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蔚姝怔楞在原地,一度怀疑自己在做梦,这与她听闻中的诏狱,与她刚进来时看到的场景截然不同。

她实在不知谢狗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牢房与外面连接的,也仅有一扇铁窗而已。

蔚姝坐在绣墩上,心神不宁的望着铁床外明亮的天色,云跪坐在蔚姝脚边,握住小姐冰冷的一双手:“小姐,奴婢看到禁卫军从殿内拖出来一具女尸,小姐有没有事?陛下可有欺负你?”

想到在承乾宫发生的事,蔚姝仍心有余悸。

如果没有守卫军突然闯入禀报蔚家被东厂抓走的事,她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蔚姝轻轻摇头:“我没事。”

云芝气呼呼的哼道:“东厂这群狗跟陛下一样可恶,不过还算他们有点人性,没有将小姐关进脏污的牢房里。”

“再对东厂不敬,割了你的舌头!”

外面陡地传来拍门声,是还未离去的潘督史的声音,他皱了皱眉,蔚小姐他说不得碰不得,一个丫鬟还把她能耐了不成?

云芝吓得打了个哆嗦,连忙捂住嘴不敢再说话。

蔚姝:……

她看了眼关上的石门,唇畔紧紧抿住。

狗就是狗,专门躲在门外偷听的狗。

暮色暗下,牢房里的灯烛摇曳着烛火。

午膳是狱卒送进来,四菜一汤,伙食甚是好,晚膳倒是潘史送来的,他将食盒放在案几上,先是看了一眼耷拉着脑袋,恨不得躲在屏风后面的云芝,随后对站在一旁,谨慎看着他的蔚姝道:“蔚小姐用膳罢,今晚就这一顿了。”

说完,转身关上石门走了。

蔚姝:……

今晚…就这一顿了?

说的晦暗不明,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姐!”云芝走过来,死死的盯着案几上的食盒:“潘督史的意思是不是…这是我们最后的一顿饭了?吃了这顿饭,掌印就会杀了我们?”

蔚姝攥紧的手心浸出冷汗,须臾,她放宽心,对云芝道:“早晚都是一死,能做个饱死鬼也不错,而且在临死前知道蔚家被行刑的消息,我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对!”云芝重重点头:“临死前能拉上蔚家陪葬,我们死也值了!”

她打开食盒,将里面精致的饭菜端出来。

夜色愈发的深了。

蔚姝站在铁窗下,抬头望着窗外被云雾笼罩的弯月,云芝将外衫披在她肩上。

“小姐,夜里凉,当心着凉。”

蔚姝拢了拢衣襟:“你先睡吧,我还不困。”

“奴婢也不困。”

云芝靠墙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上,不停地叹气:“也不知道他们何时来杀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奴婢心里慌得很。”

主仆二人怀着惴惴不安的心,一夜辗转难眠,直到翌日天快亮两人才沉沉睡下,没过没多久,门外忽然传来潘督史的声音。

“主子,您来了。”

牢房里的主仆二人瞬间惊醒!

云芝快速为蔚姝穿上外衫,扶着她走出屏风,坐在绣墩上,两人都未洗漱,一夜没睡好,眼圈下都泛着淡淡的乌青,她们焦灼不安的等了一晚上,终于等来了谢秉安。

蔚姝蜷紧双手,死死的盯着缓缓打开的石门。

身着黑色飞鱼服的潘史走进来,他站在边上,垂首低眉,神态恭敬。

石门外走进来一人,那人身姿高大颀长,身着玄褐色暗袍,腰封革带上镶嵌着黑色的暗扣,衣袍上用金丝绣着栩栩如生的四爪金蟒,蟒的眼睛是黑色的,在暗色的牢房中更显森森寒意。

仅仅只是一双金蟒的眼睛便让蔚姝心生恐惧。

她鼓起勇气抬眼,看向恨了三年却从未见过的谢秉安。

本以为看到的会是梦中猥琐阴狠的老太监, 不曾想,却是带着一张鎏金的黑色面具,整张面具覆在脸上, 将他的脸遮的严严实实, 就连面具下露出的那双漆黑的眸也幽暗神秘。

这张面具让她想到了温九。

只是温九带的是黑色的面具,只遮住了鼻唇以上,虽带着面具,可依旧能看到他刚毅的下额。

蔚姝看着对面的谢秉安, 自他出现在牢房里, 她就无形中感觉到强烈的压迫感,一种难以名状的危机、紧张、害怕一股脑涌上心头。

她实在坐不住了, 搭着云芝的手, 两人小步子的挪到案几后面, 谨慎戒备的盯着对面的谢秉安。

蔚姝的眸底,是不加掩饰的恨意。

两名狱卒搬来太师椅放在牢中。

谢秉安撩袍坐在太师椅上, 颀长的身子慵懒的靠在椅背上, 长腿交叠,手肘搁在红木扶手上,以手支额,似笑非笑的看着对面紧张局促的女人, 刻意改变的声线从面具中缓缓溢出。

