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熟悉的,清冽的气息顺着鼻尖侵袭,头顶传来一道低沉戏谑的声音。

“娘娘睡的可好?”

蔚姝错愕抬头,对上一张黑色鎏金面具时,震惊的瞪圆了眼睛。

她她她、竟然睡在谢、谢狗的怀里?!

醉酒前的记忆渐渐涌入脑海,唇畔相贴的气息,肌肤被触碰过的颤栗一并刺激着大脑还处于混沌的蔚姝,她眨了眨眼,眼睫轻颤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用力推开谢秉安,扶着桌角踉跄的坐到一旁,愤愤的瞪向他。

她想怒斥他,可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的憋回去。

是她先醉酒,又被谢狗占便宜,是她自己没有任何防备的在谢狗怀里睡了整整一日,凭什么先发制人怒斥别人?原先的有理也变成无理。

谢秉安碾磨着手指,指尖还残存着属于女人身子的温度。

温热娇软。

他掀起眼帘看她:“娘娘好生无情,把咱家当了一天的/床榻,醒来说走便走,一点留念也没有。”

蔚姝:……

她通红着脸颊,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她生怕被温九听到,紧张的抿紧唇畔,心里懊恼的,恨不得一棒子打死自己,怎会好端端的在谢狗怀里睡熟了呢?

营帐都已搭建好,就等陛下与各种娘娘和携带家眷的文武百官到来。

马车停下,蔚姝狠狠剜了一眼谢秉安,轻提裙摆,头也不回的走下马车,她在马车外没见温九的影子,云芝走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姐,温九说他去探探路,到时咱们逃跑时,不至于跑错路。”

蔚姝心里一暖,轻轻点头:“我们先回营帐等他。”

主仆二人走远。

东冶对远处的潘史摆了摆手,示意他:娘娘走了,你安全了。

潘史背靠树干,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假扮主子,得娘娘的关心,承受主子的眼刀,他这辈子还没这么心惊胆战过,这差事他是一天也干不下去了。

东冶掀开车帘:“主子,到了。”

“嗯。”

谢秉安走下马车,迎面便见皇后走到他跟前,华丽的宫裙逶迤在地,头冠凤冠,妆容端庄美艳,美眸里跳跃着摇曳不息的火把:“秉安,今晚来本宫营帐,本宫有事与你谈一谈。”

似是怕他又拒绝,皇后脸色沉下,语气厉色几分:“本宫可不希望掌印大人一而再的忤逆本宫。”

谢秉安垂下眸,上挑的眼尾裹挟着极冷极淡的凉薄,他眉峰虽舒展,可身上的气息冷且沉,就像是深渊里浮沉的暗色,永远也让人看不透。

他道:“奴才先回营帐换身衣裳。”

皇后脸色稍缓:“嗯,本宫在营帐等候秉安。”

谢秉安:“恭送皇后。”

晚膳都送到各个营帐里,主子们用过晚膳后便都歇下了。

夜色浓郁,营帐外风寒刺骨。

营帐内烛光灼灼,暖意怏然。

蔚姝换了身青烟色的衣裙,时不时的走到帐帘外看一眼,帐外只有东厂锦衣卫与禁卫军,不见温九的踪影,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他还未回来,别是出什么事了。

谢狗只手遮天,他莫不是知晓了她们的计划,将温九关起来了?

蔚姝越想越坐不住,她起身走出营帐,云芝急忙跟上去:“小姐,你做什么去?”

“我去找掌印。”

她垂下眸,努力抑制心底的不安,她想去谢秉安那套套话,若温九真的被他抓了,她会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救他,若是没有,她也能心安一些。

“小姐,你快看!”

云芝拽住蔚姝的袖子,指向前方营帐:“那是不是温九?”

蔚姝眼睫猛地一颤,她抬眼看去,不远处是皇后的营帐,皇后带着贴身宫女银霜走出营帐,候在外面的有承乾宫的廉公公和巡监司的东公公。

站在他们旁边的,正是没有戴面具的温九。

温九穿着黑色衣袍,长发半披半束,未带面具的脸在火光中添了几分阴影,他侧面对着她,菱角分明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漠然。

就如此刻,眼前站着的是皇后,也不足以让他显出慌乱。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是跟廉公公与东公公,还有皇后在一起。

似是她的视线过于关注,引起对面人的注意。

谢秉安转头朝她看来,冷俊的眉峰几不可察的轻蹙,唇边抿着冷且寒的弧度,他垂下眼,避开蔚姝的视线。

东冶与廉阜也看到了不远处的蔚姝,同一时间,心里都咯噔一下。

怎么好端端的,姝妃娘娘跑外面来了?

