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谢秉安好整以暇的问:“若是陛下要杀了奴才呢?娘娘该如何护?”

蔚姝怔住,看着温九认真的神色不似开玩笑。

寝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谢秉安搭下眼皮,狭长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的冷嘲。

“那我就用这条命来护住你。”

耳边传来女人娇软却又坚定的声音,像是一道擂鼓在他心头重重敲下。

谢秉安掀起眼帘看她:“娘娘说什么?”

蔚姝道:“我现在是陛下的药引子,就连谢狗都不敢碰我,可见我的血对陛下来说有多珍贵,陛下若是想杀你,那我就舍了这条命,拉着他,咱们三个一块死。”

谢秉安:……

他倏地笑出声,好看的唇形衬的纹路复杂的黑色面具都耀眼了许多。

蔚姝皱眉:“你笑什么?”

谢秉安敛了笑意,低沉的声音比方才轻柔许多:“娘娘先用膳罢。”

蔚姝本想说让他一道用膳,只是话还未来得及说,便见温九已经坐在椅上,悠哉的吃着她方才夹在碗中的饭菜,吃了两口,淡声道:“的确比绯月阁的粗茶淡饭好许多。”

蔚姝:……

这才是她认识的温九,嘴里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蔚姝坐在椅上与他一起用膳,她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温九碗中:“快尝尝这个,味道和当初杨家府邸的厨子做的很像,温九,我给你说,我外祖父他们没出事之前,我恨不得天天去他们府上蹭饭,我让外祖父把厨子给尚书府,他老人家还不愿意,非要让我天天往杨家跑,为了这事,我还跟外祖父生过气,说他是个小气鬼。”

她说了一大堆,谢秉安安静的听着,这一幕好像又回到了尚书府的时光,耳边总是少不了女人聒噪的声音,渐渐地,竟是离不得那道娇软软糯的声音了。

“温九,你在听吗?”

蔚姝偏头看他,杏眸澄澈明亮。

谢秉安抬眼看她,幽深的目光却不受控制的落在蔚姝微微张开的红唇上,唇珠/圆润,唇畔/粉嫩,那细小的/黑暗中,有一小截浅粉擦过唇畔,空气中再次漂浮起浅淡的海棠花的味道,他眸色陡地暗下,隐藏在瞳眸之下的暗//欲像是破土而出的嫩芽。

见春萌发。

谢秉安垂下眸,看到蔚姝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泛着刺目的红痕,心底突生上来的浮躁忽然间平息,他颔首道:“我在听。”心不在焉的吃了两口菜,又续道:“你外祖父如此做,不过是想日日盼你过去陪他用膳罢了。”

蔚姝点头:“你与我娘说的一样。”她没了胃口,放下筷子,双手支额道:“如果我当时能明白外祖父的用意该多好,这样还能多陪陪他老人家,不至于……”

话至此,她哽住哭泣。

谢秉安放下双箸,用指腹揩去她眼睑下的泪:“别去想让自己自悔的事了。”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蔚姝能闻到温九身上淡淡的松柏香。

她哭声顿住,眼睫颤了颤。

眼睑下属于温九的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擦过她的肌肤,带起一丝久违的异样酥麻,与当初在尚书府温九为她脖子涂药时的感觉相似。

蔚姝的心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着,搭在桌沿边的柔荑因为紧张用力攥紧,手背微热,蜷紧的手指被外力轻轻松开,耳畔传来温九低沉磁性的声线:“娘娘还想再伤了自己的手心?”

“我、我没有。”

蔚姝垂下眼睫,脸颊到耳珠都漫上了浅浅的粉色,看着温九握着她的手,她觉得自己的指尖都是烫的,连带着身子都窜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悸动。

“你松、松手。”

蔚姝挣扎,低着头不敢看温九,生怕被他看出异样。

谢秉安的指腹在她手心的指甲印上轻轻摩挲,感受到手心的主人不安的挣扎时,轻抿的唇角扯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的手逐渐往上,落在女人纤细的手腕上,腕上包裹着白色细布,细布下是他昨日用匕首划过的一道伤痕。

“别碰这里。”蔚姝轻轻捂住自己的手腕:“疼。”

谢秉安眉峰紧皱,指腹在细布上划过后便收回手:“待会我给你伤口涂些药,会好的快一些。”

蔚姝恹恹的摇头:“郑公公今后每日都会来乐明宫对我割腕取血呈给陛下,那药我用着也是浪费,你且留着罢。”

她看了眼支摘窗外的天色,咦了一声:“说来也怪,今日都这个时辰了,郑公公怎么还没来,莫不是不需要我的血了?”