“蔚姑娘,我们终于见面了。”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偏暗色, 与温九清冽的嗓音截然不同, 也与梦中老太监猥琐难听的公鸭嗓子不同。

蔚姝攥紧手心, 脸上彻骨的恨意遮住了原有的害怕与恐惧,她的眸是难得的明亮, 只是亮色之下都是愤怒与柔而不屈的坚韧。

她在府中时,谢秉安派锦衣卫层层把守,防止她逃走。

现在她终于落在他手里,怎么死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了,只是她有些疑惑,也问了出来:“你为何会将我安置在这处牢房?我们之间还没有这么好的情分让掌印大人这般相待。”

谢秉安薄唇微勾:“咱家与杨老将军也曾是旧时,他老人家的外孙女进了诏狱,怎能怠慢了。”

“你不配提他!”

蔚姝压在心底的愤恨涌上心头:“你诡诈狡猾,奸佞成性,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奸宦,杨家满门忠烈,你给外祖父提鞋都不配,哪里来的脸与杨家攀旧识!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罢了,若是我有舅舅那般英勇的武功,今日必杀了你为杨氏一族报仇!”

一口气冲着谢狗吼完,蔚姝心里舒坦了不少。

她不后悔今日的莽撞,索性都是一死,能在死前痛骂谢狗一顿也算值了。

站在边上的潘史:……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在这世上,怕是只有蔚小姐指着主子鼻子骂还安然无恙的例外了,就连当今陛下待主子也得迎着笑脸,不敢与主子明面上产生分歧。

云芝站在蔚姝身后,瑟瑟缩缩的探出一个脑袋,重重点头:“小姐说得对!”

潘史:……

他斜乜了眼云芝,那一眼蕴含着冷厉的杀意,云芝吓得低下头,但又想到自己等下就要死了,也就不惧了,鼓起勇气仰起头怒瞪潘史。

潘史:……

还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奴。

牢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谢秉安的食指有节奏的点着鬓角,漆黑的眸看着蔚姝因怒气而染上绯色的脸颊,倏地低笑,只是笑意森然冷冽,从严实的面具中传出来,让人由心底里生出一种即将要被凌迟的恐惧感,他闲散的拍了拍手,语带戏谑:“不愧是杨岳武的外孙女,还算有点骨气。”

蔚姝挺直脊背,愤恨的瞪着他:“谢秉安!你杀害杨家一百口余人,杀害大周朝的忠臣良将,就算你现在得不到报应,将来也定会下到十八层地狱,为你做尽的坏事得到应有的惩罚!”

“小嘴挺会说的。”

谢秉安凉凉的睨着她,眼皮微动,潘史会意,将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双手递过去,谢秉安拿起匕首在指尖把玩:“小姑娘不是想知道咱家为何如此礼待你吗?咱家这就告诉你。”

他站起身走向蔚姝,蔚姝纤弱的身子瞬间绷紧,拢在袖中的一双柔夷用力攥紧,眼里努力隐藏着胆怯。

不怕。

没事!

不就是一刀的事吗,说不定死了做成鬼还能有机会掐死谢狗。

这么想着,蔚姝挺直了脊梁,等待即将来临的死亡,云芝忽然伸臂挡在她身前,即使害怕到身子发抖也没有退开,而是冲着谢秉安喊道:“你要杀就先杀我,不准碰我家小姐!”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哆嗦。

谢秉安声色冷漠:“拉开她。”

潘史上前揪住云芝的后衣襟,跟提溜小鸡崽似的,将她提到一旁按住,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蔚姝紧抿着唇畔,即使杏眸里因为害怕逼出的生理性眼泪,也隐忍着没有让它流出眼眶,谢秉安身上凛冽的气息让她浑身发冷,来自他身上的压迫感也让她感到心尖发颤。

她倔强的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身躯高大颀长的男人,故作凶巴巴的:“我不怕你!”

这副模样就像闯入陷阱的小兽,虽然害怕,却在努力呲着獠牙伪装坚强。

谢秉安眸色逐渐浓深,在她布满红痕的脖颈处一扫而过,伸手握住她纤细脆弱的手腕,锋利的匕刃在她手腕上比划着,冰冷的铁器擦过肌肤的那一刻,就像有无数根雪丝顺着毛孔钻入血肉里,蔚姝强忍着颤栗,不让自己在仇人面前露怯。

看着蔚姝明澈的杏眸里隐忍着洇湿潮雾时,谢秉安倏地低笑:“蔚小姐怕什么?”

蔚姝嘴硬道:“我才没怕你!”

