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蔚姝吸了吸鼻子,软糯的嗓音带着哭腔:“记、记住了。”

她低着头,轻颤的眼睫很快被泪水洇湿,眼尾也沁着几分可怜的薄红,她微微蜷起手指,正要缩回左手时,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捉住腕骨顺势收力,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了温九辞的怀里。

男人的长臂搂着她的腰肢,穿过她的臂弯,一手执药,一手勾药,在她微红的手心轻轻涂药,药膏涂在伤处,一股凉意渗透肌肤,布遍伤处周围,顿时驱散了那股微微的灼痛感。

蔚姝紧抿唇畔,未置一语。

她乖巧的窝在温九辞怀里,鼻息间除了淡淡的药香味,更多的是对方身上的龙涎香。

她害怕温九辞,可她对他的怕并不是臣子对太子的那种惧怕,而是他对她的惩罚,似乎从相识以来,殿下待她都是极好的,由她随意出入东宫,让东宫上下也奉她为主子,不得有怠慢,好像在无形中她已经成了东宫的半个主子。

蔚姝回想以前,是从何开始的?

她听娘说过,好像是在她刚出生不久,年幼的太子殿下与国师大人亲临蔚府看过她,自她开始记事起,便被太子接入宫中当伴读,这一读便是十三年,都说伴君如伴虎,可她却觉得殿下有时在抽查学业上凶了一些,可在其他方面带她却是无微不至的好,在她心里,殿下就同舅舅与宴书哥哥一样的存在。

可是——

她想了想,虽说她觉得殿下与宴书哥哥和舅舅差不多,可她却从未与宴书哥哥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

“宁宁”

温九辞低沉的嗓音裹挟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缱绻。

他抬手摩挲蔚姝细腻雪白的脸颊,看着小姑娘轻颤的眼睫,唇边噙着笑意:“孤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孤。”

蔚姝犹豫了一下,缓缓点头:“你、你问。”

她紧张的抿紧唇畔,不知他又想问什么她难以回答的问题。

温九辞道:“你可认识礼部尚书之女,郑慧溪?”

不意他会问这个,蔚姝怔了一下才道:“她父亲曾带着她来蔚府拜见父亲,是以,与她有过几面之缘。”

温九辞搭下眼帘,视线落在小姑娘嫣红的唇畔上,指腹在唇珠上轻轻摩挲,蔚姝浑身僵住,身体里的血液霎时间直冲脑门,她蜷紧手指,尽量忽略唇珠上带来的酥麻异样。

没事没事。

殿下每次都喜欢如此,只要她不反抗便不会惹他生气。

蔚姝这样说服自己,可轻颤的身子与悸动乱跳的心出卖了她最真实的反应,对方的指腹划过她的唇珠,落在下颔,又落在脖颈的脉搏处,耳边陡地响起太子灼热的地笑声:“宁宁心跳的很快。”

他的气息钻入蔚姝的耳廓,带起灼热的痒意。

蔚姝缩了缩脖子,痒的头往一旁偏了下,一张小脸都快红透了,偏生她还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在艰难的折磨下,她终于喘了一口气,岔开话题,道:“殿、殿下怎么好端端的提、提起郑姑娘了?”

温九辞的指腹攀上小姑娘的耳珠,轻轻摩挲。

他垂眸,睨着蔚姝嫣红的容颜,开口道:“宁宁觉得,郑慧溪与季宴书相配吗?”

蔚姝眨了眨眼,抬眼看向温九辞,她那一瞬间的犹豫,怔楞,皆被温九辞纳入眸底,男人眸底浮上冰冷的阴翳,指腹沿着她的脖颈按在后颈,不轻不重的揉按,看着小姑娘惊得绷紧身子,他扯唇肆意的笑:“宁宁舍不得?”

他逼近她,危险的气息侵袭而来。

蔚姝却迟钝到没有所觉,她皱了皱眉,气道:“怎、怎么可能,宴书哥哥若能早日娶妻,我替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哦?”

温九辞眸底的戾气散去了几分,按在小姑娘后颈的指腹轻轻揉着,耐心问道:“那你觉得,他们二人是否相配?”

蔚姝垂下眸,当真在认真思索。

好一会,她轻轻点头:“郑姑娘我有过几面之缘,是个秀美如画的女子,行为举止都挑不出错来,我娘还与我说过,有意让我外祖父去郑家提亲,让我舅舅娶郑姑娘呢。”

蔚姝看温九辞:“我娘想让郑姑娘当弟媳,可我舅舅一心想要征战杀敌,无心成家,这般来看,郑姑娘若是嫁给宴书哥哥,倒也甚好。”

温九辞眸底化开点点笑意,他搂紧蔚姝的腰肢,在她耳珠上亲了亲,灼热的气息让蔚姝身子紧绷,不敢乱动。

从她入宫当太子伴读后,自幼起便时不时的被太子抱坐在怀里,虽已习以为常,可在太子亲她时,她还是会紧张,害怕,且心底还有一种难以抑制的酥麻与喜悦。

“宁宁这次很乖,有奖励。”

听到有奖励,蔚姝瞬间忘记了那短暂的紧张,双手撑着温九辞坚硬的胸膛往后推开,仰着小脸希冀的望着他:“那、殿下可以给我放十天假吗?”

