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云芝关上寝殿门,隔绝了李酉与勺红的视线。

她跟着蔚姝走到榻边,忐忑的问:“小姐,万一温九真的不是掌印,到时来乐明宫的是陛下,小姐可怎么办呀?难不成小姐真要侍寝吗?”

蔚姝吓得连连摇头:“不、不想。”

她垂着脑袋,紧张的绞着手指,唇畔抿了抿,抬头看云芝,虽然心里仅存着了无的希望,可嘴里说出来的,仍是确信:“我觉得,来的人不一定是陛下。”

这一天蔚姝都待在寝殿没有出去过。

到了晚膳时,谢秉安从承乾宫回来了。

他走进寝殿,见蔚姝坐在椅上,安静乖巧的吃着晚膳,见他进来,倒是不如早上那会对他冷冰冰的态度,一如往常,朝他笑语嫣然道:“温九,过来坐。”

谢秉安搭下眼皮,遮住眸底冷佞的笑。

他没有拆穿蔚姝的伪装,坐在她边上,依旧为她布菜,等着她先开口。

蔚姝看着碗里的菜肴,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着,时不时的瞥一眼温九,唇畔翕合间,愣是没有说出一句话。

谢秉安:……

他还以为她胆子有多大。

原来还是猫儿一样的胆子。

寂静的寝殿里只有咀嚼食物的声音,蔚姝几次想起头,可话到嘴边,又随着食物一并咽下去,把边上的云芝看的干着急,嘴巴快一步的对温九道:“温九,小姐有事要告诉你。”

谢秉安道:“娘娘要说什么事。”

蔚姝被云芝架上来,索性不再退缩,她抬眼看向温九冷俊深邃的凤目:“我想好了——”

“娘娘。”

谢秉安伸手擦去蔚姝唇边的水渍,漆黑的眸凝着她,摇曳的烛火在他的瞳仁里跳跃着火苗:“吃完饭再说。”

“不,我现在就说。”

蔚姝的头往后仰了下,避开对方的触碰:“我要侍寝。”

她盯着温九的反应,没有预想中的翻脸,生气,反而是她意料之外的平静,一如她最开始认识他时一样的平静,好像无论何事也不足以牵动他的情绪。

蔚姝抿紧唇畔,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难受,疼痛,各种复杂的滋味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绷不住,险些在温九面前哭出来,她愤然起身:“我要睡了,你们都出去罢。”

蔚姝快速转身走入屏风内,不让自己在温九面前哭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纠结什么,甚至觉得自己可耻的卑鄙,可又不忍不住的确定,温九就是谢秉安,她就是想逼他现出真实身份,可她又怕,怕温九真的现出身份,那她这几个月与温九共同经历的一切不仅都是一场欺骗和笑话,且还有她被蒙在鼓里,困在他的股掌之中,跟个跳梁小丑一样,被耍的团团转。

云芝气愤的跺脚:“温九,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秉安收回手,拢起掌心,掀起眼皮看向屏风后那抹纤细单薄的身影,冷白的薄唇轻抿着,久久未言,沉默几息,他起身:“娘娘既然乏了,就先歇着吧。”

看着温九离开的身影,云芝险些被气到吐血。

她跑到殿外,冲着温九的背影怒喊:“枉小姐对你一片真情,你竟然默许小姐去侍寝,你良心都被狗吃了,你你你不是个好东西,小姐当初就不该救你!”

云芝骂了好一通,尤不解气。

李酉与勺红站在边上,大气不敢喘一声。

乐明宫外没了温九的踪影,云芝才愤愤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李酉与勺红,转身“碰”的一下关上殿门,她一开始还觉得小姐是胡乱猜测的,温九怎么可能是掌印,可看到温九方才无情冷血的一面,竟是与掌印如出一辙。

难怪小姐会怀疑。

活该他被骂!

“小姐。”

云芝走到屏风后,看见蔚姝坐在榻边,低垂着脑袋,两只纤细的手搭在膝上,用力的绞着手指,她走过去蹲在蔚姝脚边,抬头便见小姐已经哭红了一双眼。

“小姐,温九就是一个狼心狗肺的太监,不值得小姐为他哭。”

她握住蔚姝冰冷的柔荑:“温九不值得小姐用清白去试探,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小姐应该知道的,若是落入陛下手里,小姐岂能全乎着回来。”

蔚姝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儿,可她就是不死心。

不亲眼看见谢秉安的脸,她如何也不能安心。

她让云芝退出去,翻身躺进榻里,这一晚蔚姝想了很多,想到惨死于东厂手里的杨氏一族,想到临死前还对她记挂的娘亲,蔚姝在睡梦中悲伤哭泣,她愧对于娘,愧对于杨家人。

她一直不敢承认温九是谢秉安,就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心,更不敢面对杨家的列祖列宗,更无法去想,外祖父他们泉下有知,知道她心悦的是杀害杨氏一族的仇人,他们怎会原谅她。

就连她也不能原谅自己。

翌日一早。

蔚姝用过早膳,便让云芝给自己梳妆打扮,勺红待在边上,心里焦急万分,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娘娘,您这是要去做什么?”