“谢秉安,本宫倒是低估你了!”

皇后脸色甚是难看,鬓边青筋显而易见:“你宁愿撺掇陛下召本宫侍寝,也不愿来本宫营帐,好!好得很!谢秉安,日后你也休怪本宫对你做事不留情面!”

皇后拂袖离开, 廉公公见此,赶忙跟着一道离开,只剩下东冶与谢秉安还在原地, 因离得远些, 蔚姝并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只知皇后脸色甚是不悦,也不知她的怒气是来自东公公还是温九。

蔚姝紧张的蜷紧袖中柔荑,云芝低声道:“小姐, 不如我们过去看看?”

“嗯。”

蔚姝轻轻点头, 朝温九走过去。

走得近了,便听见东公公在训斥温九:“夜里莫要在外瞎转悠, 当心被锦衣卫的人当成刺客捉了, 再有下次, 我决不轻饶你!”

谢秉安垂着眼皮,在蔚姝走到跟前时, 回道:“东公公教训的是, 奴才一定谨记。”

“姝妃娘娘。”

东冶朝蔚姝行了一礼,续道:“天色不早了,娘娘快回营帐歇息吧。”

蔚姝颔首,看了眼平安无事的温九, 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谢东公公对温九网开一面。”

“不必。”东冶忽的一顿,接收到主子飞过来的眼刀,轻咳一声, 续道:“娘娘快回罢, 山里风大, 别再染了风寒。”

蔚姝轻轻点头,对温九道:“我们走吧。”

看着主子和蔚小姐走远, 东冶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拍了拍胸脯,转身走到营帐后方时,撞上躲在后面的潘史,鬼鬼祟祟的望着已经走远的三人,问他:“主子有没有说惩罚我的事?”

想到那日在诏狱的惩罚,他已好的伤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疼。

东冶:……

他摇头憋笑:“主子什么也没说。”

潘史不信:“真的?”

“真的。”

回到营帐,云芝守在外面,谢秉安与蔚姝先入了营帐。

营帐内银烛摇曳,将两人的身影倒映在帐帘上,随着火苗摇曳相贴。

蔚姝抬头看温九,秾丽秀美的脸蛋上盛满担忧:“皇后方才是不是在为难你?她一向看不惯乐明宫,我也担心她会因我而迁罪于你。”

谢秉安:“无碍,我不过是夜里回来被东公公碰个正着罢了。”

他走到桌前坐下,斟了两盏茶,将一盏茶放在对面,手指微曲轻叩桌面:“坐下说罢。”

蔚姝还在想逃跑的事,不安的坐在椅上,双手捧着茶盏,在看向温九修长好看的手指时,脑海里蓦地想起在马车上,谢狗的手对她坐着过分的事。

她心虚的垂下眼睫,忽然间不敢与温九独处。

也不知,当时在马外,温九是否听见马车里的动静?若是听见了,她又该怎么与他相处?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轻浮女子?

蔚姝捧着茶盏,满心思都在这上面,连温九叫她都不曾听见,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一只干净修长的手,那只手屈指在桌面轻叩,唤回她的意识。

她怔怔抬眼:“什么?”

谢秉安:……

“娘娘方才没听见我说的事?”

蔚姝脸颊漫上绯红,不敢看温九浓墨般黑的凤眸,浅浅摇头,喃喃道:“没、没有。”见他脸色不虞,她着急的放下茶盏,一副认真的小模样:“你现在说,我一定认真听。”

谢秉安:……

他起身,俯身逼近蔚姝,狭长的眼睫下覆盖着难懂的深意:“娘娘在想谁?”

因他骤然逼近,来自对方身上的松柏气息袭入鼻尖,勾起蔚姝心底不断滋生的异样酥麻,她眼睫轻颤了几下,看着居高临下,近在咫尺的温九,脸颊瞬间漫上比方才还艳丽的绯红。

“我、我我……”

蔚姝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她脑子此刻一片空白,只看得见对方的瞳仁里倒映着她娇羞无措的模样。

谢秉安凝着她,眼尾挑着几不可察的戏谑。

“让我猜猜。”

他又逼近蔚姝一分,两人的唇只一手之隔。

他问:“娘娘在想——”见蔚姝呼吸逐渐绷紧,谢秉安续道:“在想董婆婆。”

董婆婆三个字出来,蔚姝的呼吸几不可微的放轻了几许,可没等她松一口气,对方又紧跟着说了一句:“娘娘在想谢秉安?”