她眨着杏眸,期待他的回答。

温九辞道:“可以。”

蔚姝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他补充一句:“但照例每日要来东宫陪着孤。”

蔚姝:……

.

马车停在杨府外。

蔚姝先下了马车,与云芝进了杨府,走的可谓是头也不回,丝毫没有留恋。

温九辞捻着指腹,看着小姑娘远去的身影,薄唇抿着笑意。

宁宁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小无情。

东冶问道:“殿下,我们要进去吗?”

温九辞放下车帘:“不必了,让她和杨家人好好叙叙旧罢。”

东冶驾着马车离开时,又听殿下吩咐:“找个由头支走季宴书,他待在杨府,孤嫌碍眼。”

东冶:……

.

蔚姝走进前厅时,杨老将军正与杨氏说这话,杨氏眼睛微红,显然是喜极而泣,杨卫钊坐在边上,与一旁的秦副将在说话,也不知说到哪里,杨卫钊高兴的拍了拍桌子,连声说了几个好字。

“外祖父,舅舅。”

蔚姝轻提裙裾,跨过门槛走进来,看到秦雷时,笑道:“秦叔叔。”

“诶。”秦雷高兴的应了一声。

“宁宁!”

杨岳武大笑:“快过来,让外祖父看看我的宁宁瘦了没有。”

蔚姝笑着走过去,在杨岳武跟前转了一圈,弯着头笑眯眯的问:“外祖父,宁宁瘦了没有?”

杨岳武抚了抚胡子,眉眼里都是慈祥的笑意:“没瘦,还是那么漂亮,不过宁宁也到及笄了,是该说亲了,我看啊,长安城里能配的宁宁的就只有宴书那小子了,而且——”

“外祖父!”

蔚姝止住他的话,想到马车上温九辞对她做的事,警告她的话她都记在心里,再者,温九辞也说了,宴书哥哥与郑姑娘比较相配。

杨秀怡牵起蔚姝的手,对杨岳武道:“爹莫要再说了,咱家宁宁害羞了。”

“宁。”

蔚姝抿紧唇畔,抽回手道:“我、我不与你们说话了。”

说罢,她走到杨卫钊那边,带着舅舅去了外面,转了一圈不见季宴书的踪影,蔚姝皱眉道:“舅舅,宴书哥哥呢?”

杨卫钊道:“方才被季伯父叫回去了,说家中有事。”

难怪如此。

“宁宁,走,我们去后院,看舅舅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好。”

.

蔚姝在杨府待了许久,直到暮色已至杨氏才依依不舍的起身。

杨秀怡道:“爹,后日便是娘的忌日,咱们后入一早去份上祭拜娘罢。”

提到老夫人,杨岳武脸上多了几分鲜少有过的悲伤,他道:“好。”

杨卫钊难得安静的坐在椅上,以往喜欢的饭菜也不见他碰了。

饭桌上方才还欢喜的气氛忽然间悲伤起来。

蔚姝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她从未见过外祖母,娘说外祖母跟随外祖父上阵杀敌,是一名令敌人畏惧的女将,后来外祖父在生舅舅那一日,正巧是敌军攻打之时,外祖母心中牵挂外祖父,又在那种艰难的环境下生产,最终难产而死。

外祖母死的那一年,娘好像也才十一岁。

后来,是外祖父一手将娘与舅舅拉扯大。

从杨家出来,杨卫钊亲手扶着姐姐与外甥女坐上马车,杨岳武站在府外,对杨秀怡道:“那蔚昌禾若是敢欺负你,你尽管告诉爹,爹宰了他。”

杨卫钊附和道:“对,他若是敢欺负姐姐,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杨秀怡笑道:“爹,卫钊,你们就放心吧,昌禾待我甚好,他今日忙于朝政之事,有些脱不开身,明日亲自来拜见您。”

马车驶离杨府,绕过几条街便回到了尚书府。

蔚姝与杨氏刚走入长廊,便碰见迎面而来的蔚昌禾,跟在他身后的是礼部尚书郑文兵与兵部尚书的刘启学。

蔚昌禾看见她们母女,眉目里露出笑意:“夫人,宁宁。”

杨秀怡问:“你忙完了吗?”

