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云芝摇头,宽慰道:“小姐莫要瞎想,杨老将军他们若知道小姐还平平安安的活着,定是高兴极了,怎会怪小姐呢。”

“可是……”

蔚姝苦笑:“我既不能委身于皇帝跟前,又没有本事杀了谢秉安,活着还能做什么?”

云芝心疼的抱住她:“小姐,只要活着,就会有出路。”

这一晚蔚姝失眠了,直到天快亮才逐渐睡下。

翌日。

蔚姝一觉睡到晌午才醒,洗漱后刚用过午膳,李酉便急匆匆的走进来,禀报道:“娘娘,皇后那边的人来传话,让娘娘即刻去一趟凤仪宫,说皇后要见您。”

皇后要见她?

蔚姝想起之前在宫宴上时,也是李酉来传话,皇后娘娘要见她,可后面因身子不适便让她回去了,她抿了抿唇,起身道:“云芝,你陪我去。”

云芝打起精神:“是。”

蔚姝带着云芝去往凤仪宫,李酉看着她们远去的身影,这才转身急忙往巡监司跑。

虽已到了八月底,可天仍有些热。

凤仪宫偌大奢华,踏进漆红的宫门,走在前面的宫女停下脚步,转过身道:“姝妃娘娘现在这等候片刻,奴婢去传话。”

蔚姝颔首:“好。”

她与云芝站在空旷的殿外,炙热的日头铺洒在身上,一小会儿的功夫,蔚姝雪白的肌肤上便沁了一层薄汗,云芝以手做扇为蔚姝扇风,低声埋怨:“皇后娘娘让小姐过来却将小姐冷落在殿外,是故意刁难我们吗?”

蔚姝朝她轻轻摇头:“在宫内切不可多言,以免祸从口出。”

娘曾对她说过最多的话便是,在外不可多言,不可乱言,以免祸从口出,招来祸端,尤其这是在宫里,保不齐会因为一句话,她们二人便会丢了性命。

云芝乖巧的低下头:“奴婢知错了。”

殿内。

皇后倚在贵妃榻上,以手支额,抬手掀开垂落在眼前的碧玉珠帘,看向站在殿外的主仆二人,盛气凌人的目光将蔚姝上下审视,穿着木槿色的衣裙,臂弯处挽着轻纱披帛,梳着单螺髻,髻上钗着一只海棠花簪,简简单单的发髻妆容,显得那张秾丽秀美的脸蛋愈发的清丽出水。

到是个惹人疼的美人儿。

皇后目光冰冷:“她就是李道长为陛下选定的药引子?”

银霜道:“是。”

皇后目露阴狠,一个入宫的替代品罢了,竟有这等好运气,不仅成为陛下不可或缺的药引子,且还住进乐明宫享受锦衣玉食,保住了一条贱命。

外亲杨家全族被诛,如今的蔚家也是同样的下场,唯独只有她安然无恙的活着。

这个女人,可真是个煞星。

银霜小心翼翼的看了眼皇后娘娘,问道:“娘娘,要奴婢传她进来吗?”

皇后放下碧玉珠帘,躺在美人榻上:“让她待着,本宫小憩一会。”

银霜走出殿外,对蔚姝道:“姝妃娘娘,皇后娘娘正在小憩,你再且等候,娘娘醒来便会召你进来。”

言罢,转身进了殿内。

云芝气的跺了跺脚,声音很低的埋怨:“小姐,皇后娘娘就是故意的!她这是在诚心针对小姐!”

蔚姝紧抿着唇畔,垂着眸没有言语。

她岂会看不出对方是故意的,可她在宫中无权无势,就是这条小命还攥在皇帝手中,即使不忿,又能如何?

日头越来越晒。

蔚姝鬓角的薄汗往下滴,不大会儿的功夫,几道急促的脚步从凤仪宫外迅速进来,蔚姝还未来得及回头看发生了何事,就被眼前忽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此人穿着群青色的太监服,头戴冠帽,正是那日她在宫宴上看到与谢秉安走在一起的人,她后退一步,谨慎问道:“你是谁?”

东冶道:“回娘娘,奴才是巡监司的掌事大太监,娘娘可唤我东公公,还请娘娘速与奴才走一遭,掌印想问娘娘一些有关于蔚昌禾的事。”

她犹豫了一下,看向前方殿门,东冶看出她的犹豫:“娘娘随奴才走便好,剩下的事自有巡监司的人知会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会怪罪到姝妃娘娘头上的。”

蔚姝颔首:“好。”

走出凤仪宫时,她听到了从殿内传出一道女人凌厉的声音:“谢秉安是诚心与本宫作对吗?偏偏挑本宫罚她的时候带走姝妃?!”