话刚落下,外面便传来李酉的声音:“娘娘,郑公公带着人朝乐明宫的方向过来了。”

谢秉安将他用过的碗筷收起,对蔚姝道:“待会郑公公来问我是谁,你便告诉他,我是东公公派过来的。”

蔚姝疑惑:“为何?”

“郑公公不会插手巡监司的事,你告诉他我是东公公派来的,他便不会多问。”

“咦?”蔚姝微眯着杏眸看温九:“你怎会知道这么清楚?”

谢秉安斜乜着她,眉心拢着一缕嘲讽:“谁都知晓巡监司是谢秉安的地盘,郑公公即便是皇帝身边的人,也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奴才罢了,亏得你还是杨老将军的外孙女,这点关窍也看不明白?”

蔚姝:……

她瞪了眼温九,就知道从他嘴里别想听到顺耳的话。

殿中只燃了几根蜡烛,显得殿内光线昏暗不明。

郑公公领着一名拿着托盘的小太监走进殿内,一眼便看到站在蔚姝身后的面具男人,眉头微皱,问蔚姝:“娘娘,老奴记得,不曾给乐明宫拨过这个奴才,他从哪来的?”

蔚姝的手搭在腿上,按照温九之前的嘱咐,回道:“是东公公今日派到乐明宫的。”

郑公公看了眼那人脸上的半张面具,微微眯眸,想来是掌印派了此人来监视姝妃娘娘的,应是怕她出个差错,再害的陛下失了药引子。

他了然道:“原来如此。”紧跟着又续道:“娘娘做好准备,老奴这就动手了。”

见郑公公拿起托盘上的匕首朝她走来,蔚姝瞬间绷紧身子,想到锋利的匕刃划破肌肤的疼痛感,她就忍不住红了眼眶,左手腕的伤口现在还在隐隐作疼。

她正犹豫着要伸出哪一只手,眼角的余光陡地暗下。

温九挡在她身前,藏蓝色的太监服汇入她的瞳眸中,只听他道:“郑公公,掌印有交代,割腕取血一事交由奴才来办。”

郑公公点了点头:“也好,咱家也怕手上没个轻重,再伤着姝妃娘娘。”

蔚姝:……

这一匕首下去,是深是浅都是伤,有何区别吗?

谢秉安接过匕首转身,高大挺拔的身躯挡住了郑公公的视线,李酉站在蔚姝的左侧,正好也挡住了另一个小太监的余光。

“拿碗。”

清冷的声线低且沉。

李酉领命,拿过托盘上的空碗接在蔚姝的手腕下,蔚姝的身子绷得紧紧的,低头紧咬着下唇,左手用力攥紧,腕间的手筋根根绷起,昨日被划过的伤口看着已有愈合之像。

谢秉安看了眼蔚姝发髻上的海棠花,唇边抿着一缕难以察觉的柔意,他握住蔚姝的手腕,锋利的匕首却在自己的左手腕上迅速划过。

血顺着伤口流进瓷碗。

蔚姝猛地抬头,震惊的看着近在咫尺的温九,心尖就像被一团团棉花死死地堵住,泛着绵绵的痛意。

谢秉安掀了下眼皮,不动声色的朝她使了个眼色。

看着温九面具下漆黑的凤目,蔚姝抿紧唇畔,又谨慎小心的看了一眼旁边的李酉,李酉低着头,好似眼前的事他压根看不见。

蔚姝氤氲在眼眶里的水雾落下,在心疼温九的同时,心底又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药引子的血必须是她的,可今日却换成了温九的,万一陛下喝出个好歹来,她和温九都得死。

血流了半碗,谢秉安用指腹沾上血在蔚姝的伤口上轻轻涂过,他用衣袖护住手腕,转身将匕首交给郑察,李酉也将半碗血双手递过去。

郑察将盛着血的瓷碗放在食盘上,看了眼蔚姝满是鲜血的左手腕,笑道:“娘娘好好养着身子,老奴明日再来。”

蔚姝:……

天天这么半碗血,再好的身子也遭不住。

她抿紧唇畔,脸颊上的泪痕与薄颤的身子让郑察没有怀疑,直到郑察离开,蔚姝才哭出声来,她握住温九的手臂,催促云芝:“快去拿剪刀和细布来!”

