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这场雪下到现在还未停, 蔚姝换了身衣裳,披上暖和的狐裘走出帐外,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驻扎的将士穿着盔甲,带着兜鍪,腰间配着大刀, 面孔威严, 即便是大雪盖住了兜鍪, 将他们黑色盔甲染成白色,他们依旧屹立不动。

“小姐,外面冷,我们还是回营帐罢。”

蔚姝轻轻摇头:“我去见李道长。”

她的手指提着裙裾,踩着厚实的积雪朝李道长的营帐走过去,刚走到帐外,正巧碰见从里面出来的东冶,东冶退到一旁,恭声道:“娘娘。”

蔚姝道:“李道长可在?”

东冶道:“在的。”

他掀开帐帘,蔚姝颔首,迈着小步子慢悠悠的走,她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一觉起来后,浑身泛酸,双腿酸软,怎么也提不起劲,仅仅走了这一小段路便觉费力,无奈之下朝云芝伸手,云芝搀扶她走进营帐内,东冶看了眼蔚姝的背影,低下头没有做声。

李道长背手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盯着沙盘上的一处地方许久都不曾移开,蔚姝走到李道长对面,请问询问:“舅舅,温九呢?”

许久不见李道长回声,蔚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上面标着石峰崖,外祖父与舅舅曾说过,石峰崖易守难攻,当年他们父子二人与西域打仗时被困在石峰崖,险些回不来,最后还是等来援兵赶来才得以保住性命。

蔚姝拢在袖中的柔荑倏然蜷紧,眼睫颤了颤,抬眼看李道长:“舅舅,温九是不是去、去了石峰崖?”

李醇览此时才回过神来,看向对面的蔚姝笑道:“战场上的事你就别操心了,阿九果敢睿智,有勇有谋,你就别为他担心了,倒是你昏睡了一天一夜,我先为你探探脉。”

他走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朝蔚姝伸手:“坐这来。”

蔚姝走过去坐下,将手放在桌上,李道长为她探脉,她轻掀眼睫,看了眼搭着眼皮抚着胡须的李道长,关于温九的事他虽然什么也没说,可他眉宇间蹙着的忧愁却瞒不过她。

温九为何会去石峰崖?

是南硕国与北拓又联手,打算拼死一搏吗?

繁杂的思绪笼在心头,蔚姝愈发的静不下心来,就连李道长说的话也没能听见,云芝轻轻推了下她的肩:“小姐,李道长与你说话呢。”

“什么?”

蔚姝怔了一下,看向李道长:“怎、怎么了?”

李醇览:……

他收回手,笑道:“就这么想阿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蔚姝:……

她低下头,脸颊漫上绯色,嗔怪道:“舅舅莫要取笑我。”

李道长敛去笑意,道:“你身子已经无碍了,就是……”他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就是累着了,好好养上几天便好,我待会开几副方子让云芝给你熬了喝。”

蔚姝以为他说的是昨日爬山累着了,乖巧的点头:“我知道了,谢谢舅舅。”

云芝也道:“小姐,我昨日就劝你别去你非去,这下可好,受苦的还是你自己,奴婢瞧着也心疼。”

东冶:……

他站在边上,瞧了眼主仆二人,垂下眸,眼观鼻鼻观心,静默不语。

蔚姝走后,李道长披上披风带上斗笠,对东冶道:“你在此保护好蔚姝,我前去石峰崖查看阿九的状况。”

东冶道:“是。”

他走出帐外,看向大雪中逐渐远去的一人一马,眉峰紧紧皱起,石峰崖有变,梁文筹下落不明,主子又闯入石峰崖内生死未卜,回来的探军有好几个,无一人知晓崖内的情况,若不是帐中有蔚小姐需要保护,他定要闯一闯石峰崖。

“东冶,大雪天的李道长这是去哪里?”

蔚姝站在不远处的帐外,视线从远去的李醇览身上转向东冶,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莫不是温九真的出事了?

东冶怔了一下,有些意外蔚姝竟然会再次走出营帐,他走过去,恭声道:“李道长去城中取些药材,这味药材他要亲自挑选,是以才急着赶时间离开。”

“当真?”

蔚姝手指微蜷,转身看向茫茫雪夜。

东冶道:“自是真的,奴才岂敢欺瞒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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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雪要比城内还要大一些,帐帘外寒风呼啸,云芝从外面进来,冻的搓了搓手,见蔚姝坐在绣墩上,手里捧着茶盏在唇边一直没喝下去,她走过去笑道:“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蔚姝叹了一声,将茶盏放在桌上:“我在想这场仗何时才能结束。”

还有温九,何时才能回来?

