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宜兰城外

◎将他找回来◎

“自然当真。”

“我想知道, 若是叫你们抓住了那假冒之人,会如何处置?他可会寻机来报复我?”

那官差一听有戏,立马从马上跨了下来笑道:“姑娘你多虑了。此等朝廷要犯, 若是抓住了是要立刻押往京城,由朝廷的三司会审, 甚至要陛下亲自御审。”

“可他若是半路逃了怎么办?”

“此等要犯, 看管极严,而且送到京城之前, 别说他逃了, 就是死了也得救回来。否则我们的人头全都不保。”

秦小良点了点头,将告示递给他道:“我有线索, 但是你们要现银结给我。”

她躲在角落, 眼瞧着那群人将他抬走了,又抬进了县衙, 无数的官兵围在县衙门口。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人, 盯着他最后一点袍角消失在视野里。

大门缓缓关上, 再也看不见分毫。

从此以后, 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再也没有交集。

李辰舟,要恨你便恨我吧。

只可惜你不是我一个人的李辰舟。

若你以后当了太子,当了皇帝,一定要好好干啊。

让这世上再也没有贪官污吏, 没有殉葬的苏静婉,没有蒙冤的赵时砚, 没有牢房里被欺辱的女孩子, 更没有吃不上饭的饥民。

希望你这一生, 都能顺遂高傲地活着。

刚刚入冬, 天空居然下起雪来。

这雪初时只是小小的颗粒, 落在身上毫无所觉,不过一会却突然变大起来。

长街上的人奔走相告,从各处跑出许多人来。

下雪了。

漫天漫地,模糊了视线。

秦小良感到自己已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任由冰冷的雪落在全身,浑浑噩噩地往回走。

秦三汉瞧见她回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抓住她急切地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可急死爹爹了。”

“你怎么浑身都湿了,穿出去的油衣呢?”

秦小良抬头血红的眼睛,一把扑到他身上大哭起来。

秦三汉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瞧见女儿哭得凄惨,忙放下孩子搂住她道:“怎么了?发生了何事?你的脖子是怎么了?”

秦小良仿佛没有听到,只是一个劲地哭。

这眼泪到底有流干的时候。

只是这个时候白天已经过去,黑夜重又到来,屋外的大雪纷纷,没有要停的意思。

小屋子里白日不见阳光,此刻冷得吓人。

秦小良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如痴傻了一般,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秦三汉忙烧起炭来。

小屋内火红的炭火照在女儿身上,照得她面色一片潮红。

秦三汉瞧见她面色不对,忙上前去摸了摸额头,触手烫得吓人,竟是发了高烧。

这场烧来得又急又快,不过一会,她就晕倒在地不醒人事。

秦三汉赶忙冒着雪出去给她抓药。

等回来的时候,发现屋内漆黑一团,连碳都灭了。

他一番忙乱之下重新燃了碳,熬了药给女儿喝,可却一口都喂不进去,那墨色的药汁全都从嘴角流了出来。

秦三汉急的忍不住想要流眼泪,只能一个劲地用冷水给她擦拭,希望能帮她降下点温来。

只是她虽然高烧昏厥,却一直在喃喃自语。

秦三汉努力凑着耳朵去听,却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直到夜深,父女两人方才沉沉睡去。

不知何时,秦小良突然从床上直挺挺地坐起来道:“我也爱你。”

“什么?”秦三汉刚小眯了一会,被她这声一惊,立马醒了过来。

方要去摸摸女儿的额头,胳膊却被她一把抓住。

秦小良直直地盯着他,一双眼睛在炭火之下闪着幽光:“把李辰舟找回来。”

秦三汉才知道今日这一场病,原来是因他而起。

只好温言安慰道:“好,你知道去哪里能找到他?”

秦小良烧的脑袋迷迷糊糊,听了此问题突然就呆了。

“去哪?去哪找?”说着就抓住了秦三汉又哭了起来。

“他被我出卖了!”