离凤仪宫远了,便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了。

蔚姝一路上都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心里在各种揣测谢狗此次带走她的用心,蔚昌禾已经落得那般下场,她不知谢狗还有问她些什么,谢狗此次行为莫不是故意在皇后面前给她拉仇恨的?

她现在是皇帝的药引子,谢狗不能杀她,是以,他就想借刀杀人?

蔚姝心里冷哼。

好一个阴险的狗宦!

这一路上,东公公问了她一些有关于蔚昌禾的事,于她来说,都是些无甚可说的小事,前方忽的传来嘈杂的吵闹声,蔚姝顿足,抬眼看去。

前方鹅卵石的小道上,一个小太监被四个宦官围攻,几人伸手推搡他,那人就静静地站在四名宦官的中间,垂首低眉,静默不语,似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那人有所察觉,转头看了她一眼。

在看到那张熟悉的容貌时,蔚姝浑身血液几乎在刹那间凝滞。

——竟然是温九!

他怎么会出现在宫里?

且还是太监的装扮?

眼见着那些人还要对他动手,蔚姝第一次不顾及宫中规矩的喊出声:“你们住手!”

她小跑着赶过去,云芝也看见了温九,也急忙跟过去。

四名宦官看见蔚姝时只是微微一怔,但在看到蔚姝身后的东冶时,瞬间往后退开几步,齐刷刷的跪在地上:“东公公。”

“你怎么在这里?”

蔚姝低声问道。

她看着温九,他穿着藏蓝色的太监服,身形高大颀长,昳丽俊美的脸上有一圈红痕,瞧着像是被人打伤的,于她的问话也是置之不理,她知道温九还在为那日她赶走他的事生气。

“姝妃娘娘问你话呢,你这是什么态度?!”

身后传来东冶的声音,夹带着冷厉的训斥。

蔚姝看见温九眼皮波动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温九再说出什么话来惹怒东公公而受到惩罚,便转身对东冶道:“东公公,本宫能、能向你讨要这个奴才吗?”

她拢紧袖中柔夷,甚是紧张。

万一东公公真不答应,她又该如何救温九?

东冶看了一眼温九,复而又看向蔚姝,问了一句:“娘娘为何点名要他?莫不是与他是旧识?”

他笑看着蔚姝,可眼角的余光接触到主子冷冽的视线时,又转了话锋:“罢了,娘娘既然想要,奴才岂能不允。”又抬头对谢秉安道:“你日后便跟着姝妃娘娘罢。”

谢秉安垂着眸,声音冷漠清寒:“奴才领命。”

东冶:……

自家主子在他跟前自称奴才,那就好比一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随时要了他的命。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蔚姝正愁如何回答东冶的话,又听他这般说,便道:“那便谢谢东公公了,不知东公公接下来要带本宫去哪儿?”

或许,要看谢狗在哪,东公公才能带她去哪儿。

东冶道:“奴才该问的都问完了,娘娘可以回乐明宫了。”

问完了?

蔚姝想到这一路过来,东公公好像没有问什么实质性的问题,不过,即便问了,她也答不出来,看着东公公与几名宦官离开此处,直到周围彻底没人后,她才敢转过身,一双杏眸怒瞪着温九,软糯的嗓音还夹带着颤栗:“我不是让你离开了吗?你怎地又进宫来了?!”

谢秉安掀起眼帘,看着眼前身姿娇小纤弱的女人,想到她昨日在牢中面对真实身份的他时,态度是那般冰冷且仇恨,似是恨不得亲手剐了他。

他垂下眸,避开蔚姝此时明澈好看的杏眸:“想来便来了。”

蔚姝心底顿时漫上来一口怒气:“我们回乐明宫说!”

她不由分说的拽起温九的衣袖,一路拉着他往乐明宫走,步子走的极快,全然没有看到身后之人眼底裹挟着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回到乐明宫,蔚姝对云芝道:“将门关上,你在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其他几人靠近寝殿。”

云芝道:“是。”

寝殿门关上,殿内瞬间暗下来。

这一路走来,蔚姝后背都被薄汗浸透,鬓边的碎发湿哒哒的黏在肌肤上,脸颊被太阳晒的绯红,也因为走的太快,这一会呼吸还有些急促的紊乱。

她坐在绣墩上,双手搭在腿上,试图缓解自己酸胀颤抖的双腿。

须臾,抬起头看向温九,却发现对方就站在她对面,垂眸凝着她,他的眸漆黑深邃,冷俊的眉峰微皱,身形颀长挺拔,只是……身上的太监服着实让蔚姝心底不是滋味,她抿了抿唇,忍下心中的忧虑,问道:“你是怎么进宫的?告诉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软,阳光穿过窗棂格子稀稀落落的洒在她身上,在她的脸颊上落下柔美的线条,看着女人鬓边的香汗,听着那尚未平息的呼吸,谢秉安的眸色逐渐暗下,寝殿中的空气似乎也多了几许香甜旖旎的气息。

