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蔚姝想了想,将董婆婆曾经最拿手的几样菜报出来,董婆婆爱怜的摸了摸蔚姝的手,眉眼里尽是温柔与慈祥,她牵着蔚姝坐在椅上:“小姐赶了两天的路,先歇着,老奴这就去做。”

吃过晚膳,蔚姝沐浴后便早早歇下了。

这几日蔚姝一直在庭院待着,偶尔跟董婆婆去街上转一转,她始终放心不下温九,想着让潘史再去淮南去看看,东冶却倒是抢先一步,在第二日一早先一步离开了。

时间一晃便到了元宵节。

暮色已至,廊檐下挂着红灯笼,夜空中的圆月清冷明亮,蔚姝拢了拢狐裘,望向庭院大门,来荆州已有十日了,可淮南依旧没有温九的消息,也不知石峰崖的雪路开了吗,还有梁主将的伤势又如何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蔚姝一天天数过来的。

年过完春日将近,天也没那么冷了。

蔚姝与云芝从街上回来,潘史在后面跟着,手中提着新鲜的鱼,云芝见董婆婆出来,高兴喊道:“董婆婆,这是潘史次下河捞的鱼,可新鲜了。”

云芝抢过潘史手中的鱼跑向董婆婆,蔚姝在一旁抿唇浅笑。

潘史:……

在一起相处的这一个月,云芝好像没有先前那般怕他了,方才在河边捞鱼时,这小妮子都敢对他指手画脚了。

董婆婆结果云芝手里的鱼,笑道:“我去宰鱼,待会给咱们做红烧鱼。”

蔚姝走入前厅坐下,问道:“潘史,东冶回信说,他们五日后到达荆州吗?”

东冶离开都一个月了,五日前忽然传信来说,路已经通了,他们五日后出发荆州,算一算时间,明日应该就到了。

潘史笑道:“是,主子应该明日就回来了。”

蔚姝垂下眼睫,指尖捏着小人,眉眼间都是笑意。

她好想温九。

真的好想好想。

这顿午膳董婆婆做了许多。

蔚姝刚吃下一块鸡肉,董婆婆便为她夹了一块鱼肉:“小姐,尝尝这块鱼肉,鲜嫩的很,老奴用——”

“呕……”

淡淡的腥味浸入鼻尖,蔚姝放下双箸,急忙捂住嘴巴,压制住不断涌上来的恶心,往常美味的佳肴此刻在蔚姝眼里,却让她止不住的犯恶心。

蔚姝起身走到外面不停的呕吐,几乎要将苦胆吐出来。

这一幕让在场的三个人都吓到了,潘史脸色凝重道:“我去请大夫。”

话刚说完,人就已经跑出了庭院。

云芝与董婆婆扶着蔚姝躺在榻上,不多时潘史提溜着一个人跑进来,将他推到榻前,厉声道:“快给小姐诊治。”

大夫是个中年男子,原本在医馆坐诊,待的好好的,却被忽然冒出来的男人粗鲁的给提溜到这来,他原本想训斥几句,但看见潘史阴翳的眉眼时,训斥的话梗在喉咙硬是没敢说出来。

他放下药箱,为蔚姝细细诊脉。

“咦。”

大夫抚了抚胡须,指腹在蔚姝的脉象上又顿了一下,而后起身道:“小姐是有喜了,是以闻不得鱼腥味,这几日先让小姐吃些清淡的食物。”他看向潘史:“你待会随我去医馆,我开几幅安胎的药你带回来给你家小姐煎服。”

再后面大夫说的什么,她们主仆三人都不知道,只有潘史一人认真听着。

在大夫与潘史走后,董婆婆才回过神来,眼底还有未褪去的震惊:“小、小姐,温九不、不是太监吗?你怎会怀孕?”

蔚姝懵懂摇头,伸手抚在小腹上,小脸苍白惊慌:“我、我也不知道,我并未与旁的男子有过任何接触,我、我不知道。”

云芝站在一旁,比蔚姝还无措。

◎番外◎

董婆婆眉头紧皱, 站在边上看着蔚姝,心中疑惑重重。

掌印是太监,自是不能与小姐行闺房之事, 小姐身边也有潘督史与东公公保护, 更是不会被有心的贼人钻了空子,那小姐肚子里的孩子从何而来?