“你坐这别动。”

蔚姝拽着温九坐在椅上,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酉,似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李酉先一步开口:“娘娘放宽心,奴才曾经受过杨老将军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如今奴才有幸侍奉在娘娘跟前,自当尽心尽力,乐明宫的事,奴才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言罢,转身离开了寝殿。

蔚姝心中记挂着温九的伤,不疑有他,轻轻撩开袖子,看到温九的腕上横着一道伤口,皮肉外翻,一小会儿的功夫血就糊满了袖边,比她的伤口可重多了。

“谢狗伤我时都没这么深。”

她哭的一抽一抽的,泪珠子滴滴滚落:“你怎么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谢秉安掀了眼皮看她:“没控制好力道。”

云芝拿来细布与剪刀,又急急忙忙的打了一盆热水,看到温九手腕的伤,吓得直皱眉头:“这要是割在小姐身上,怕是都能把小姐的手给割下来。”

蔚姝身子一颤,眼泪流的更凶了。

谢秉安睨了眼同样哭红眼的云芝,又听云芝道:“不行下次郑公公来了,小姐就让他在外面候着,奴婢放自己的血给陛下,奴婢身子好,不怕流血。”

蔚姝摇头:“不行!”

她不能为了苟活,将身边在乎的人都推出去为她挡命,想到一件事,她又问道:“温九,陛下若是喝了你的血……”

“无事。”

谢秉安止住她的话音,续道:“我略懂些岐黄之术,日日以血为引的药方,不过都是些骗人的把戏罢了。”

蔚姝怔住,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袭上心头,她怔怔的看着温九:“温九,你、你说会不会是、是谢狗干的?李道长从未见过我,怎知我的血能成为陛下的药引子?莫不是谢狗故意要将我磋磨死,是以,暗中与李道长联手欺瞒陛下?”

谢秉安:……

他垂下眸,回了两个字:“不知。”

蔚姝愤愤道:“一定是这样!那谢狗一定长得凶神恶煞,丑陋无比,所以才带着面具不敢示人,哼!心恶毒,人也是个恶毒的!”

云芝在边上附和道:“小姐说的对!”

谢秉安:……

处理完温九的伤已亥时末刻。

云芝给蔚姝的脖子与手腕上也上了药,看到蔚姝腕上换了新的细布后,谢秉安才起身离开,见他要走,蔚姝急声问道:“你做什么去?”

谢秉安:“如厕。”

蔚姝:……

她红了脸,就连耳尖上也漫上来淡淡的粉色,软糯的嗓音又轻又低:“李酉给你收拾了一间罩房,你日后就住在那。”

“嗯。”

谢秉安开门走出去。

看着缓缓关上的殿门,蔚姝松了一口气。

夜色浓深,巡监司内烛光灼灼。

谢秉安闲散的坐在椅上,指腹摩挲着左手腕上包扎好的细布,暖黄的烛光将他的半张侧脸映在明处,眼角眉梢布上了从未有过的温情。

东冶站在原地,垂首低眉,心里忍不住的啧啧起来,心想着等明日见了潘史,定要把主子今晚的反应尽数告诉他。

当初主子说过不在意蔚小姐的,可现在呢?生怕被蔚小姐知道了掌印的身份,故意扮做小太监待在蔚小姐身边,就连乐明宫里的下人也都是巡监司的人,这是彻彻底底的将蔚小姐归属于他自己名下了。

他想起一件事来,敛了心思:“主子,奴才有件急事禀报。”

谢秉安:“说。”

东冶回道:“今日廉阜来找奴才,说郑察发现了他在承乾宫的动作,想要除掉他。”

谢秉安的指腹细细碾磨着细布边缘,鼻息间似乎又萦绕出一丝淡淡的海棠花的味道,独属于那个女人的气息,他懒散的掀了下眼皮,问:“他在承乾宫几年了?”

东冶道:“三年了,这三年他笼络了不少承乾宫的人心,被郑察察觉到,怕廉阜夺了他的权,便想要除掉他。”

夜幽静深黑,唯有外面时而响起蝉鸣的叫声。

谢秉安捻着细布的动作轻柔缓慢,狭长的眼尾挑着几分凉薄:“那就让廉阜顶替郑察的位置罢。”

东冶眉头倏地一跳,看来郑察三番四次的为难蔚小姐,将主子惹怒了,这世上怕是留不得他了,这日后整个承乾宫与长明宫也都在主子的手中了。

谢秉安将一封信函放在案几上,指尖轻点:“交给李醇览,郑察的事他知道怎么做。”

见主子离开巡监司,东冶跟上去,疑惑皱眉:“主子要去哪里?”

“乐明宫。”

东冶:……

他就多余问!

蔚姝提心吊胆了一夜,生怕皇帝出个好歹,东厂的人再将她与温九抓入诏狱去,一夜辗转反复,天色将明时,她更没了睡意,索性披衣下榻,在殿外吹吹凉风醒醒神。

李酉一整夜守在外面,见她出来,忙躬身道:“娘娘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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