他垂下眸,声音多了几分暗色:“我自己进来的。”

“你疯了?!”蔚姝豁然起身,即便已经猜到了,可听到他亲口说出,仍是有些难以置信,不由愤愤道:“皇宫比尚书府要危险的多,一个不小心就会没命,你怎会如此想不通要往龙潭虎穴里跳?!”

谢秉安抬眼看她愤怒的小模样,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挑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戏谑:“娘娘不是要入宫享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吗?为何还会说这里是龙潭虎穴,再者,娘娘早已与奴才划清界限,奴才因何入宫,又干娘娘何事?”

他到现在还记得小姑娘那日决绝无情的一面,可真够狠的。

也够没良心的。

蔚姝:……

她泄气般的坐回绣墩上,垂头丧气的耷拉着脑袋,杏眸里泛起潮雾洇湿,一会儿的功夫眼泪就漫出眼眶,挂在眼睫上欲落不落。

可怜极了。

“我……”

蔚姝刚开口又止住话声,压抑不住的哭声如决堤的水坝一发不可收拾,泪珠子簌簌的往下落。

安静的寝殿里顿时响起女人的啜泣声。

谢秉安:……

他取出锦帕递过去,垂眸看了眼蔚姝发髻上的海棠簪:“哭什么?”

蔚姝泄愤似的,粗暴的拿走他手里的锦帕擦眼泪,抬起湿漉漉的杏眸控诉他:“你入宫也不我与说一声,还好意思问我哭什么?!”

她快要气死了!

当初就是为了保护温九,让他离开尚书府这个火坑,才说下那般绝情的话,谁曾想他竟然又跳进皇宫这个大火坑,而且、而且……

蔚姝垂下侵染着泪意的眼睫,在温九的小腹下凝滞了几许,头顶倏地传来一道清寒的声音:“娘娘在乱看什么?”

蔚姝抿住唇,抬眼撞上温九清冷的凤眸:“温九,你、你的身子……”

她实在言不出口。

谢秉安眉峰微微挑了一瞬,漆黑的眸看向别处:“如娘娘所想的一样。”

蔚姝浑身一震,手中锦帕掉在地上,看着温九搭下眼帘不再看她,顿时心底生出一种难言的愧疚。

怪她。

都怪她。

如果不是她,温九怎会变成身体残缺的宦官?

她以为那日说了那般绝情的话,温九早就离开了长安城,亦或者是回到鬼市,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进宫了。

从凤仪宫回来后,蔚姝便将自己关在寝殿,不准任何人侍候。

暮色暗下,李酉将廊檐下的灯笼挨个点燃。

支摘窗半开,蔚姝安静的坐在窗前,失神的望着夜空上的弯月。

她不知温九为何入宫,可他落得个身子残缺的下场,恐与她脱不了干系,她愧对温九,心中也甚是心疼他,他在鬼市本就步履艰难,险些丢了性命,眼下又进到宫里,比鬼市还要凶险万分。

既然老天爷让她又遇到了温九,这一次她拼尽全力也要护着他。

用晚膳时,蔚姝只让温九与云芝在跟前侍候着。

许是因为她成了皇帝的药引子,身子需得好好养着,是以每日三餐都极为丰盛,云芝在边上侍候着,温九站在另一边,脸上带着黑色面具,面具下的薄唇平抿着,从晌午他们二人说完话后,温九再不曾多言一句。

蔚姝让云芝现在外面候着,待殿门关上后,她笑看着温九,朝他招了招手:“温九,快过来,我们一起用膳。”她夹了好些膳食放进一旁的空碗中,一会的功夫堆积如山:“这里的饭菜可比尚书府的好吃多了。”

谢秉安垂首低眉:“娘娘是主子,奴才岂能失了规矩与主子同桌而食。”

蔚姝捏紧筷子,看着眼前低眉垂目的温九,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痛,当初沉默少言,清冷且矜贵的温九好像在入宫后就变了。

她起身走到他身前,抬起头看他,洇湿的杏眸里清晰的倒映着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姿:“温九,在我这里,你永远都不是奴才,以前不管发生过什么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在乐明宫,我也会像在绯月阁时一样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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