“婆婆。”

蔚姝眼睫轻颤, 泪水顺着眼睑落下,她红着眼眶,朝董婆婆伸出手, 董婆婆见状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宽慰道:“小姐莫怕,兴许是这大夫医术不精湛诊错了,待会老奴再带一个大夫过来给小姐瞧瞧。”

蔚姝点头:“好。”

她躺在榻上, 手掌抚在小腹上,轻轻啜泣着。

她不敢细想下去, 若是大夫没有诊错脉,她当真是怀了孩子, 那、那她该如何面对温九?即使她不知这孩子从何而来, 可实实在在的在她肚子里, 她百口莫辩。

“小姐。”

云芝蹲坐在榻边,伸手握住蔚姝微凉的小手, 心疼的红了眼睛:“小姐别怕,奴婢会一直陪着你的。”

蔚姝鼻尖通红,反手抱住云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不多时董婆婆又带了两名大夫回来, 他们给蔚姝诊脉, 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她的确怀有身孕, 且怀了一月有余。

送走二位大夫,董婆婆跪坐在榻边,问蔚姝:“小姐,你一个月前有没有去过哪里?”

蔚姝哭的脑袋发晕,她摇了摇头:“我一直在淮南待着,之后便在军帐中,除了温九,从未再与旁的男人接触,我实在、实在不明白腹中胎儿从而何来。”

董婆婆叹了口气,握住蔚姝的手收拢几分。

她也着实不明白小姐这孩子打哪怀的,不止是她,云芝也是一头雾水。

潘史带回来安胎的药交给云芝,特意吩咐:“大夫交代了,此药一日三顿——”

“知道了。”

云芝打断他的话,接过他手中的安胎药,看也不看潘史,冷着脸转身走向后厨。

潘史:……

他皱了皱眉,大步跟上云芝:“云芝姑娘,可是我哪里招惹你,惹了你不快?”

他亦步亦趋的跟在云芝身后,看着她鼓着小脸,提溜着药包一晃一晃的,他忍住想伸手捏一捏云芝的脸蛋,见她仍旧不回话,便大步走在她前头伸手臂拦住她:“云芝姑娘,你到底怎么了?”

眼前陡地暗下,云芝一时不防撞了上去,她摸了摸被撞疼的鼻梁,往后退了几步,嗔怒道:“我、我心情不好,你别来打扰我。”

言罢,她越过潘史走入后厨。

潘史:……

他转过身看向重重关上后厨门的云芝,薄唇微抿,垂下眸子看向方才被云芝撞过的胸膛,女子身子娇软,个字也娇小,撞入他怀里,跟羽毛一样拂过心尖,荡起丝丝缕缕、难以遏制的一种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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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史闭了闭眸,沉下心头涌上来的浮躁,转身离开后厨。

.

蔚姝一整日都闷在屋里不曾出来。

屋内烛光灼灼,炭火烧的很旺,冬日里的寒气从半开的窗扇吹进来,被屋内萦绕的热气驱散,蔚姝披上狐裘,打开窗户站在窗边,望着清冷的半月,手抚上小腹,潋滟的眸底满目忧愁。

明日温九就该回来了。

到时,她该怎么向他解释?

蔚姝掩面轻泣,不敢想明日温九知道这件事的反应,她转头看了眼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安胎药,想了许久,对门外唤道:“潘督史,你进来一下。”

门外的影子动了一下。

潘史推开门走进来,低眉敛目道:“娘娘有何吩咐?”

蔚姝捏紧袖边,看向潘史,咬了咬唇畔,踌躇了好一会才低声开口:“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潘史微怔,抬起头看向小脸依旧显着苍白的蔚姝,恭声道:“娘娘请说。”

蔚姝道:“我有孕一事,你、你能不能帮、帮我瞒着,先别告诉温九?”

她说的小心翼翼,神色又极为谨慎,生怕潘史不应。

潘史也看出蔚小姐眼底的凝重,以为她想亲自告诉主子,给主子一个惊醒,便颔首应下:“奴才知道了。”

蔚姝松了一口气,捏着袖边的手指也松了一些:“谢谢潘督史。”

潘史离开后,蔚姝退下狐裘,躺在暖和的锦被里,却怎么也无法入眠,脑中思绪繁杂,绞的她脑袋疼,到了后半夜,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蔚姝晕晕乎乎的道:“是谁?”

门外传来董婆婆的声音:“小姐,是老奴。”

“还有奴婢。”

云芝的声音也从门外传来,蔚姝坐起身,看向她们二人悄悄推门进来,疑惑道:“你们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她声音带着点鼻音,软糯娇软,听的董婆婆直心疼,她走过去拿起衣裳为蔚姝穿好,一边穿一边道:“小姐,老奴有一计,咱们先偷偷离开,等小姐落了胎之后再回来,到时掌印大人定不会发现的。”

蔚姝:……

她挣扎了一下:“万万不可。”

这件事事关重大,且关乎到一个小生命,她怎能轻易说打便打,而且,她、她许久未见到温九了,甚是想念他。

董婆婆看出她的犹豫,蹲下身劝道:“老奴知道小姐不好受,可小姐也得仔细斟酌的想一想,掌印大人是太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后,可小姐肚子里莫名其妙的多出来一个孩子,即便掌印再疼小姐,可他也是一个男人,如何忍受得了替别人养孩子的屈辱?”