蔚姝如羽的眼睫轻颤两下,明澈的杏眸是笑语嫣然的坦然:“我要去承乾宫找陛下。”在看到勺红紧皱的秀眉时,跟着又补充了两个字:“侍寝。”

勺红:……

云芝一脸愁容,她跟着蔚姝离开乐明宫,一路上心惊胆颤。

她害怕温九不是掌印。

害怕小姐进了承乾宫就出不来了。

一旦踏进那道门,就等于迈入了万劫不复之地,小姐将来要承受陛下怎样的屈辱都是未可知的,云芝着急的绞着手指,走到承乾宫时,四下仔细的看,都没发现温九的踪影。

真是的,关键时刻找不到人!

他真是愈发的不靠谱了!

“小姐”云芝咽了咽口水,望着承乾宫的殿门,拽住蔚姝的袖子:“奴婢求你了,我们回去吧,一旦进了这扇门,小姐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咱们不要去管温九是不是掌印了好不好?”

蔚姝抽回被云芝捏住的袖子,冲她摇头:“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她垂下眸,遮去眼底氤氲的潮湿水雾,挺着单薄脆弱的脊背踏上承乾宫的长阶,云芝站在她身后,哭红了一双眼,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小姐不是在赌温九是不是掌印,而是她去往了一条赴死的路。

云芝转身看向来时的路,眼底的泪朦胧了视线。

温九,如果你真的是掌印,当真会眼睁睁的看着小姐踏进承乾宫,任由陛下欺辱吗?

如果不愿,那你就出来啊!

天雾沉沉的, 天边起了风,吹起蔚姝的长发,连带着披帛朝一边飘曳。

廉阜守在殿外, 看见蔚姝走来, 捏紧了手中拂尘,蔚姝道:“廉公公,我要见陛下。”

廉阜缓声道:“回娘娘,陛下去李道长那了, 不在寝殿里。”

蔚姝垂下眼睫, 声音娇软,却异常坚毅:“那我就在承乾宫里等候陛下。”

言罢, 她走上前, 吓的廉阜慌忙往后退开两步。

蔚姝推开殿门, 进去时转头看了一眼廉公公,唇畔翕合间, 问道:“公公每晚来乐明宫取血, 为何不亲自看着李酉对我动手?廉公公就不怕我们用别的血冒充吗?”

廉阜:……

他捏紧拂尘,鬓边冷汗直流,面上却从容不迫的回道:“娘娘说笑了,李酉一个奴才, 怎敢做欺瞒陛下的蠢事,再说了,娘娘的血若是有问题, 又怎能瞒得过李道长的法眼。”

“是吗。”

蔚姝抓着殿门的手指微微收紧:“廉公公日日唤温九来承乾宫, 可我瞧着, 承乾宫清冷的很,他每日都在做些什么?”

廉阜:……

他垂下眼, 不敢去看蔚姝的眼睛:“自是做些侍候陛下的差事。”

回答的当真是天衣无缝。

可蔚姝却觉得自己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觉得廉公公不过是在为温九开脱,为他找借口罢了,她走入寝殿,不等廉公公跟进来,便转身关上殿门。

被隔在外门的廉阜皱紧眉头,对一旁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待小太监离开,廉公公才松了一口气,好在一切都在主子的计划中,一清早便让李道长支走陛下,就算娘娘在承乾宫待上一日,也不会见到陛下。

寝殿内弥漫着一股药味,是皇帝常年以往服用所残留的气味。

蔚姝走到窗牖前,望向外面的禁卫军,拢在袖中的柔荑始终都没松开过。

温九,你会过来吗?

还是会冷眼看着我侍候陛下?

