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还是温九、亦或是谢秉安呢?

蔚姝紧张的屏紧呼吸,手指用力攥紧衣襟,明亮的烛光照在来人身上,将那人身上所穿的苍蓝色衣袍映出些许亮色,她抬起轻颤不已的眼睫,看向走入殿中,吩咐廉公公关上殿门的人。

——正是谢秉安。

“娘娘不必躲着,出来罢。”

谢秉安脸上带着面具,看向躲在屏风后面,只露出一颗脑袋的蔚姝,小姑娘杏眸洇湿可怜,眼睫上挂着泪珠,一颤一颤的,看的他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

“过来。”

谢秉安轻扬下颚,面具下漆黑深邃的眸紧紧锁在她身上,没有移开片刻。

蔚姝紧咬着下唇,听着面具下偏暗色的声音,和温九真的很相似,相似到她肯定的认为,站在对面的谢狗就是她等了一天的温九,见他朝这边走来,蔚姝吓得连连后退,倒在身后的倚榻上,刚想要起身逃避时,却被对方高大挺拔的身躯覆盖。

“宁宁等的不就是我吗。”

谢秉安攥住蔚姝挣扎的小手压过头顶,浸着雨夜凉意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在她耳廓吐着灼/热的气息:“宁宁走这一步棋,不就是为了逼我现身吗,我已经来了,宁宁躲什么?”

蔚姝挣扎的小手停住,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具。

“你、你放手!”

她努力挣扎,谢秉安力道松懈,看着蔚姝抽出一只手朝他脸上伸来。

一张面具隔着一道秘密,一道蔚姝被隐瞒许久才得以窥探到的秘密,她捏住面具边缘,轻颤的手心竟是比面具还要冰冷,手上用力,她期盼已久想要摘下的面具终于从谢秉安脸上脱离。

一张熟悉的,清隽冷俊的容貌,意料之中的撞入蔚姝眼底,看着那熟悉的眉眼和男人眸底惯有的凉薄,蔚姝手中的面具脱落,坠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难怪在尚书府,蔚昌禾每次寻温九麻烦时,东厂的人都会及时赶到。

难怪温九那般的神通广大,那是因为他根本不是从鬼市出来的奴隶,而是实实在在的,权势滔天的掌印,这天下能瞒得过他眼睛的事,少之又少。

可以说,几乎没有。

她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谢秉安与温九之间反复横跳,而他就像高高在上的神,睥睨着她的可怜,可笑,愚蠢!

什么温九,什么鬼市,什么为了她入宫做太监。

统统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她就是谢秉安眼里的笑话。

她依赖温九,喜欢温九,到头来那人是杀害她外祖父一家的仇人!

“啪——”

响亮的耳光在殿中消逝。

谢秉安未动分毫,脸上传来清晰的红热,他只是问:“手疼吗?”

蔚姝咬紧唇畔,朝着谢秉安的脸再度扇下去,随着巴掌声落下,她也崩溃绝望的哭泣:“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你个骗子,你滚,你滚啊——”

蔚姝费力挣扎,哭的抽噎,纤弱的身子几乎揪成一团。

她眼里泪水涟漪,染湿了因愤怒绝望的脸颊,手指紧紧揪着衣襟,想要逃离眼前的真相,这一幕就像是一把刀生生剖开蔚姝的心脏,将鲜血淋漓的真相摆在她面前,让她看穿眼前之人的伪装,也彰显出她是多么的可笑,愚蠢,竟然对杀害亲人的凶手动了不该有的情。

谢秉安将蔚姝用力抱进怀里,掌心贴着女人单薄颤抖的脊背,埋在她的颈窝,无声的陪着她,无论蔚姝怎么对他拳打脚踢也不曾放开。

肩上传来刺痛,谢秉安薄唇紧抿,未动分毫。

蔚姝用力咬住谢秉安的肩,直到唇齿发酸,嘴里有了血腥味才松口,她用力捶打谢秉安的肩,哭的颤颤不已:“放开我、放、放开……”

“宁宁。”

谢秉安亲着她湿漉漉的眼睫,语气里充满了细密的心疼与愧疚:“别哭了。”

蔚姝盯着他,咬牙说了三个字:“我恨你!”

她眼底不再有对温九的依赖与喜欢,也不再有见到他时,笑语嫣然的娇羞,拨开潮湿的水雾,看见的只有一双浸满冰冷仇恨的眼睛,像是一把利刃,穿过谢秉安的心脏。

东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主子,燕王与郑大人朝承乾宫过来了。”

谢秉安扯下外衣罩住蔚姝娇小单薄的身子,左手臂搂着她的臀部下方,右手掌在女人的后颈,将她按在怀里,抱着她走出承乾宫。

外面又飘起了雨点,砸在谢秉安的泛着微热的脸上。

蔚姝听着外面淅沥的雨声,再度咬上谢秉安的肩。

她咬的牙齿酸困,唇齿间泛起血腥味也不想松口,她要谢狗跟着她一起痛,可是男人的皮肉跟铁打的一样,她齿根发疼,对方却毫无所觉似的,抱着她继续走。

云芝站在廊檐下,看着从眼前走过的谢秉安,瞪圆了一双眼睛。

他他他他他竟然真的是掌印!