秦三汉在女儿断断续续的诉说里才勉强明白事情的经过。

秦小良满面通红,额头还是一片滚烫,抓住他的衣裳哭道:“我还扎了他一刀,把他的手都扎穿了。”

“爹爹,他一定疼坏了,你去将他找回来。”

“我想要他回来。”

秦三汉拍着女儿的背道:“好,女儿乖,等天亮了爹爹就去将他找回来。你现在好好睡觉,把病养好。”

“不,”秦小良又一把抓住他道,“不能找他回来,我们不能在一起。他和我在一起,只会受伤受辱,所有的自尊骄傲全都没有了,还害得他连妈妈最后一面都错过了,还害了这么多的人。”

“傻女儿,他是成年男子,自己的事该由他自己决断,你不该替他做主。”

“可我是为了他好。”

“若是有人说为了你好,对你做同样的事,你愿意吗?”

秦小良听此,迷蒙的眼睛突然大睁开,又一把抓住爹爹道:“爹,去将他找回来,我想要见他,我好想他。”

“我不能没有他。”

“不,不,他一定恨死我了,再也不想原谅我了。你去告诉他,让他原谅我,我不是有意要伤他的。”

秦三汉瞧见女儿烧糊涂了,忙一个劲拍着她的背安慰道:“爹爹一会就去找他,你先乖乖睡觉。”

秦小良在秦三汉的安抚下,又躺了下来,她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裂,口中一直喃喃念叨着:“将他找回来。”

不一会便睡实了过去。

天还没亮,秦三汉就爬起来收拾,他照看女儿一夜未眠,此刻又去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发现已经不像夜里那般吓人,这才放下心来。

喂完小秋雨,就抱着孩子准备出门。

他想了想,到底又将孩子留在了秦小良的旁边:“秋雨乖,爷爷去去就回。”

临走时,秦三汉站在门口又嘱咐道:“我烧了一锅鱼汤,起来记得喝。”

“嗯。”秦小良在迷糊里回应了一声,而后听到门开合的声音,她翻过身向门口看去,爹爹已经消失在视野里。

爹爹说他这些日子认识了一个在府衙里当差的衙役,与他有些小恩惠,或许可以通过他,进府一趟。

李辰舟是要犯,自然带不出来。

他只是想给李辰舟带句话。

小良后悔了,知道自己错了对不起他,问问他是否还会原谅她?

秦三汉找到认识的衙役道明来意,那衙役有些可惜地道:“人已经押送出城了。”

“这么急?”

“那可不?这是什么人,那可是胆子比天还大的恶徒!如此大案,岂能耽搁。话说秦老爹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秦三汉忙道:“不过是昨日碰巧见了,我有一件要紧东西好像被他捡走了。”

那衙役指着城北道:“也走了没多久,今日雪深路重,你若是跑兴许还能赶上。只是此次押送人员众多,你想接近那恐怕很怕,最多远远看一眼。”

朝阳已经升起,想起还在家中等着消息的女儿,秦三汉不顾自己的身体,转身就往城北跑。



山沽与李辰舟分手之后,就往苍茫山脚的书院奔去。

他也刚自昏睡中醒来,身体一时有些虚弱,只是水患来的凶猛,一秒都耽误不得。

等到山脚下的时候,书院里一帮学生还在读书,朗朗书声在书院上空响起,一片安宁祥和。

书院里的人并不知周边发生的事。

小月正自读着,一眼见到教室外面出现了个人,她眼尖,立马发现来人居然是山沽,她高兴坏了,一把将书扔了直接冲了出来。

还未来得及说话,小月已经跳到了他的身上,一阵惊喜。

山沽忍不住将她抱住,转了几圈方才放下。

书院的先生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名唤蒋书文。

山沽放下小月,向他说明来意。

那蒋先生闻言脸色一变,立马吩咐学生们赶紧收拾东西。

此处苍茫山地势高,一时并不会受水患的滋扰。

但是一旦附近全都被水淹了,那书院便会成为水中孤岛,众人就成了笼中困兽,再想跑就难了。

这帮孩子的家大多已经不能回了。

蒋先生家在不远处,对此地形比山沽还熟。

他带着众人绕道苍茫山北,因为带着一群孩子,山内是万万不能去的,只能从北绕过山脚,再从东边往宜兰城。

小月还不知爹爹和姐姐受了牢狱之灾,只是一直问他们到哪里去了。

山沽只是说他们有单子生意送到外面去了,如今也该往宜兰去了。

只是一帮孩子天真烂漫,根本不知如今这灾情有多危急,他们反而饶有兴致,只是慢慢见到外面水患众人逃难的情形,一群孩子却渐渐沉默起来。

山沽有些焦急地看着身后的一群人,一群孩子路上走走停停,还救了许多困在水患中的孩子,眼瞧着原本一行十二个人,却生生成了二十多个人的队伍。

带着二十来个孩子赶路,这行程是一日耽误过一日。

今日突然下了大雪,一群孩子受不得寒,只得在城外落了脚。

城外除了树林河塘,什么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没有。

一个刚来的小孩子哭道:“我不想睡在草地里,下雪了会冻死的。”