石峰崖艰险非常,当年外祖父与舅舅都险些葬送于此,她真的害怕温九也、也……

蔚姝不敢再想下去,起身走到榻边,对云芝道:“天色不早了,我先睡了。”

希望明日一早起来,能看见温九平平安安的出现在她面前。

这一晚蔚姝辗转难眠,直到后半夜才逐渐睡熟,可即便是熟睡中,她的眉心也是紧蹙的。

“温九……”

“不要,不要,温九你快回来!”

大雪封山,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可在石峰崖顶躺着数不清的尸体,鲜血融化了积雪,顺着崖顶往下流淌,蔚姝踉跄着脚步走上崖顶,璀亮的杏眸里被血色尽数覆盖,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将狐裘也吹落在地,大红色的狐裘盖在白皑皑的雪上,与不远处流的血水颜色竟是一样的刺目。

在成片的尸山中,蔚姝看到谢秉安一身血衣立于崖顶,手中长剑染着血色,锋利的剑刃倒映着漫天飘飘落下的大雪,他的脸沾了许多血迹,衬的那双凉薄的眉眼愈发的森寒凛冽,此时的他,像极了雪顶山上披着红霞的松柏,傲然于世间。

“温九辞——”

蔚姝看见谢秉安转头看向她,男人阴鸷的眉眼穿过冰雪化作温柔。

他朝蔚姝伸出手,声线清朗如珠:“宁宁,过来。”

蔚姝笑道:“好。”

她提起裙裾迎着风雪跑过去,刚跑出去几步便被远处几支极速而来的利箭吓得顿住,箭头尖锐锋利,穿过风雪射向温九的方向,蔚姝小脸失色,嘶声呐喊:“温九,小心——”

未等她说完,两支利剑就已穿过谢秉安的胸膛,染了血色的利箭坠向崖底,而谢秉安的身子也如枯败的落叶,轻飘飘的坠入深渊。

“温九辞——”

蔚姝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惊醒过来,她睁大眼望着熟悉的营帐,心口细密的疼痛持续蔓延,她翻过身,双手揪着衣襟,无助的哭泣,娇弱呜咽声从锦被里断断续续的溢出。

“温九,你究竟在哪?”

她真的好怕。

怕温九与娘一样离开她,她不敢想往后的日子里没有温九她该怎么活下去。

“温九……”

蔚姝闭上眼哭泣,呜咽的哭声中,呓语着一声声的温九。

东冶守在帐外,蔚姝嘶吼的声音一声声落入他的耳里,他看向石峰崖的方向,心里祈求着主子能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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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姝等了两日,始终不见温九的踪影。

边关的雪停了,地上落了厚厚的积雪,人走过去时,都会落下一排深脚印,自从那晚噩梦之后,这两日蔚姝都甚少阖眼,午膳吃了两口便没了食欲,在云芝的侍候下披上狐裘去帐外走走,帐外的积雪已被清扫,但仍有被风吹落飘了一层的白雪,她踩过白雪,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在风声呼啸里传来一声声马蹄声,不仅是蔚姝期盼的转过身朝军营外瞧去,东冶与云芝也立刻转身看过去,军营外一人策马奔来,穿着黑色披风,带着兜帽,一直到军营内才勒停马。

“好像是温九。”

蔚姝提起裙裾跑过去,东冶与云芝也快步跟上,远处的人跃下马,取下兜帽露出容颜,奔过来的蔚姝陡地顿住脚步,看向几步之外的潘史,她眼睫颤了颤,看向军营外,白皑皑的一片,再也没有其他的踪影。

潘史知道她在看谁,他走上前拱手道:“娘娘且安心,主子无事。”

蔚姝手指猛地攥紧,紧绷的呼吸轻轻的吐出,犹是不敢相信的问道:“当真?”

那场梦如此真实,真实到她眼下想起,心口都如刀割般撕裂的疼。

潘史垂下眼,笃定道:“属下绝无虚言,主子下令让奴才与东冶先带娘娘前往荆州与董婆婆会面,主子随后再来。”

“那温九现在怎么样了?”

蔚姝走上前,蜷紧柔荑,期盼的望着潘史,问出让她困于两日梦魇的疑惑:“他可、可有受伤?”