见蔚姝眼底落下泪,董婆婆心疼的为她擦去:“老奴也是担心小姐,怕因此事让掌印大人与小姐之间从此有了隔阂。”

云芝道:“小姐,董婆婆说的对,趁掌印还未回来,咱们现在就走,等小姐落了胎养一养身子后再回来也不迟,定无人发现此事,奴婢给潘督史的茶水了下了迷药,他这会昏迷了,咱们别再耽搁了。”

蔚姝挣开董婆婆的手:“婆婆,我不走。”

见她们二人怔住,蔚姝蜷紧手指,垂下眼睫,低声道:“我想温九了,而且,我、我也不想骗他。”她抬眸看向董婆婆:“婆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腹中孩子来的蹊跷,我也想留在温九身边,暗中查查一个月前在我身上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

她唯一的疑惑点在一个月前随李道长上山的那一日,是不是与她被情花刺刺伤有关。

她有太多的疑问,想等李道长回来,仔细问他。

董婆婆叹了一声:“罢了罢了,小姐不愿走,老奴也不能逼着你,等掌印回来知晓此事,若要处罚小姐,老奴代你受过。”

“还有奴婢。”

云芝放下整理了一半的包袱,续道:“奴婢要挡在小姐面前,绝不让掌印伤了小姐。”

见她们如此,蔚姝心里暖意盈盈。

.

天色将亮,蔚姝便起了。

她几乎一夜未合眼,眼睑下有些淡淡的青色,脸色也透着苍白憔悴,瞧着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早膳董婆婆做的都是一些清淡的食物,蔚姝走入前厅,看到迎面走来的潘史与云芝,云芝搭着脑袋,双手绞在身前,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潘史脸色冰冷,眼底浸着几分怒气,蔚姝心里咯噔一下。

莫不是潘史发现云芝给他下药的事了?

潘史走上前,对蔚姝道:“娘娘。”

只是问候一声,便走到一旁站着,脸色依旧冰冷,不大好看。

蔚姝抿了抿唇,淡声道:“云芝,进来罢。”

云芝点点头,走进前厅时,悄悄觑了眼站在边上的潘史,不巧正撞上他看过来的眼神,吓的慌忙垂下眼,小跑着进了前厅。

潘史:……

她现在的胆量还真是比以前大了,大到竟然敢在他的茶水里下药,他逼问了云芝一早上,最后她哭着告诉他,说只是好奇买来看看药效是真的假的。

前厅里。

蔚姝看到云芝哭的通红的眼睛,眼睫一颤,低声问道:“他都知道了?”

云芝吸了吸鼻子:“知、知道了。”她又补充道:“不过不知道咱们昨晚要逃跑的事,奴婢骗他说昏迷的药只是奴婢一时兴起买回来尝试的。”

蔚姝:……

她伸手握住云芝的手:“那、他有没有罚你?”

云芝摇头:“没有,他警告奴婢,下不为例。”

闻言,蔚姝与董婆婆都松了一口气,蔚姝捏着绣帕为云芝擦了擦眼泪,小声道:“别哭了,眼睛都快红成兔子眼了。”

云芝破涕为笑:“小姐别打趣奴婢了。”

这顿早膳蔚姝吃了几口便没了胃口,她在院中坐了许久,一直望着庭院的门,温九今日就到了,等他回来,她该怎么开口?

蔚姝午膳也没心思吃,只是草草吃了几口就回房里睡下了。

窗扇关着,室内烧着炭火,暖意浓浓,蔚姝一晚上没怎么合眼,午觉倒是睡的很沉,睡梦中的她不舒服的呓语了几声,觉得浑身像是陷入了火笼之中,烧的她身上都沁上薄汗。

腰间似是被什么东西禁锢,她想翻身都动惮不得,而且,她感觉有什么一直在脸上蹭着,带着温热的气息,隐约有点像松柏香的气息。

松柏香的味道,是温九身上独有的。

蔚姝眼睫颤了好几下,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温九。

男人用力抱她入怀,在她耳廓吐着热气,指腹亲昵的摩挲着她的脸颊,缱绻的唤着:“宁宁,我回来了。”

◎番外◎

蔚姝好似在做梦, 抬起手抚上谢秉安冷俊的眉眼,指尖描过他的眼尾,她仍记得初见他时, 他的眼尾终日里挑着凉薄, 无论看人看物都有一种冰冷的寡淡,而现在他的眉眼里浸满了温柔, 裹挟着只属于对她的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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