小月忙上前安慰他道:“不会的,山沽哥哥会搭土房子呢,里面可暖和了!”

他们这一路,全靠着山沽和蒋书文二人照应。只是二十来个孩子,像是一群小鸭子一般,常常顾头不顾尾,很是头疼。

小月说完就赶紧跑去帮忙。

山沽的土房子也实在称不上什么房子,只是挖了个洞。

一群孩子在洞内,忘了此前受的苦,具都开心地上窜下跳,土洞差点都经受不住。

这个时候山沽只能无奈地看一眼蒋书文。

蒋书文毫不变色,轻轻咳嗽一声,便端坐在洞内给孩子们讲书。

他那一套四书五经,之乎者也讲下来,不到半刻钟,所有孩子便都睡了过去。

山沽在他的说书声里,也是昏昏欲睡。

等他讲完,忙拍了拍脑袋,打点起精神来。

他跳到洞外,发现洞外的雪愈发的大,宜兰城在远处黑沉沉一团,已经是隐约可见了。

按目前这个速度,怎么着明天也该到了。

这几天刚靠近宜兰城,便听闻宜兰城的灾民安置很是妥帖。

看来他们在此应该没什么问题,只是等自己一行人该等急了。

想到此,他又回头去望土洞里睡着的一群孩子。

白雪映着一点光进去,虽然什么也看不清,但是他记得每个孩子的脸庞。

记得他们倒在泥水地里无助地哭喊,还有此刻众人安心的睡颜。

明日便可将他们交给官府照应了。

想来心中反而生出许多不舍来,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们都叫他“山沽哥哥”呢。

白雪落了他一头,他冷地抖了抖。

想起自己从昏睡里醒来的时候,便是在一叶小舟上。

那时候小舟正行在一汪深蓝色的湖边上,明月高悬,水中映着月色,他也是冷得抖了几抖。

不过这叶小舟却行得极快。

那时候李辰舟便是掩饰着焦急地神色,安慰他让他好好休息。

他瞧了瞧李辰舟神色,便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李辰舟却只是笑了笑,无所谓地道:“我只想陪她一起过平凡的生活。”

山沽伸出手来,接住了一片雪。

他也想和他们,一起过平凡的生活呢。

白雪下了一夜,到早上方停。

天色还未全亮,早起的鸟已经开始叽叽喳喳。

山沽在洞中迷迷糊糊地睡着,突然感到地面有轻微的震动。

他一下从迷蒙中惊醒过来,警惕地掀开洞口,看到远处的路上有一群官兵刚刚出城。

那群官兵声势浩大,有的骑马,有的步行,皆全副武装,铁剑长矛,闪着寒光。

可最惹眼的,是这群人中间围着一个囚车。

那囚车里面关着个人,此刻那人蜷缩成一团,动也不动,根本看不清模样。

是押送队。

瞧这阵势,明显是个十恶不赦的大犯。

看来是要送进京由三司会审。

“山沽哥哥,那是什么?怎么那个笼子里好像关着个人啊。”

小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爬到一旁,也看到了那群人。

山沽道:“那笼子里关着的是个大坏蛋,他被抓住了,要送去绳之以法呢。”

“他好可怜啊,瞧都冻得缩起来了。”

山沽眯起眼睛道:“他应该是受伤了。而且大坏蛋有什么可怜的,就该捅得他奄奄一息才好。”

小月却道:“山沽哥哥,他好像舟舟啊。”

“什么?”

小月看了看他,指着远处那笼中人道:“舟舟哥哥受伤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照顾了他个把月,他那时候身受重伤,就喜欢这样蜷起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给我灌的营养液。

明后天不更,周末万字,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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