

他们早听闻来了个钦差,自打来了钦差,粥也好了,睡觉的地方也有了,安置费也定了,还有贪官今日也被斩首。

可这钦差居然是个假的!

秦小良跑到此处,听到官差们的话,心中绷着的最后一根弦裂了。

他到底被发现了!听说他受伤了!

可是宜兰城这么大,这么多人在找他,他能躲到哪里去?

秦小良想要去找他,可又怕自己找到他被别人发现。

她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站住!”突然有官差叫住了她。

秦小良头皮发麻,听了下来。

“转过身来!”

她僵硬地转身。瞧见那官差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道:“你在跑什么!”

秦小良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去领粥…忘了拿碗…”

那人伸出剑来,将她脸侧的碎发拨开,又挑起她的下巴,仔细打量了一番。

秦小良感到那剑在雨中与冰块一般寒凉,刺得她浑身汗毛倒竖。

看了一会那人放下剑来,举起手中一张画像道:“你可见过此人?”

细雨打在秦小良的脸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感到眼前一阵模糊,忙拼命用手去抹,可即便是如此,还是一眼看到那画像上的人正是李辰舟。

她喃喃问道:“这人受伤了吗?伤哪里了?”

那人以为她有线索,忙自马上倾身而下,得意的道:“大胆贼人竟敢冒充钦差,好大人与京中书信,才得知京中根本没往此地派遣钦差。那贼人知事情败露,一早就借口要逃,被人一箭射中了腹部!你可有见到这样的?”

秦小良摇了摇头,脸上雨水密布:“我未曾见过,若是见了定去禀告。”

那人一脸失望,骂了句脏话就于地一声跑了。

雨水自马蹄下飞溅,落了她一头一脸。

秦小良浑浑噩噩,想着他腹部受了伤,在这冬日的雨里不知如今藏身在哪里。

想起那个离珠姑娘所说,他本是天上月,却被她拉入了凡尘,滚进了泥里。

若他不是为了自己,抛了一切,今日之事又何必冒这样大的风险!

若是他武功在身,这些人又哪里能伤到他?

一路想了许久,等她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黑巷子里。

她不安地转转头,发现四周一切都很陌生。

小雨簌簌地打在泥地上,溅起许多水花。

秦小良身上的油衣也渗进了一些水,此刻才觉得有些冷。

天色还未全黑,昏暗的光线里见到这个巷子里两边长满了大树,大树上头挂着许多油布。

厚厚的油布遮挡了雨水。

而大树之下,蹲着许多人,这些人穿着粗布衣裳,浑身沾着泥,瞧打扮像是逃难至此的灾民,被安置在此处。

许是她一个姑娘突然闯入,这些人刷地伸出头来打量她。

秦小良被这些人赤裸裸地打量望的心里一突,放要赶紧转身走,却见几个人歪歪扭扭地走上前来,满面笑意,显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这几人正是那日打翻她粥碗,要抢她孩子的那几个乞丐。

好在那日她遮的严实,这些人倒没有认出她来。

她忙低着头从旁边快速穿过。

只是与这几人擦肩而过之时,眼角余光里突然见其中一人手中左右晃荡着一只白色玉石模样的东西。

秦小良一眼看到那是一只猪。

是她在梳妆湖畔,亲手所刻。

这只白石小猪,被李辰舟从湖中捞了出来,一直随身放着。

“没成想今日运气这么好,居然给捡了个好东西。”

“这材质瞧着就像是上好的玉石,定能卖许多钱。”

秦小良扑上前去,一把抢过小猪仔细来看,确实是自己刻的那只。

那几个乞丐没想到有人来抢东西,一把推开了她将小猪抢了回来。

秦小良跌在雨水地里,却顾不得浑身,只是爬起来问道:“你们从哪里捡的?”

拿着石头的人长着细长眉眼,可怖的眼光就从那细长的缝里往外透。

“你个疯婆娘,居然敢来抢我们的东西!”

“你们从哪里捡的?”

其中一人道:“不就是那边的街角。”

“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不值钱,你们给我。”秦小良呆呆地,目光都有些游离,说着就上手要夺回来。

几个乞丐以为遇到个疯掉的女人,瞧着长得也是细皮嫩肉,不由面面相觑,露出坏笑来。

“你这婆娘,是自己找上门来啊。”

细长眼睛的人狞笑着上前,就要去拉她。

秦小良却不避不让,眼睛直直的只是盯着他手中的石头,想要将东西抢回来。

几人拽着她就到了树底下。

周围一帮歇息的人勾长了脑袋,瞧着这里发生的事情。

秦小良感到自己被一股大力重重地摔在地上,方才迷蒙的心才有些清醒过来。

可此刻那几人已是将她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细长眼睛笑道:“你说我们要做什么?你不是喜欢这个小猪吗?来,陪我们睡一觉,成了我的婆娘,这块东西自然也就是你的了。”

秦小良一个下午都浑浑噩噩的,此刻才感到害怕起来。

这虽是个窄巷子,可方才看到周围有许多人在这里。

此刻她被几人圈在中间,什么也看不见,可还是冲着树底下的方向就大叫起来:“救命啊,救命啊!”