潘史眉峰几不可微的蹙了下,不作犹豫道:“娘娘放心,主子无事,只是石峰崖大雪封山,大军短时间内无法前行,梁主将又身负重伤,主子便留在石峰崖陪着梁主将,待将士们将路打开便可回来。”

听到潘史说温九没事,蔚姝这几日紧张担忧的心总算落回原处,她摇摇头,轻声道:“我不怕边关苦,我就在这里等温九回来。”

说完,她抿唇低笑,云芝看着小姐两日来终于露出笑颜,也跟着附和:“对,我们就在这里等掌印回来。”

潘史抬眸扫了一眼云芝,见她脸上绽着笑颜,随即低下头道:“明日一早大军就要班师回朝,主子的意思是让娘娘现在出发,在荆州等他,等主子从石峰崖出来便来荆州寻娘娘。”

蔚姝闻言,看了一眼军帐,东冶从身后走来,对蔚姝道:“娘娘,昨晚军帐送来一封由长安城梁老将军的密信,的确提起此事,梁主将打了胜仗,即刻班师回朝,不可耽搁。”

“既如此,那我与云芝先收拾东西。”

蔚姝颔首,与云芝走回营帐里。

待她们主仆二人走进营帐后,东冶这才拉着潘史走到军帐外,低声道:“主子到底出什么事了?”

梁老将军送密信是他胡诌的,潘史所说的大军明日班师回朝也是假的,以主子的性子,若只是石峰崖大雪封山,怎会拦得住他回来见蔚小姐?这中间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见潘史沉默寡言,东冶来了脾气,伸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下:“你说话啊!”

潘史踉跄的后退两步,眉宇间浮现痛苦,他“嘶”了一声,东冶见状,扯开他的衣领看到他肩上的伤,眉头陡地皱紧,也印证了他心里的猜测。

他松开手,压低声音道:“大雪封山是假,梁主将受伤也是假,真正受伤的人是主子,且主子伤的很重,对不对?!”

若非如此,主子怎会让潘史欺骗蔚小姐?

潘史拢好衣领:“你既然猜到了,就把戏做好,别让娘娘瞧出破绽。”

东冶问:“主子伤势如何?”

潘史道:“主子为救梁主将遭到暗算,利箭穿过胸膛落下重伤,幸好李道长及时赶来才保住主子性命,主子今日一早才醒,怕娘娘担心他,又怕回到军帐再吓着娘娘,便让我先回来带娘娘去荆州待一些时日,等主子伤好了就来荆州找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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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东西都收拾好已经过去半个时辰,蔚姝与云芝坐上马车,潘史与东冶驾着马车朝荆州出发。

马车内燃着炭火,比起外面,暖和很多。

蔚姝掀开车窗帘子看向外面,视线里的军帐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淡淡的虚影,她放下车帘靠在车璧上,手中拿着小白人,正是‘谢秉安’。

“小姐,你还留着呢?”

云芝看到蔚姝手中的小人,忍不住笑出声,想起之前小姐当着掌印的面骂他本人,掌印却只字不语的模样,云芝笑的更大声了。

蔚姝:……

她瞪了云芝一眼,也跟着笑起来。

马车外,东冶听到里面传出的叫声,怅然的叹了一声,潘史扭头瞧了眼他,斥道:“别哭丧着一张脸,当心被娘娘发现了。”

东冶:……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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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荆州后已是两日后,荆州的天比淮南要暖和一些,现在已是年初五了,可街上的气氛依旧热闹的很,这一路上,蔚姝心里都在盼望着温九能赶在元宵节到达荆州。

马车停在一处庭院外,蔚姝还未下车,倒是先听见马车外传来董婆婆的声音。

车帘从外面掀开,董婆婆迫不及待的伸手搀扶蔚姝,哭的眼泪通红的,又是欣喜又是埋怨,欣喜小姐能安然无恙,埋怨小姐不吭不声的将她送到荆州,一待就是好几个月,也是前一个月她才知晓长安城那边发生的事,也知晓了掌印大人与小姐之间的关系。

她们主仆三人回到房里,云芝忙前忙后的整理东西,董婆婆牵着蔚姝的手,扶着她坐在圈椅上,老泪纵横的说着这几个月的思念。

蔚姝捏着绣帕维董婆婆擦拭眼泪:“婆婆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她站起身转了一圈:“你看,我还和之前一样没有没有瘦。”

董婆婆破涕为笑,再次握起蔚姝的手,小心的觑了眼屋外,见屋外没有东冶与潘史的身影,才壮着胆子,低声问:“小姐,掌印大人就算有权有势,对你好,可他终归是个太监,小姐是杨家唯一的后人,这……”

“婆婆。”蔚姝止住她的话:“我不在意温九是不是太监,在意的是他这个人,只要他是温九,即便他是乞儿,我也不嫌。”

董婆婆一时间哽住声,见蔚姝眼底流露的坚定,她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既然小姐愿意,老奴也就不多说了。”她续道:“小姐想吃什么,老奴给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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