蔚姝骤然紧缩的瞳眸与绷紧的呼吸没能逃过谢秉安的眼睛,他眉峰微挑,唇角抿着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怎么可能!”

蔚姝回过神来,快速低下头,愤愤道:“我怎会想那个大奸大恶的狗奸宦!你、你别瞎猜了。”她眼睫不住的轻颤,好一会才平稳住跳动的心,抬头看温九,故意岔开话题:“你、你方才要说什么?”

谢秉安直起身:“我去探过路了,发现此地离杨家祖坟不远,娘娘可要去祭拜?”

“去!”

蔚姝起身:“我们何时去?”

她要将蔚家和国公府全族被诛的事亲口告诉外祖父和娘,让外祖父在九泉之下知道这些人在他去世后,是如何算计陷害他的外孙女,又落得什么下场,让他们在九泉之下也可安息。

山林里的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冷。

蔚姝披着黑色的披风,亦步亦趋的跟在温九身边,男人牵着她的手走上高处,她回头看了眼后方,万千火把在山林里蜿蜒成龙,照亮了那一方天地。

她回头看温九,“温九,我们带上云芝,逃吧?”

风声萧萧,将蔚姝头上的帷帽吹得鼓动,如羊脂玉般细腻的肌肤在漆黑的夜色里,如最璀亮的星光,只需一眼,便使人沉沦,她抿着唇畔,仰着小脸,期盼的望着温九。

谢秉安将她头上的帷帽往下压了压,低沉的声线被冷风吹的支离破碎:“周围隐藏着众多锦衣卫,暂时还不能轻举妄动。”

蔚姝闻言,吓得贴近温九,四下慌乱的看。

“那我们出来,岂不是全都在谢狗的掌控中?”她的杏眸里沁着后怕的水雾:“温九,我们回去罢,我不想连累你。”

谢秉安抱她入怀,手掌在她后颈按了按,眸底浸着零星的笑意:“娘娘放心,我带你一人出来不会被他们发现。”

蔚姝自他怀里抬头:“真的?”

看着女人映着星月的水眸,沁着泪珠,鼻尖微红,谢秉安的指腹隔着一层帷帽,在她玉颈处摩挲了几下:“真的。”

因接下来路程行走艰难,蔚姝便被温九背着。

她趴在温九宽厚温热的后背,手臂环住对方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浮上心头,有那么一瞬间,她多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祭拜完杨氏一族,谢秉安背着蔚姝原路返回。

躲过禁卫军的巡逻与锦衣卫的眼珠子,终于踏进营帐内围,温九停下步伐,蔚姝以为他要放下她,却见他静默未动。

她看向带着黑色面具的温九,手指在他坚硬紧绷的肩上轻轻戳了一下:“温九,你愣着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宁宁——”

对面蓦然传来一道清风朗月的声音,熟悉到蔚姝不用去看便知是谁,她轻戳着温九的手指僵住,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季宴书,他穿着竹青色的长袍,身上系着白色披风,清隽的脸较比从前愈显稳重,眉眼间的舒朗温润淡去了许多,增添了不该属于他的忧郁。

他瘦了,也憔悴了不少。

时隔一个月,没想到再见已是物是人非。

季宴书眉眼里盛满了从前小姑娘的那张笑颜,他淡声道:“抱歉,我该唤你蔚姝。”

他说的不是姝妃娘娘,而是她的名讳。

蔚姝眼睫一烫,眼底忽然就浸出眼泪,毫无预兆的溢出眼眶,滴落在谢秉安的肩上,男人垂下眼,极轻的声音带着刺耳的讥讽:“他已是御史台之女的夫君,娘娘就算哭红了眼,他也不是你的。”

“我……”

蔚姝想反驳他,可一开口便是哽咽。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哭,许是哭温润如玉的小世子一遭变故,成了入赘的郎婿,又或许是哭她与季宴书之间的造化弄人。

谢秉安眸底的冷意逐渐阴寒,眼尾也覆上阴鸷的凶戾,抱着蔚姝的手掌使了力道,疼的蔚姝轻哼一声,挣扎着:“你、你放我下来。”

“怎么?娘娘下来,是想对季宴书投怀送抱?”

他的眸极冷极黑,好似深渊里往外攀爬的森森白骨,坠着她的脚踝,要将她寸寸撕裂,蔚姝轻抿唇畔,洇湿的杏眸看着温九,眼里流露出不可置信。

她没想到温九会这般想她。

她也知道温九的嘴巴一向很毒,可这句话落在她身上,却让她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攥紧,呼吸间都散发着痛意。

“我不用你背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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