看着东冶与廉公公毕恭毕敬的跟在谢秉安身后,看到被谢秉安抱在怀里的小姐,云芝怎么也不敢相信,平日里寡言少语,神通广大的温九,竟然真的是传闻中心狠手辣,无情冷血的掌印大人!

走出承乾宫,狭长的宫道上走来几人。

为首的正是燕王与郑文兵,跟前侍候的人为他们撑伞。

燕王看向走在雨幕中,怀里抱着一个人的谢秉安,那人虽被谢秉安的外袍罩的严严实实,可看身形便知那是个女人,还是从承乾宫里出来的,想来应该是被陛下厌弃的女人,只是,他竟不知,谢秉安一个阉人,竟还懂得怜香惜玉?

燕王眯眸,想透过蛛丝马迹看到他怀里的女人是哪个宫里的妃子,郑文兵也好奇的低声问:“王爷,掌印怀里抱着的是谁啊?老臣可没听说过掌印在宫里有对食。”

宫里太监有对食的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心知肚明,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主子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可像掌印这等身份的,即使把对食身份摆到明面上,也无人敢置喙一句,就算是当今陛下,怕是得高兴的把宫女塞到巡监司去。

燕王冷笑:“我还以为他谢秉安一个太监,当真会清心寡欲,原来同旁人一样,都想尝试一番鱼水之欢。”

郑文兵想到谢秉安是个太监,心里忍不住嘲讽。

一个太监,没了那玩意,能怎么玩?

“掌印这是做什么去?”

见谢秉安走近,郑文兵率先出声。

燕王的眼睛始终落在被苍蓝色外衣罩住的女人身上,试图看出她是谁。

谢秉安嗓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回巡监司。”

东冶续道:“燕王与郑大人找陛下吧?”

见他们二位颔首,东冶道:“那可不巧了,陛下这会在玉宫殿呢,怕是刚服下李道长的丹药,这会估摸着睡下了。”

燕王皱眉,看了眼已经走远的谢秉安。

这位皇兄日日沉迷炼丹与女色,怕是刚在承乾宫逍遥完,就去李道长那吃药去了,他还是头一次见谢秉安如此怜惜的抱着一女子,被皇帝折腾过的,他也不嫌膈应。

忽的想到皇后,燕王脸色难看至极。

待东冶他们都走远了,郑文兵才问:“王爷,陛下不在,咱们暗中弹劾掌印一事怕是又没着落了。”

看郑文兵丝毫不急的模样,燕王冷笑:“你怕是还不知道,谢秉安派人去淮南绑走了秦雷。”

看到郑文兵倏然大变的脸色,燕王心里舒坦多了。

等燕王与郑文兵离开,廉公公才放出被关在承乾宫里的云芝,云芝一边心里暗暗骂廉公公,一边追着掌印的脚步,发现他们回去的方向不是乐明宫,而是巡监司。

被蒙了一路,鼻息间都是谢狗身上的气息。

蔚姝身子挨在榻上,正要闪身避开谢秉安,却被对方一把捞进怀里,谢秉安捏了捏她的下颔,指腹在她唇珠上按了按,看了眼她银白的牙齿,笑道:“牙口不错。”

在他的指腹进嘴里时,蔚姝毫不留情的再次咬下。

她看着谢秉安舒展的眉宇,好似没有痛觉,于是又用力咬下去,唇齿间再一次尝到血腥味,男人平静的看着她,漆黑的眸底盛满她鲜少见过的宠溺:“喜欢咬,我天天让你咬。”

蔚姝松口,头往后仰,愤恨的盯着他:“你做梦!”

她顺手拔下鬓发的金钗,对着谢秉安的身上刺下去,她以为他会挡,会躲,可万万没想到他会安静的坐在那里,任由她手中尖利的金钗刺入他的身体,蔚姝手指一颤,有些错愕的看向谢秉安。

“你、你为何不躲?”

她颤抖的松开手指,用力挣脱谢秉安的手臂,手脚并爬到床榻里侧,蜷缩着抱紧自己的双膝,怨恨的瞪向他。

谢秉安垂下眸,手掌抚上险些刺入身体的金钗,扯唇露出一抹苍白的笑,抬眼温柔的看向蔚姝:“想得宁宁怜惜。”

“我永远不会怜惜杀害我亲人的仇人,更不会怜惜欺我的骗子!”

蔚姝偏开头,小脸冰冷无情,比金钗刺入体内还让谢秉安疼,他起身道:“你在此歇着,我晚些时辰过来。”

见他离开,蔚姝冲他背影冷漠喊道:“我要回乐明宫!”