可树底下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上前来。

这几个乞丐打扮的人是这周围出了名的混混,平日里谁也不敢招惹。

几人笑着方要动手,突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传来。

“住手!”

那几人一愣,转过头去。

秦小良从几人的缝隙里,便看到李辰舟站在不远处。

他手中握着长剑,衣衫湿漉漉的一片,脸色一片惨白,连嘴唇都毫无血色。

其中一人叫道:“这不是那日切了赵四手的人?”

其他人面面相觑,全都想了起来。

“放了她,你们全都滚。”

几人想起那日情形,心中有一些惧怕,忙掉头要走。

赵五突然叫道:“快看,他流血了,他受伤了!”

几人定睛一瞧,果然他的衣衫之下,混着雨水隐隐透出血迹来,随着雨越落越多,那血晕也越来越大。

而他握剑的手,还在隐隐颤抖。

赵五叫道:“大家别怕他,他现在受了重伤,只是唬人的!今日要给我哥哥报仇!”

秦小良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冲上前去,却被细长眼睛一把抓住给扯了回去。

“啊!”她忍不住叫了一声,就被他抓了回去。

“放开她!”李辰舟举起手中长剑,指着众人道,浑身如冰雪一般,让人心底生寒。

细长眼睛忍住心底升起的寒意,此刻反而笑了起来,他转了转眼睛,将秦小良紧紧抓在手中,一只利爪已经掐在了她细嫩的脖颈上,另一只手紧紧将她娇小的两只手钳住。

这人看来是受了重伤,否则只怕那剑早就劈了下来。

而且看来他很在意这个女子。

只要有这个女子在自己手上,还不是任他拿捏?

“放下你的剑,否则?”说着他手上用力。

秦小良感到脖颈剧痛,呼吸困难,她虽努力控制自己不发出痛呼之声,但是面色已经紫胀一片。

“还不放下剑?”

她想要摇头,想要告诉他快跑,只是咽喉被掐,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

李辰舟瞧见她痛苦的模样,心中一紧,手中长剑哐当一声扔了。

“我扔!你松手!”

“将剑扔过来。”

眼瞧着秦小良受制,李辰舟捡起剑来,扔了过来。

赵五拿起剑,与众人道:“我哥就是被这剑给砍了手,今日一定要为我哥报仇!”

几人具都伸手去摸那秋水剑,啧啧叹道:“真是一把好剑,这小白脸配这么威武的剑,原来是个花架子。”

“剑已经给你了,你们还有什么条件?”李辰舟道。

“条件?”细长眼睛抓住秦小良脖子不放,一丝阴狠自眼中划过。

“放人自然可以,那日你伤了赵四,还让我们磕头赔礼道歉,今日便将这头给哥儿几个磕回来!”

李辰舟心中一堵,他长这般大,只有庙会庆典祭祀先祖之时,方才下跪磕头。

便是见了皇帝皇后,连下跪都少,更遑磕头。

秦小良听此,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掉,她想要他不要管自己,赶紧走。

他虽从不倨傲,但今日如何能受此侮辱?

几人见他站着一动不动,细长眼睛手下用力:“看来你是不想要她的命了?”

秦小良感动那手像是铁爪一般,紧紧扼住了自己的咽喉,她下意识伸手去扯,可没有半分力气,喉间发出荷荷的声音。

李辰舟再不敢犹疑,啪地一声直直地跪在了泥水地里。

而后也顾不得地上脏污,就着地面就砰砰磕起头来。

“磕得不够响!大声点!”

几人瞧见他如此模样,一时哈哈大笑。

一人上前笑道:“那日你不是很威风,很高傲地吗?便也是这般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们,我瞧你那眼神就像在看蝼蚁?怎么今日你自己竟也像只□□似的,跪在地上给我们磕头?”

说着就上前踢了一脚。

李辰舟有伤在身,被他这脚一踢,差点翻倒,却还是忍住了。

几人心中痛快极了,这人瞧着就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令人生厌,如今竟倒在自己的脚下砰砰磕头,如何不让人感到畅快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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