谢秉安垂下眸,用匕首在蔚姝手腕上划过,鲜红的血顺着伤口溢出,随后朝一侧伸手,声线低沉冷冽:“拿碗。”

锦衣卫拿着瓷碗递过去,谢秉安握住蔚姝薄颤的手臂,没有去看女人因为疼痛而洇湿通红的杏眸。

云芝挣扎着,嘴里不停地骂,被潘史一掌劈晕了。

蔚姝咽了咽口水,手腕的疼刺激着神经感官,她恨恨的瞪着谢秉安:“原来你是想让我血尽而亡,何必多此一举呢?划破脖子不是更快吗?”

“谁说咱家要你死了?”

谢秉安收回手,视线掠过她腕上的伤,掀起眼帘看她:“你的血可是陛下的灵丹妙药,陛下让咱家好好养着你,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好一辈子给陛下当药引子。”

蔚姝错愕的怔在原地。

原来这就是谢狗以礼相待她的缘由?

可是,她何时成了那暴/君的药引子?

谢秉安转过身,匕首在腕间划过,血顺着伤口流出,只一息间盛了大半碗,他拢了下袖袍遮住伤口,将瓷碗递给锦衣卫:“郑公公,进来罢。”

郑察从牢房外进来,看到蔚姝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手腕上一道刺目的血痕,他笑着走到锦衣卫跟前接过一碗血,抬头看到带着黑色鎏金面具的谢秉安时怔了一下:“掌印,您的脸怎么了?”

谢秉安:“今早帮李道长试了一种草药,脸毁了,需要一段时日恢复。”

郑察笑道:“那这大热天的,可苦了掌印了。”

他将一碗血交给身后跟随的小太监,续道:“老奴先将药引子送进宫,好让陛下趁热服下,这半日就先让姝妃娘娘待在这里,有劳东厂的人看管,晚些时候老奴再来接娘娘入住乐明宫。”

谢秉安冷漠颔首,将匕首丢给锦衣卫,离开牢房。

郑公公看向蔚姝:“姝妃娘娘是陛下钦赐的,乐明宫便是娘娘日后居住的地方。”他笑了笑:“说来娘娘也该感谢李道长,若不是李道长看出娘娘是陛下的药引子,娘娘恐怕昨日就与整个蔚家一起下黄泉了。”

蔚姝紧抿唇畔,握紧受伤的左手,一时间不知该庆幸自己还活着,还是该厌恶自己以这种方式苟且的活着。

诏狱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主仆二人。

过了两刻钟,潘史领了一个女医使走进来,为蔚姝的手腕做了包扎,到了未时三刻,宫中来了马车,潘史领着蔚姝与醒来的云芝往诏狱外走去。

经过幽暗的长道时,蔚姝看见了其中一间牢房里关押着一个熟悉的人,那人四肢捆着铁链,被锁在后面墙壁的铁架上,脖子上套着铁圈,铁圈的顶端连在上方的勾环,使他的头被迫抬起,外面暗色的衣袍破裂不堪,里面的白色寝衣被血染成了红色,即使那张五官沾满了鲜血,蔚姝依旧一眼认了出来。

——正是蔚昌禾。

他竟被折磨成了这副样子。

蔚姝只驻足了一息便走了,牢房内的蔚昌禾似有感应,睁开被血迹染过的双眼,看到了从牢门前经过的身影,即便是一道侧影他也能认出来,那是他的大女儿蔚姝。

“宁宁…宁宁,蔚姝!”

铁链哐当作响,可是无论蔚昌禾怎么挣扎、愤怒、咆哮,外面的人都不再回应他。

乐明宫在后宫较为偏僻幽静的地方,正合蔚姝的心意。

殿内派了两名宫女与两名太监,其中一个太监蔚姝瞧着有些眼熟,在她顿足时,那小太监笑呵呵道:“娘娘,奴才叫李酉,宫宴那日正是奴才带娘娘离开皇宫的。”

蔚姝恍然,对这个长相清秀的小太监有几分好印象。

乐明宫不大,却一应俱全,从殿内置办到吃穿用度来看,并可有苛待她,蔚姝清楚这一切只因为她是皇帝的药引子,是以,才会待她不同罢了。

夜色深下,支摘窗半开。

蔚姝临窗而坐,以手支额,双目失神的望着被乌沉的云遮蔽的弯月。

昨天到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她在生死边缘险象环生,如今安宁的坐在这里,就好像大梦一场。

云芝推门进来,将手中的红枣银耳粥放在小几上,取了一件外衫搭在蔚姝身上:“小姐在想什么呢?”

蔚姝垂下眼睫看右手腕包扎好的细布,眼底氤氲着雾气,软糯的音色带着几分丧气:“你说,外祖父与舅舅会怪我吗?怪我为了苟活于世,不惜给皇帝做药引。”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