谢秉安道:“你暂且住在巡监司,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亲自送你回乐明宫。”

“我现在就要回去。”

蔚姝蜷紧手指,顶着一双哭红的杏眸,又气又怒的瞪着他:“我是陛下的妃子,亦是你的主子,你凭什么囚禁我。”

见谢秉安朝她俯身而来,蔚姝再次气哭:“你滚开!”

她挥着小手,想要赶走谢秉安,却被对方钳住双手按在身后,下额被冰冷的手指捏住,她被迫仰起头,对上谢秉安黑沉如雾的凤眸:“宁宁不听话,会受罚的。”

蔚姝吓的哭泣,却挣脱不开他的捆缚。

谢秉安吻上蔚姝颤抖的唇畔,吮去她脸上的泪珠,近乎疯狂的声音压抑着暴/戾:“你是温九的,是谢秉安的,从来不是裴立象的妃子。”

直到谢秉安离开,蔚姝都还沉浸在愤恨的悲痛中。

她埋在臂弯里,哭泣声可怜且无助。

她这是被、谢狗囚禁了……

哭了许久,蔚姝抬起发红的眼打量寝殿,试图从里面寻找能逃出去的地方,她环视一圈,目光陡地落在不远处妆镜上摆放着的妆奁上,上面镶嵌着几颗珠宝,赫然是娘的妆奁,可妆奁被她当给宝隆昌了,怎会出现在这里?

蔚姝下榻,抱起妆奁在怀里仔细查看,的确是娘的物件。

她转过身,无意识的看向方才坐过的床榻,上面熟悉的雕花纹印是外公送给娘的紫檀雕花拔步床,她走过去伸手抚摸上面熟悉的纹路,手指抚着血色玛瑙,烛光映在上面,仿佛能看到里面缓缓潺动的血液。

是温九、不,是谢狗又将娘的东西赎回来了吗?

蔚姝抱紧妆奁,躺在雕花拔步床上,就好像过了许久,终于走进属于娘的气息里,她的头抵在妆奁上,哭泣不止。

“娘,宁宁想你。”

真的好想。

温九真的是谢秉安,是她最恨的仇人,为什么偏偏是他呢,在她最无助,最痛苦的几个月里,是温九陪她走过来的,她天真的以为自己会逃出皇宫,与温九能永远相伴在一起,却原来都是她自己编织的梦罢了。

梦醒了,一切都破碎了。

蔚姝在沉浸的悲痛中睡过去,直到殿门打开她才惊醒,房间弥漫着浓郁的饭香味,勾着蔚姝起了饥饿感,她抿紧唇畔,背过身不去理会走进来的谢秉安,用冷漠抵抗他,可不等她翻身躺好,就被对方一把捞入怀里。

蔚姝小脸冰冷无情:“你、你放手。”

她挣扎着,可力气在对方眼里犹如蚍蜉撼树,她愤愤抬起小脸瞪向谢秉安,发现他脸色较比方才苍白了不少,但漆黑的眸底仍是一如既往的深幽难测。

谢秉安的手臂箍住蔚姝的腰身,瓷勺里盛了些温热的粥,眉眼里皆是耐心的温柔:“先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我。”

他笑看着蔚姝,手上的动作不容她拒绝,蔚姝抿紧唇畔,对他的言辞举动置之不理,哪怕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也不屑去碰他喂的食物。

谢秉安垂眸,无声低笑。

小姑娘脾气倔起来,到真有几分像杨老将军,他端起瓷碗喝了一口,扣住蔚姝的下颔,覆在她唇上,在蔚姝错愕且愤怒的杏眸里,强硬的将粥渡进她嘴里,紧接着又喝一口,不等她拒绝,再度以唇渡进去。

他喜欢这种喂饭的方式,若小姑娘不听话,仍以绝食抗议,他不介意每顿饭都用这种法子。

蔚姝小脸陡地漫上艳丽的红色,那妖艳似火的红,多半是气急染上的,她捏袖重重擦去谢狗留在嘴上的气息,眼底盛满屈辱的眼泪:“狗奸宦,你卑鄙!”

谢秉安搭着眼帘,不去看蔚姝充满恨意的杏眸,只淡声问:“宁宁是自己吃,还是让我喂?”

“我自己来!”

蔚姝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完这句话,她企图挣脱谢秉安的束缚,却被他抱得更紧,男人的头埋在她的颈窝,气息热乎乎的扑在肤上,她想挣扎,抵抗,可力气根本抵不过他。

谢秉安眷恋的吸取着独属于蔚姝身上的香甜,抱着她时,她身上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好像治愈的良方,只是这样简单的抱着,身上的伤便不痛了,听着她咀嚼食物的声音,每一声都带着咬碎骨头的狠劲,他不禁低笑,小姑娘怕是在想着嚼碎他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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