外面起了风,不久便飘起了雨点。

淅沥的雨声溅落在青石砖上,将来往的太监衣摆下溅起大片湿润,小太监走入玉宫殿,看到站在殿外的东冶,上前低声道:“东公公,姝妃娘娘去承乾宫了。”

东冶:……

他颔首:“下去罢。”

小太监应了一声,转身步入雨中。

玉宫殿内,皇帝躺在倚榻上,手里拿着一瓶雕刻着山水画的葫芦瓶,里面飘出袅袅白雾,皇帝将瓶口搭在鼻子上,又深深吸了一口,靠着倚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李道长,朕每次闻了你这个神药,第二天都觉神清气爽,雄风不减当年。”

皇帝愉悦的笑着,心里想着的都是宫里那些不断献进来的美人儿。

谢秉安慵懒的靠在圈椅上,手肘搭在扶手上,手中端着茶盏,轻轻摇晃,涟漪的茶水倒映着一双清冷凉薄的凤眸,垂下的长睫下遮住冷冽的阴鸷。

他轻呷茶水,掀起眼皮乜了眼如死狗般躺在倚榻上的皇帝。

那一张脸,透着如同死人气色的白,眼睑下一圈乌青,瞧着已是油尽灯枯的相貌,却觉得自己还一如年轻时那般健朗,谢秉安垂下眼,唇角抿着一丝冷佞的弧度。

李醇览的药,不愧是‘奇药’。

裴立象既然这般喜欢李醇览的药,那便让他好好吃个够,过不了多久,也该和裴氏一族在底下团聚了。

李道长将丹药一颗颗放进药瓶里,回头瞧了眼好整以暇的坐在圈椅上的谢秉安,冲他挑了挑眉,似是在说:够他睡一整天的。

谢秉安只凉凉的乜他一眼。

李道长:……

这个没有人情味的臭小子。

东冶走进殿内,看了眼在倚榻上飘飘/欲//仙的皇帝,俯下身在谢秉安耳侧低声道:“主子,娘娘去承乾宫了。”

谢秉安将茶水一饮而尽,低沉的嗓音透着几分怒意:“让她待着罢。”

东冶:“是。”

他出去时又看了一眼皇帝,心中直摇头。

蔚小姐今日怕是要扑空了,看陛下这副样子,怕是要明日才能回到承乾宫了,她总不能在承乾宫过夜。

雨越下越大。

云芝站在殿外,看了眼候在边上的廉公公,始终没有胆子造次。

廉公公望着漫天的雨幕,心里有些发愁,看娘娘这决心,不等到陛下坚决不回去,他不着痕迹的觑了站在殿门另一头的云芝:“云芝姑娘,雨下大了,陛下怕是到晚上才会回来,不如你带着姝妃娘娘先回乐明宫罢。”

云芝也是这么想的,她可不想小姐因为温九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毁了自己。

她转身轻叩殿门:“小姐,我们先回去罢。”

里面传来蔚姝的声音:“你先回罢,我就在这等陛下,等雨停了,陛下自会回来的。”

云芝惆怅的叹气。

廉公公望着磅礴的大雨,摇头叹气,娘娘这次是铁了心的要逼主子现身,谁劝也没用了。

雨下了一日,到了暮色将至才逐渐停下。

午膳端到承乾宫,又原封不动的端出来,直到晚膳端进去又原封不动的端出来时廉阜彻底急了,叫来小太监,速去玉宫殿通知主子。

宫中亮起了万盏灯火,小太监穿过巡逻的禁卫军,直奔玉宫殿,将情况如数告诉东冶。

玉宫殿内,皇帝睡的昏天暗地,李道长坐在椅上翻看医术,时不时的瞧一眼看向更漏的谢秉安,抚了抚胡须,嘴里发出一声戏谑的轻笑。

谢秉安冷眼瞧他:“笑什么?”

李道长啧啧摇头:“笑某些人啊,还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谢秉安:……

东冶从殿外进来,看了一眼睡的死沉的皇帝,走到主子跟前,低声道:“主子,娘娘还在承乾宫等着陛下,娘娘她……一日未曾进食了。”

谢秉安眉峰紧皱,重重掷下茶盏,起身道:“去承乾宫!”

看着走远的一主一仆,李道长起身走到皇帝跟前,取出银针在他穴位上刺下去,睡意沉沉的皇帝头一歪,是彻彻底底的昏睡过去了。

他走出玉宫殿,望着泛起薄雾的暮色,悠悠长叹,怕是过不了多久,就没这么清闲的日子了。

阿九隐忍蛰伏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动手了。

承乾殿里银珠灼灼。

蔚姝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笼罩着月色的薄雾,雨夜的冷风灌进窗口,冻得身子发颤,她绞着手指,每一根手指上都布满了指甲印,有些地方已经见了血迹。

殿门‘吱呀’一声,惊得她转过身看向那扇从外面被缓缓推开的门扇。

蔚姝紧张的揪紧衣襟,后退到屏风处,瞪大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步入殿内的人。

会是谁?

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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