蔚昌禾道:“刚忙完。”

言罢,他请管家将两位大人妥善安排送回府中,笑看着蔚姝:“宁宁,今日见了你外祖父与舅舅可开心呐?”

蔚姝走上前挽着蔚昌禾的手臂:“宁宁当然开心了。”

杨秀怡笑了笑:“宁宁,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去宫中为太子伴读呢。”

蔚姝:……

虽说温九辞答应她可以给她放十天假,可还是不放过她,非得让她入宫陪着他,那这假期还有何用?

蔚姝心中哀叹,转身朝绯月阁走去。

杨秀怡望着蔚姝走远的背影,收回目光,抬头看蔚昌禾时,见他望着绯月阁的方向出神,她轻轻碰了碰夫君的手臂:“昌禾,你在想什么?”

蔚昌禾收回视线,牵起杨秀怡的手,摇了摇头:“只是感叹女儿长大了。”

杨秀怡不禁笑出声:“宁宁天天在我们眼底下,你怎么这会儿有此感触了。”

蔚昌禾笑笑,未在言语。

杨秀怡总觉得自家夫君好像有什么心事,但他不说,她也不好问。

回到青监阁,杨秀怡在董婆婆的侍候下沐浴更衣,她躺在榻上,看向走过来的蔚昌禾,终是问出心里所想:“昌禾,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蔚昌禾掀被子的手顿了一下,笑问:“果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的眼睛。”

见他承认,杨秀怡接着问:“你在想什么事?说于我听,或许我也能帮到你。”

蔚昌禾躺到榻上,伸手揽过杨秀怡,转头看向窗牖的方向,清凌凌的月光洒在窗棂格子上,散着夜里的凉气。

许久,他问了一句:“秀怡,你还记得我之前对你说过我娘与我爹的事吗?”

杨秀怡道:“记得,我一直让你派人去将他们二老接过来,你总说他们在老地方待惯了,不愿意过来。”

蔚昌禾闭上眼,眼角落泪:“今日老家来信,说他们二老赶集时,在路上遇到山匪,双双都没了。”

说着便哭起来了。

杨秀怡闻言,坐起身拿着秀娟为蔚昌禾擦泪,一直安慰他,虽说她从未见过蔚家二老,但听闻噩耗,仍旧心中伤痛。

蔚昌禾忽然起身抱住杨秀怡,声泪俱下:“秀怡,从今往后,我就只有你和宁宁了,只有你们了……”

杨秀怡心疼的拍着他的背,轻声道:“不如我们明日回你们老家一趟吧,给二老好好安葬。”

“不了。”

蔚昌禾睁开眼,眼里恍惚冷静:“从老家到长安城要十天路程,信今日才送到,可见街坊邻居都已经将他们二老安葬了,我今日给送信之人一些银两,让他带回去送给街坊邻里,感谢他们安葬二老之恩,那个老家,我也不想再回去了。”

杨秀怡闻言,沉默了几许,方道:“好。”

“秀怡。”

蔚昌禾抱紧杨秀怡:“我蔚昌禾此生定不负你。”

杨秀怡笑道:“我知道,这话你不是天天说吗。”

.

这几个月蔚姝日日待在东宫,连季宴书一面都没见着,倒是从舅舅那里得知季宴书的近况,听说他考科举了,最后一场考试要等到秋闱。

这日。

东宫的潘史来到尚书府,传殿下的话,今日她不必入宫了,蔚姝可谓是喜极而泣,她用过午膳,悠哉的躺在软椅上,望着花藤架上垂下来的花枝渐渐出神,到最后何时睡过去也不知。

夏日炎热,云芝为蔚姝轻轻扇风。

蔚姝躺在软椅上睡的香甜,不知不觉间,后院走来一道身影。

那人身姿颀长挺拔,木簪束发,身上穿着的是尚书府侍卫的黑色衣裳,容颜朦胧模糊看不清楚,他朝蔚姝走来,撩袍蹲在她脚边,脱下她的鞋袜,将她的玉足掌在手心。

“痒……”

蔚姝缩了缩脚,坐起身看向蹲在她脚边仍旧比她高一头的男人,朦胧在他脸上的云雾逐渐散开,露出了一张熟悉的容颜。

——温九辞。

蔚姝秀眉颦蹙,知道他是太子殿下温九辞,可在她的另一个意识里,却觉得他不是东宫之主,只是她后院的一个小侍卫。

她喃喃开口:“温九。”

“宁宁再叫一声。”

耳边传来灼烫的气息,直入耳廓。

蔚姝猛地惊醒,瞬间睁开杏眸,看向近在咫尺的温九辞,脸还是那张脸,可发饰与衣着都变了,原本穿着黑色侍卫服的温九变成了身着苍蓝色衣袍的太子殿下温九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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